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之死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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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黑猫之死 小区大门内的墙根下有两只垃圾桶,一群猫整天在垃圾桶内外寻寻觅觅。这是一群被人遗弃的无主的野猫。垃圾桶内虽然无非只是一些垃圾,但其间的残鱼
黑猫之死
小区大门内的墙根下有两只垃圾桶,一群猫整天在垃圾桶内外寻寻觅觅。这是一群被人遗弃的无主的野猫。垃圾桶内虽然无非只是一些垃圾,但其间的残鱼剩肉,却是猫们取之不尽的佳肴美味,它们天天吃得丰丰足足,津津有味。吃饱喝足之后,就是舒坦的精神生活:或爬上树,看看四周的美景,或窜上房,倾听城市的声音;或兄弟姐妹追逐打闹,大声嚎叫,调情偷情;或与老鼠们共同玩耍,和平共处,共荣双赢。总之,无拘无束,自由徜徉。在和谐的社会氛围里,在难得的太平盛世中,充分享受“猫权”。
像人类或其它动物界,每个族群都有首领一样,我们这群可爱的野猫也有一个首领;这首领是一只雄纠纠气昂昂,极其威武的大公猫。绿色的眸子炯炯有神,黑色的皮毛油亮闪光。它虽然不是由选举产生的领袖,但在这群野猫中无疑具有极高的威信。
当它款款走向垃圾桶时,正在觅食的群猫立即停止动作,恭立一旁,让出食物,对它肃然起敬;当它在房顶上晒太阳时,那些漂亮的母猫都争着向它靠拢,以身相许,向它献媚;当它发怒时,毛发直竖,一声大叫,其它的猫立即战战兢兢,魂飞魄散,四散逃开。
这只大黑猫不但外表漂亮,勇猛威武;而且还会喝酒,而且还懂音乐。由于会喝酒和懂音乐,它与小区门卫的“中央”师傅还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
“中央”师傅名叫王立福,是小区的居民组长。对于这居民组长,王立福自我评价很高,他常对人说道:“上有中央,下有组长。你们不要看不起组长这个不是干部的干部,组长其实和中央一样是有很多权力的。”
因为他经常这样讲,而且在小区内,他确实有许多权力,所以许多人就叫他“中央”。但大家毕竟都接受过礼仪教育,懂得礼貌,所以多数都叫他“中央师傅”。对于这个称呼王立福自己也不以为忤,并且还有些高兴。
“中央”的身世颇有些坎坷和凄凉。他本来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家庭,一子一女,子女听话,妻子贤慧;可是在一次车祸中,儿子和女儿双双死于非命,妻子经受不住失去儿女的打击,伤心过度,不久也死去。只留下王立福一人和老家空空的四壁。
与王立福有意见的人说这是报应,是王立福原来作恶太多的缘故。这当然有些像无稽之谈。但是王立福当年年轻时确实干过一些欠妥当的事。
那时候正是文化大革命,作为单位宣传科长的王立福与造反派最先靠拢,掀起造反风暴,并担任单位群众专政指挥部的司令。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这是一个很有权威的职位,那些揪出来的叛徒,特务,走资派,牛鬼蛇神;或关押,或游街,或批斗,或坐老虎凳,都由他说了算。
为了使这些阶级敌人和牛鬼蛇神知道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王立福的手段是严厉的。抄家、扣工资、罚站,剪掉头发上街游斗、开除厂藉下放劳动,直至关起来吊、打、做刑罚。因而弄得有许多人残废,许多人自杀。所以后来拨乱反正时,由于民愤极大,王立福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还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这样的处理照理说也算报应过了,但也许他的罪孽太大了,区区几年徒刑还不足以赎罪,才弄得后来家破人亡的结局。冥冥中似乎真的有报应,而且这种报应似乎也真的太严厉、太无情、太使人毛骨悚然了。
幸亏“中央”师傅心理承受力很强,受到这么巨大的打击,也挺住了,既没有自杀,也没有发疯。在社区介绍的保安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工作;还被选为了居民组长。
他虽然是个劳改释放人员,但他毕竟做过一任红极一时的政法干部,很有一些社会关系。利用这些社会关系,他为小区做了好些好事。比方很快给小区接上直供水,很快给小区接上管道煤气,很快给小区居民装上峰谷电等等,因此很受小区居民的好评,并被推选为小区的居民组长。
他很喜欢喝酒,整天杯不离手。常常拿着杯,蹒跚着在花木丛中徘徊,口中则吟诵有词:
“浅把涓涓酒,深凭送此生。”;
“但愿长醉不愿醒。”;
“万事无如杯在手,人生几回月当头?”
