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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五题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0-29 阅读: 690次 点赞: 927个 评分: 1.0分

等电话  本来,她中午一般是不回家的,一个人在学校食堂对付一口算了,何必回家又炒又煎,又腾又焖的呢?可最近几天中午,她天天往家跑,等他打来的电话。  他

等电话
   本来,她中午一般是不回家的,一个人在学校食堂对付一口算了,何必回家又炒又煎,又腾又焖的呢?可最近几天中午,她天天往家跑,等他打来的电话。
   他并不是她的丈夫,但是她心仪的男人。他们原来都曾在一所学校教学,后来他调走,到城里的一家报社当记者。从那以后,他们经常通电话,每次都是他打来的。应该说,她也可以给他去电话,可从他们开始交往以来,就一直是他给她打电话,也就成了一种习惯,这不仅仅是女人的矜持。
   他没回来以前,三天两头给她打个电话。每次来电话都事先约好了下次打电话的时间,说哪天、哪天我给你打电话,一定要在家等着呀!到了哪天中午,她刚进院子便听到尖锐的电话铃声,一声接一声地催促着她。等她拿起电话,这才变成了他那低沉而浑厚的男低音。
   有时,他们在电话里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常常是沉默,这头一个,那头一个,相隔近千里地沉默着,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和不由自主地一声轻轻的叹息。他们这样通了一年多电话,他终于从千里以外回来了。
   他回来的那天,她事先一点也不知道,直到下课回到办公室,才看见他坐在教师办公室里等她。当时她竟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的晚饭。当然不只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吃饭的还有几个原来一起工作过的同事——分开已经好几年了,他又从千里之外迢迢回来,老朋友、旧同事能不到场吗?
   吃完饭,他们又去了一家歌舞厅。她先点了一首《真的好想你》,然后又随着舞曲和他跳舞。跳舞时,他紧紧地捏住她的手,把那颗激动的心告诉她。她清楚他为什么回来,更知道他想得到什么,也真想和他在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但是,最后她还是犹豫了。午夜,他们从歌舞厅里出来,她坚决地拒绝了他,没有带他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第二天早晨,她早早起来,梳洗完之后,推上自行车出了家门,想去长途汽车站送送他。必定他是为自己才回来的。她骑着自行车要往汽车站拐的路口上,又停下来了,只是站在路边朝着车站的方向望了一眼,便直接去了学校,并没有去送他。
   他走了以后,她一直盼望着他能来个电话,想要好好跟他解释一下,她无心伤害他,可又不能不伤害他,这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她已为人妇,他亦为人夫,他们怎么能再去伤害另外两个无辜的男人和女人呢?然而,他走了以后,却一直没来电话,看来他真的生气了。
   看来,今天他又不能来电话了。她一直盯着沉默的电话想,心里不由得有点酸楚,也似乎感到那么一点欣然,好像她想要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她最后看了一眼仍旧沉默的电话,站起来,穿好外衣准备到学校去上班。这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竟把毫无准备的她吓了一大跳。扑过去,刚要抓起电话,手又慢慢缩回来,愣愣地盯着一直固执地响个不停的电话,半天没动地方。
   电话的铃声仍旧在嘹亮地响着,她已经踮起脚尖开始悄悄朝外走去,生怕被他听见似的。
   她小心翼翼地退到了屋门口,拉开门,很快闪了出去,只把电话铃声关在屋子里,然后用门锁“咔嚓”一声,把那电话铃声紧紧地锁住。
  
   河
   知青肖浙生到这儿来种菜的时候,刚开河,岸边还残留着许多冰排,正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掉着水珠。转眼间,岸边的柳树绿了,河里已经能洗澡了,可是肖浙生从没下过河洗澡。
   开始在这儿种菜的不是肖浙生,而是生产连队里的一位老职工。后来有人揭发那个老职工家庭出身有历史问题,才把那个老职工调回了连队,派肖浙生到松阿察河边来种菜。
   连队指导员送他到河边来种菜的那天,指着眼前的这条河说:“这条河叫松阿察河,是乌苏里江的源头,也是一条界。河这岸是中国,那岸就是‘苏修’。你一个人在河边种菜,绝不能下河洗澡!”
