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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0-29 阅读: 460次 点赞: 83个 评分: 5.0分

花痴,一般也叫“花癫”,指那些因情感方面受到刺激、因而精神错乱、作出种种异常情感表述的精神病人。我有一位学生,她曾是那么才貌双全的南山一枝花,可惜也患了这个

花痴,一般也叫“花癫”,指那些因情感方面受到刺激、因而精神错乱、作出种种异常情感表述的精神病人。我有一位学生,她曾是那么才貌双全的南山一枝花,可惜也患了这个病,被人们长期称之谓“花癫”。
   那是丁卯年秋天,我在南山公社“五七”高中教书,其中有一位女学生,叫沈秋泠,很引起我的注意。这倒并非她秀丽的外表、礼貌的举致,而是她那种异于常人的独特的气质。
   她的语文成绩特别好,功底扎实,知识全面。她的作文语汇丰富,修辞别致,条理清晰;但她的思想却很成人化,不象一个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
   比如有一次写捷克作家伏契克《绞刑架下的报告》的读后感;一般同学都写伏契克如何在法西斯的监狱里不屈不挠的斗争等等,而她却大写伏契克与他妻子的爱情,写愛情对于人类事业的促进,写伏契克从爱情中获得力量,因而为祖国忘我献身等等。单从作文的角度看,思路清楚,语言流畅,文笔优美,确实是一篇好文章,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个中学少女写这样的文章却有些离经叛道了。
   后来我找她谈了几次,她不服,睁着无邪的眼晴问我道:“余老师,那许多文学名著怎么都写爱情呢?难道《红楼梦》中写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也错误吗?”
   我无言以对,我总不好告诉一个天真的少女,当前中央的文艺政策是反对写爱情的,所以样板戏中的英雄人物个个都是孤男寡女。
   虽然如此,她的作文我常常作为范文到各班级去讲读,而且校刊上也经常刊出她的作文。后来我把她较好的几篇寄给《中学生》杂志,居然也刊出了好几篇;当然编辑同志有附言,希望多写当前的阶级斗争,即和走资派的斗争的题材等等。
   省民间戏曲歌舞团来南山采风锻练,住在我们学校中。他们应我们的要求,帮助我们培养一支歌舞戏曲队伍。我们抽了一批比较合适的学生接受培训,沈秋泠也在其中。
   秋泠对于戏曲和舞蹈有独特的天赋,她文学功底扎实,很容易理解所表现的内容,对戏曲舞蹈又确实爱好,所以许多动作一点就通,一学就会;许多曲子一唱就精。再加上公众亮相大胆,喉音清亮柔顺,身形颀长苗条,深得歌舞戏曲老师们的喜爱,纷纷把自己传统的看家功夫传授给她,使她获益匪浅。
   所以我们学校的歌舞戏曲表演队在秋泠的领衔下,后来在县和地区的汇演中夺得不少奖项。
   学校毕业了,当时的中国最高学历是高中。农村中学的学生毕业后就只能回家务农。
   秋泠也回了家,但不久就进入了公社绣花厂工作;从事花样设计。也许与美学功底有关吧,她设计的花样居然深得一些外贸企业的青睐,业务订单雪片似的飞来,公社企业发了大财,她也获得很高的声誉。
   秋泠恋爱了,对象是公社书记的儿子,一位现役军官;他也是南山五七高中的毕业生,比秋泠高二届,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他一米八十几的个子,英俊威武,回家探亲时,和秋泠走在一起,帅哥靓女、郎情女意,令无数人为之羡慕。
   南山公社是山区,那里的村民善良纯朴,与人为善;然而也并不全是这样,也有邪恶的人。即使善良的人们,有时也会有黑暗邪恶的一面发作。
   离南山公社十多公里地的湖东初中是一所国家公办中学,前几年有一个年青教师因为猥亵十多位女学生,同时使一位女学生怀孕而被判了刑。沈秋泠初中也是湖东初中读的,于是谣言就出来了,说秋泠与那位教师也有关系,而且据说她也怀过孕。
   这个情況我是知道的,因为我也在湖东初中任过教,那位禽兽教师判刑时,秋泠才刚刚进校,可以说毫无关系。我虽然竭力说明事实真相,但谣言不是以事实为依据的,而且越传越神;居然还有好事之徒写信去部队,向那位现役军官报告秋泠的“丑事”。
   那时人们对于妇女的贞操观念还停留在十九世纪的水平,道德价徝观念还是封建的意识形态,是那么落后和可怜。我们那位可怜的现役军官居然写信与秋泠断绝关系。
   这对于秋泠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她跑去部队,想竭力证明自已纯洁,但无果;几天后部队的生活干事把她送了回来。
   秋泠沉默了,每天无声无息地上班下班。但是谣言依然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她。
   一天一位绣花厂的女工跑到我办公室,叫道:“余老师,快去,不好了,秋泠发疯了!”