除了喝酒,他还喜欢音乐。所谓喜欢音乐,其实是喜欢听听歌曲。他喜欢听一些文革时期的老歌曲;一只VCD机,整天放着诸如《北京的金山上》;《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爱北京天安门》等等歌曲。
这些老歌现在似乎已不大合时宜了,但却是那个时代的艺术精品,是那个时代的艺术家心血的结晶。这些老歌感情真絷,旋律美妙,有非凡的艺术感染力,确实堪称经典。
而对于王立福来说,这些歌曲使他回到了过去那个时代,回到那个他飞扬跋扈,雄心壮志伸展的时代。这种回忆虽然使他痛苦,但痛苦中也有些许甜蜜。他太寂寞了,小区的居民虽然对他尊敬,但是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苦乐,没有人会进入他的心灵,因此实际上是与他隔离得很远,可以与他聊聊心里话的人一个也没有。
一天他在放歌曲,发现一只大黑猫伏在窗外静静地听,他觉得奇怪。此后他发觉,只要音乐一响,大黑猫必定伏在窗下。他有些喜欢这只大黑猫了,于是把鸡翅膀,烤鱼干等下酒物扔给大黑猫吃。开头大黑猫还比较矜持,不肯吃;后来终于为“中央”的诚意所感动,开始吃了,再后来残余的警惕也完全解除,像自己的主人一样和“中央”相处了。
当音乐一响,大黑猫就来到保卫室,津津有味地吃鱼干、牛肉干鸡翅膀,津津有味地聆听革命歌曲。歌曲放完后,则围着“中央”咪咪地叫,接受“中央”亲切的抚摸,似乎俨然把“中央”当成了自己的爷爷。
“中央”在园子里漫步,大黑猫就随行在脚边。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中央”喝着酒,喃喃吟诵。
“喵、喵、喵喵喵,”大黑猫舐着舌头,漫声应和。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中央”脚步歪斜,继续吟诵。
“喵喵喵,喵喵,喵…”大黑猫也仰着头,继续应和。
“中央”在花坛旁坐下来,把酒杯伸给大黑猫,大黑猫用舌头舐了舐酒,似乎皱了皱眉头,但在“中央”殷勤的劝用下,又舐了几下,胡子上也沾上了酒。
这样几次后,大黑猫对于酒似乎上了瘾,每当“中央”喝酒时,它在一旁咪咪地叫着,一定要舐几口才肯罢。“中央”有这个“酒友”也很高兴,每当喝酒时,在宠物盆中一定也给大黑猫倒上一些,供它舐用。
酒喝到有些醉意后,在音乐声中,“中央”来到门外,歪东倒西地开始舞蹈,脚步零乱,醉态可掬。大黑猫也合着他的醉步起舞,月光照着一人一猫,在花枝树影中,真态无邪,婆娑有姿。
一次傍晚,“中央”喝着酒伏在桌子上睡着了。VCD机正播送着轻音乐:《毛主席走遍祖国大地》,曲调自信流畅,优美动人。大黑猫在宠物盆中舐了一些酒后,与往常一样在门外合着音乐的节拍舞蹈起来,节奏脱俗,姿态曼妙。
这时一辆小汽车从小区往外开,车主似乎也喝了酒,当雪亮的车灯照着舞蹈着的大黑猫时,他既没有减速,更没有刹车,乘大黑猫被车灯照得楞住时,从大黑猫身上碾了过去。
大黑猫死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下流出了一滩血。它的麾下们,那些小区流浪的野猫都一齐跑过来,嗅着地上的血,口中低低地鸣叫,显得凄楚而悲哀。
“中央”把大黑猫埋在小区当中一个大花坛下,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包。他把一杯酒缓缓地浇酹在坟包上,眼中流下混浊的老泪。
“老天爷,你太残酷了,我难道真的罪恶滔天,你连一只猫也不肯给我留下么?”
不久“中央”也死了,死在小区门卫室。他是饮酒过度,因心脏扩张破裂而死的。他没有亲人,同事们给他草草火化,并把他的骨灰撒在大黑猫的坟包上。
2008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