   说是种菜,其实活计并不很多。到了翻地的季节,连队的拖拉机便把菜地翻过来了,起了垄,又来一些人点上菜籽;铲地的时候,肖浙生一个人忙不过来,连队也会派些过来,三四天的工夫便把菜地铲完了。连队有的是耕地,本不该在这块离连队十多里的地方种菜。可是这片地原来是一片漂垡甸子,土壤特别肥沃,连队用拖拉机把它开垦出来,先是种了两年粮食,后来才改成菜地。说是种菜,其实是在这里看着地,工作十分清闲。每天早晨起床后,肖浙生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沿着树林中间的羊肠小路走到河边去洗脸,然后再回到菜地干活儿:薅草,间苗,培土,打杈……
   这天,肖浙生正蹲在水边洗脸,看见河对岸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俄罗斯少女,手里捧着一本书。肖浙生站起来,呆呆地朝着河对岸望去。晨曦里,看不清楚那位少女长的什么样,可是在晨光的映衬下,那位俄罗斯少女的倩影显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从那以后,肖浙生几乎每天都能看见那位少女坐在对岸的那块大石头上读书。岸那边的俄罗斯少女显然也注意到了河这岸的肖浙生,每次看完书后,站起来先朝他招招手,然后便轻盈地奔跑起来,消失在掩映在树林子后面的村庄里。看着像头小鹿一样消失林子后面的少女背影,肖浙生心里竟掀起层层涟漪,有着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天夜里,肖浙生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和那位俄罗斯少女牵着手在河边的草地上漫步,交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位俄罗斯少女突然奔跑起来,他起身在后面追赶,却怎么也撵不上,他的双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也挣不开,一着急,竟醒了。
   肖浙生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过床边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镶嵌在天空上的几颗星星,正在朝他眨着神秘的眼睛。我一定要过去,一定要过那边去看看。他这样对自己说。
   天刚亮,肖浙生已经站在河岸边朝着对岸凝视了。他这天来得早一些,那位俄罗斯少女还没有到河边来。他把衣服脱下来,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纵身扑进河水中。清晨的河水有点凉,不如中午或傍晚时那么热乎。他大叫了一声,然后憋了一口气潜到河水下面。河水贴着他的身体流过,感觉很像梦中那位少女的手,冰凉的,光滑而又柔软。
   等到肖浙生从水下钻出来的时候,那位少女已经站在河对岸了,正在朝河这岸张望。她发现在河中游泳的肖浙生,兴奋地朝他招手,让他游过去。肖浙生很快游到了河心,但又转身游了回来。尽管他知道,这里除了他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可是走上岸的时候,还是心虚地朝四周紧着张望,生怕被别人发现他下河游泳的事。直到确信周围确实一个人也没有时,才顾得上回头朝对岸望去:不知什么时候,那位俄罗斯少女已经走了,那边的河岸上已经没人了。
   第二天早晨,肖浙生又来到河边,那位俄罗斯少女已经站在河对岸了。这一次,肖浙生没有昨天那么慌张。他从容地脱掉衣服,只穿着一条短裤扑进河里,挥动着双臂朝对岸游去。
   游过河心,在离岸边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他站起来,河水只到他的腰深。他站在清晨的河水中,默默打量着站在岸边的俄罗斯少女,真如他梦中见到的一样美丽: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脸庞,还有一双毛嘟嘟的大眼睛。异国少女所特有的那种情调,深深地吸引着肖浙生,使他爱慕不已,更顾不上任何危险,几乎每天都要游过河去看望那个少女。
   尽管他们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可凭借着手势的交流,能懂个大概意思。俄罗斯少女让肖浙生上去,他摇了摇头。尽管他很想上岸,像梦中那样和她在草地上奔跑,在树林间追逐。但是,他不敢那么去做。站在河中他觉得还有那么一点依托,若是真的上了岸,他就完全被隔在河的这一边了。
   这年的八月,河里开始涨水了,原来裸露的河滩全被大水淹没了,清澈的河水也变得混浊起来。河面上漂浮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倒树,蓬张着章鱼触须似的枝杈,张张扬扬地朝下游淌去。
   这次,肖浙生过河以后没有忙着回来,在浅水中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过河时,肖浙生觉得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再往回游。
   往回游的时候,肖志敏一直是仰泳,头顶朝着河北岸,眼睛一直可以望见站在南岸上的俄罗斯少女。
   河边的少女渐离渐远。她看着肖浙生快要游到河心时,才坐到石头上。不过,她没有忙着翻开放在两膝上的书,一直盯着在河里游泳的肖浙生。
