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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四题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0-29 阅读: 67次 点赞: 35个 评分: 4.0分

网结  老人年轻的时候,水性特别好。六七十丈宽的亮子河,两个猛子就能扎到河那岸。可如今他已经老了,再不能下河摸箔了,每天早晨起床后,就坐在网房子前的大柳树

网结
   老人年轻的时候,水性特别好。六七十丈宽的亮子河,两个猛子就能扎到河那岸。可如今他已经老了,再不能下河摸箔了,每天早晨起床后,就坐在网房子前的大柳树下织渔网。
   两年前,捕鱼队的领导曾在村里给老人找了间房子,劝他搬过去住,可老人没答应——来到这条河边挡亮子那年,他才二十多岁,如今已经在河边生活四十年多了。听不见那潺潺的水声,闻不到河水散发的腥味儿,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
   网房子里本来还住着十几个渔民。挡好亮子,就到鲑鱼期了。那些渔民都划着挂子船上网滩去捕捞大马哈鱼了,只留下一个叫小宝子的青年人陪伴着老人。
   年轻人闲不住,吃过早饭就不知野到哪儿去了,只剩下老人坐在树下织渔网。
   上满网线的梭子,不停地在网眼里穿来穿去,慢慢结成一张偌大的渔网。看挂在树枝下的这张大网,老人发起呆来。他常常这样固执地想:人生就像手里的这根网线,而两个人的相遇就是网上的结,说不上在什么地方才能碰到一起,结到一块,系成一个小小的疙瘩。而他和她是怎样结在一起的呢?
   她,是老人的结发妻子。婚后的第二年,他一时赌气离开了山东老家,一个人来到这条河边挡亮子,而且再没回去过。可是,他从来就没有忘记她,时不时地会想起她。
   记得在老家时,他用苇篾编席子,一不小心,手指被锋利的苇篾割破,鲜血立刻从伤口流出来,把一根指头都染红了。见他割破了手指,她哎呀一声跑过来,抓起他的指头放在自己的嘴边,为他吮吸上面的血污。那微微翕动的软唇,吸得他心里直痒痒,一下子将她抱起来……
   可能是年老的缘故吧?这些日子,老人在夜里经常做梦,每次都能梦见她到河边来寻找他。可是,可是他并没有立刻跑过去——他忘不了自己临出家门时扔下的那句话,硬邦邦的,落在地上砸出个坑:挣不下盖房子的钱,这辈子都不回来见你!
   可是,他在河边打了一辈子鱼,最后也没能攒够盖房子的钱,也一直没脸回去见她,甚至连封信都没往家里捎——为了一句话,为了一个承诺,从此他和她天南海北各居一方,四十多年。如今想起来,也不知道当初的那个承诺到底值不值,难道男人的一句话就那么值钱!?
   晚上睡不着时,眼前总晃动着她的身影——当然,还是她年轻时的模样。也不知道这过去的四十多年,她一个人是怎样过的,再嫁没嫁人?半年前,他曾到村里求人写了封信,寄给老家的妻子。对那封寄出去的信,他没抱有太大的希望——离开她已经四十多年了,即使妻子还活在世上,流逝的时光肯定会将过去的一切冲淡了。他寄出那封信,不过是想告诉她:他还活着,仍旧活在世上。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样,那封信寄出去已经半年多了,老家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结好了最后一个网结,一块渔网终于编织完了。老人抓起身边木墩子上的那把渔刀,割断网线。看着刚织好的这张大网,上面结满了数不清的网结,究竟哪个网结是他和她结在一起的呢?
   一天又要过去了。落日的余晖把亮子西的河水映得一片通红。
   “师爷,师爷……”是小宝子大呼小叫地喊他。老人起身朝那边望去:那小子正扶着一位老太太沿着蜿蜒的山路走过来。
   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被夕阳映得金灿灿的,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把手搭在额前,遮住傍晚的阳光,还是没认出小宝子搀扶的那位老太太到底是哪家的?很快,小宝子和那个老太太来到老人的跟前,小伙子大声嚷嚷着:“师爷,你看谁来了?”