   学校和绣花厂很近,我匆匆跑向绣花厂,老远就听见了秋泠婉转高吭的曲辞:
   “……欺侮俺贱烟花薄命飘飄,依仗着那丞相府权势忒骄傲,得保住无瑕白玉身,免不得揉碎如花貌……”
   这是昆剧《桃花扇》的唱段,只见秋泠全身赤露,在绣花厂屋顶的平台上边唱边舞,曲辞低沉悲凉。绣花厂的女工们都吓得花容失色,有的竟哭了起来;那些男领导们望着疯狂舞蹈的裸体姑娘,也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我急步登上平台,秋泠兴奋地叫道:“余老师,今天的演出真好啊!”我脱下风衣把她全身裹住,口中哄着:“秋泠,今天演出结束,我们回去,明天再演出。”正好她父母也赶到,我们一起把她送回家,她母亲急得号淘大哭。
   秋泠的精神错乱,使南山的许多人们为之叹息,难道真的如古语所说,红颜薄命么?那些仅仅因为妒忌或仅仅因为好玩而乱传谣言的人也不同程度地感到内疚。
   苐二天我们把秋泠送到了梅亭精神病院;经过了三个多月的治疗,她复康出院,回家继续在绣花厂上班。
   秋泠的工作热情和创作才智絲毫沒有因病而影响,他设计的壁毯和画屏的图案,或热情奔放,或开阔舒展,或奇峭冷峻;使人爱不释手,拍案赞叹。
   只是她的病不时要发作,发作时,或在村巷中,或到山岗上,赤身裸体,狂歌乱舞,彻夜疯癫;使亲人们心疼不已。
   我有一位表哥,是上海苐二医科大学的教授,精神病学的专家。他来探亲时,我叫他对秋泠经行了诊治,他配了好些药,并说道,如果以后情感生活和谐的话,病是可望痊愈的。
   秋泠病情是稳定了,正常地上班下班。但她経常神情郁郁,心中像有化不开的冰团。二十三岁了,也沒有恋爱对象;她母亲经常叹息:“那一位雷锋同志做做好事,娶了我们泠儿吧!”
   但是即使是雷锋同志,他愿意娶一个有疯病的姑娘做妻子吗?
   那位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抛弃秋泠的现役军官在部队一次事故中牺牲了,骨灰送回家乡安葬时,秋泠也出席了丧仪。她捧着一大束白花出现在坟前,接着又伏在坟台放声大哭,使周围的人们都感慨万千,唏吁不已。
   雷锋同志居然真的出现了。那位牺牲的白马王子的弟弟、公社书记的次子、也是我的学生的王劲中与我来商量,想娶秋泠,希望我作伐,并做好秋泠的思想工作。
   我告诉王劲中,怜悯不是爱情,同情不能代替婚姻。终生大事要考虑清楚。
   王劲中却斩钉截铁地对我说道:
   “余老师,我是怕配不上秋泠才一直踌躇,初中时候起,我就喜欢她;她刊出的每篇作文和演出的每张剧照我都至今保存。上次的事我们全家都觉得对不住她;但我向她求婚决不是赎罪,因为我实在爱她。她的病我不怕,我是医生,我懂得如何照顾她。”
   我和秋泠的父母做了不少思想工作,秋泠终于同意了这门亲事。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说实在的,王劲中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健壮、聪明、能干,知识广博,虽是一位赤脚医生,但医疗技术一点也不比科班出身的医生差,社会上口碑很好。
   下半年他们就结了婚,我是证婚人。婚后小二口感情很好。王劲中确实深爱秋泠,也懂得如何爱;除了精神和心理上无微不至的关怀外,他又懂得医术,经常用补心安神的中草药,帮助秋泠的身体固本培元,抵抗病邪,因此结婚后秋泠的病一次也没有复发;王劲中用爱情战胜了疯神,夺取了自己的幸福。一年后他们的女儿就出生了。
   而我却离开了南山,在命运的驱策下,为生机辛苦輾转,默默地奔波。其间当然不断有南山的消息,知道王勁中自己开了医疗诊所,生意兴旺,发了大财;知道他们又添了一个儿子,而秋泠的病一直没有复发;知道沈秋泠买断了绣花厂,自己当了老板;知道绣花厂添了许多电脑,手绣和机绣同时进行,业务如山,财源滾滾,他家已是南山首富,等等。
   前年我在《薔薇》文学网站上看到署名“花痴”写的几篇小说,那熟悉的行文布局;那似曾相识的遣词造句;那蒙复着淡淡哀愁的故事情节,非常像秋泠的手笔,但一时也无法核实。
   去年秋天,我有事去南山,才又碰到秋泠的一家人。两口子见到当年的“恩师”,欣喜万分,无论如何留我在他家住宿。
   傍晚一桌丰盛的酒席已经备好,几位当年我在南山的老朋友作陪;酒席设在他家院内的草坪上。
   这是座佔地很广的别墅,座落在花山脚下,清清的花溪水穿过围牆,在院落内汇成一个水池,又缓缓流出墙外;檐后翠竹千杆,极目青松万顷。屋前左右的草坪上栽种着许多花木,此时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柔和的金风不时送来阵陈浓郁的花香。
   秋泠知道我喜欢喝烈性酒,一瓶五粱液由我自斟自饮,她喝的是红酒;其他人也各取所需。大家都是老熟人,无拘无束,尽情畅饮,倾心交谈,不辜负中兴盛世,不辜负良辰美景。
   二杯红酒后,秋泠脸上红朴朴的,她向王劲中使了个眼色,王劲中取出一把胡琴依依哑哑拉起来,秋泠离座起舞,身段还是那么苗条优美,曲辞也缓缓唱出,声调依然宛转柔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彩轩,雨絲风片,烟波画船。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浅!……”
   秋泠唱的依然是她喜欢的昆曲,是《牡丹亭》中〈惊梦〉一折,幽雅缠绵,韵味无穷,这是当年省戏曲老师教的得意段子,这许多年了,亏她还这么清楚地记得。
   这一夜由于喝多了酒,我做了许多梦,但都是好梦。我梦见乌云散尽的天空,那么明净;梦见暴風雨后的太阳,分外灿烂;我梦见无边的原野上百花盛开,秋泠飘渺婀娜,舞蹈于百花丛中,并笑着询问我道:“余老师,你看我是花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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