   肖浙生舒展着双臂,交替地划动着河水,一直朝北岸游。突然,他看见那个少女扔掉膝盖上的书,跳起来朝河边跑来,一边跑,一边指着河朝他大声喊叫着什么。肖浙生听不懂那个少女的话,更不知道她在喊什么,刚莫名奇妙地立起身子,蓦然觉到头顶上有团黑乎乎的东西压过来——原来是一棵长满枝杈的倒树,这工夫已经罩在他的头顶上了。
   肖浙生本能地想躲开这棵被大水冲下来的倒树,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从河里纵身跃起来,抓住倒树上的一根粗壮的枝杈。倒树猛地滚了一个个儿,把他压在下面。很快肖浙生又从水下蹿上来,再次抓住一根树杈,却仍旧无法摆脱上次的厄运,又一次被压在水下。连着喝了几口浑浊的河水,他被呛得昏头晕脑,本能地再次抓住一根树杈,想从这尴尬的境地中逃脱出来,但是这一点已经很难办到了,他再次被倒树压进水里……
   半年以后,肖浙生被遣返回国,以投敌判国罪被起诉,被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小站
   小站实在是太小了,火车在这里只停留一分半钟。
   小站在山坡下面,火车从老远来了,一眼便能看见,似一条长长的蜈蚣,喘着粗气慢慢地爬上来。
   山坡上有一所中专学校,到了周末,站台上站满了想进城里购物的老师和学生,三个一堆,几个一伙儿的,互相隔足有一节车厢远,以便在火车停下来的短短一分半钟里能够挤上火车。
   火车终于缓缓地停下来,一扇车窗拉开了,从车厢里探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先朝车厢前后张望一番,接着又朝山坡上望去:半山坡上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她的脸上露出了焦急而又失望的表情:看来,他不会来了。
   这次她从这里经过,本来没打算告诉他,这个电话是在前一站才打给他的。本来她还一直在犹豫,到底给不给他打这个电话呢?直到离小站还剩下十五分钟了,她才拨通了那个男人的手机。
   当年,他们大学毕业后,以恋人的身份一起来到这所中专学校教学。后来她独自一个人离开了,而且再没回来过。本来她以为那段曾有过的恋情,已经被岁月的时光永远地翻过去了,再也不会翻回来。结果再次来到他的跟前时,又勾起了她对那段曾有过美好生活的回忆,禁不住拨通他的电话。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嗒嗒走过,还是没有看见她想见到的那个男人,一时觉得特别失望——看来,那个男人还在生她的气,不肯原谅她。她正想把头从车窗外缩回来,突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飞快地从山坡上冲下来。她激动地探出半截身子,喊着他的名字,一劲儿地朝他招手。
   那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径直冲到到车厢前。下车时,他太着急了,趔趄一下,差点没摔倒。他顾不上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拎着手里的方便袋几步蹿到敞开的车窗下,举起手里的方便袋,递过去:“喏,给你。”
   “什么?”女人奇怪地问。
   “糖葫芦。”男人回答说。
   女人把方便袋接在手里,仍旧看着站在车厢外面的男人说:“我以为你不能来了呢。”
   男人说:“接到你的电话,我马上骑自行车去买糖葫芦,开春天暖和了,糖葫芦已经过季了,跑了两趟街才买到这五串。”
   女人埋怨地说:“见一面就行了,还买什么糖葫芦呀!”
   男人说:“你不就爱吃这个嘛。”
   女人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还记得呢?”
   男人说:“怎么能忘呢!”
   女人的眼睛有点潮湿了,再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好看的眼睛默默地看着站在车厢外面的男人。
   男人看着车厢里的女人说:“天暖和了,糖都化了,你尝尝,还甜不甜?”
   女人拿出一串糖葫芦,咬一颗在嘴里慢慢地嚼着,朝他点点头说:“甜。”
   男人高兴地说:“回来时,再路过这儿时,早点来个电话,我多买几串给你带上。”
   听了男人的话,她还是没说一句话,只是朝他轻轻地点点头。
   一声汽笛过后,火车又缓缓地驶离了小站,女人的头一直探在外面,看着那个刚刚见了一面,又马上离开了的男人。
   火车在前面转个大弯,终于把小站隔在山的那边了,女人这才缩回头来,坐在车厢的椅子里,又咬了一颗糖葫芦,慢慢地品着:必定已经是四月份了,山楂外面的那层糖已经融化了,外面是甜的,可里面却有点酸。
  
   情人
   白晓雪静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病房四周的墙壁是白色的,床单和被罩是白色的,甚至连门窗刷的也是白油漆。她的脸色几乎和身上盖的被罩一样白,白得见不到一丝血色。如今,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和这个可爱的世界最后告别日子已经不太远了,她将永远和这个色彩斑斓的生活彻底分手了。对待即将来临的死神,她并不感到特别恐惧,因为她这一生有过一场真正的爱情——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有了这种爱,她觉得自己短暂的一生并没有留下太多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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