   老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慈祥的老太太,摇了摇头。
   “你,你是……鲍振河?”老太太也看着老人,犹豫地问。
   老人困惑地点了点头,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突然,那个老太太变了脸色,猛地抬起巴掌,狠狠地朝老人的脸上掴去。老人没防备,一个嘴巴扇得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没摔倒,幸好随手扶在旁边的木墩上。可是想不到的是,扶在木墩上的手碰到渔刀刃上,立刻出了血。
   见老人的指头在流血,老太太抢前一步,一把抓住老人那满是血污的粗糙大手,凑在布满皱纹的唇边,轻轻吮吸起来。这个熟悉的动作使老人的心猛地一颤,呆呆地盯着那张布满岁月苍桑的脸——尽管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可还能辨认出她当年的模样……
   风雪夜
   刘二嫂再一次来到江边的时候,“大烟泡”已经把那轮晦暗的太阳刮落到西山后面去了,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天黑以后,暴风雪似乎刮得更猛烈了,触天接地的狂风漫卷满天飞舞的雪花,似抖动鬣鬣白鬃的野马群,沿着冰封的黑龙江肆无忌惮地朝东南方向狂奔而去。刘二嫂站在风雪肆虐的江沿边,一劲儿地朝着远处眺望,可还是没有望到儿子的身影。一股从没有过的绝望和恐惧顿时紧紧攫住她的心,立刻揪聚起来,疼得难受。突然,她转身疯了似地朝着瑟缩在山坳里的小渔村跑去……
   这场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今天早晨终于雪住天晴了。见大雪停了,儿子根柱要去江边遛网,她没答应。儿子说,那几块网已经下好几天了,再不去遛,该冻结在冰上了。瞎几块网不说,网趟子也全废了。刘二嫂的那个死鬼男人也是个打鱼人,能不知道下得时间长了,不去遛,渔网会冻在冰上吗?可她更知道北大荒的天气:一场大雪过后,肯定会刮起“大烟泡”。万一儿子在江通里赶上暴风雪,刮得人辨不清个东西南北,那麻烦可就大啦!可她这次估计错了,大雪停了后,一上午都没刮风,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以为不刮“大烟泡”了,才放儿子出门。谁知到了下午,“大烟泡”还是刮了起来,伴随着阵阵狼嚎般瘆人的吼叫,搅得天昏地暗,心神不宁。刘二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隔会儿就跑一趟江边。可连着跑了五六趟江边,眼看着天就快要黑了,还是没看见儿子的身影。事到如今,也只能去找老憨了。
   没天黒时,她曾两次到过老憨家的门前,但一直没敢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对不住人家,也没脸去求老憨——自己当年对他的伤害太大了。
   那年冬天,她的死鬼丈夫掉进青沟里后,曾有人撮合他们搬到一起住算了:省得一头剩下个寡妇,另一边是个鳏夫。可被她回绝了。她对那个人说,要是老憨能把酒忌了,我就嫁给他!在渔村生活了这么多年,能不了解那些打鱼人吗?个个都没脸,一天三顿灌“猫尿”。老憨要是能把酒忌了,她都能把饭忌了——她可不想再当一次寡妇——那个死鬼男人不是喝酒,能稀里糊涂地掉进大青沟里吗?
   回绝了老憨以后,她还真的碰到个不喝酒的男人。那人曾是一名大学生,后来成了“右派”,下放到他们这里劳动改造,一副失魂落魄样子,叫人可怜。她收留了那个大学生,可他们一起只生活了两年,那个大学生又跑回了城里,她成了一个弃妇。
   第二个男人离开渔村以后,她算是彻底绝望了,也断了再嫁人的念头,一个人领儿子过着索然寡味的生活。儿子从小没爹,懂事也早。十五岁的那年,上完了初中,他再不上学了,开始和村里的男人一样,也下江捕鱼了。有了儿子支撑着这个家,刘二嫂更没了再嫁人的念头。
   远远地瞅见老憨家得窗户上映着一小片昏黄的灯光,在这个寒冷的风雪夜似乎给人一丝温暖。这次她不敢再犹豫了,趔趄的脚步径直扑开了那扇虚掩的柴门。
   老憨坐在炕上,盯着炕桌上的那盏小油灯。油灯亮着纤细的灯朵儿,亭亭玉立,似一个温柔而小巧的女人。蛋黄色的灯火随着开门声,欢快地扭动柔软的腰肢,一副装傻撒娇样子。老憨盯着灯朵儿,看得正出神,竟没听见开门声,也没有注意到刚进屋的刘二嫂。
   “他大叔……”刘二嫂走到炕沿前,嗫嚅地说,“根柱到下山头去遛网,到这会儿,还……还没回来。”
   “什么,你说什么?”看见刘二嫂,老憨从炕上跳下来,“你是说根柱到这会儿还没回来?还不赶紧叫人去找!”
   “俺……”刘二嫂没动地方,几乎哭出来。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哽咽着说不下去。
   下午的时候,她曾敲开过几户打鱼人的家门,求他们去把儿子找回来。可那些人听完刘二嫂的话后,再听听窗外呼啸的“大烟泡”,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也是的,刚封江,说不上哪里有“哈眼”,哪里有青沟?这场“大烟泡”肯定把那些“哈眼”和青沟全飘死了,万一漏下去,在下面顶“锅盖”,水性再好,也吃不上阳间饭了。
   “咳,真是个老娘们儿,碰到丁点事就毛丫子了!”老憨说着,拎过酒壶,倒了半碗。见老憨倒酒,刘二嫂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人也没有去找根柱的意思。反过来想一想,谁的命那么不值钱呢?况且自己当年还伤害过人家!
   刘二嫂把撸在脖上的围巾重新包裹在头上,系好,顺手偷偷地抹掉挂在脸颊上的两串眼泪,朝外走去。
   “你去哪儿?”老憨把酒碗端起来,“咕咚咕咚”灌进嘴里,看着她问。
   “我……我去找根柱。”刘二嫂平静地说。
   “咳,你就别添乱了,赶紧把屋子烧得暖暖和和,再炖上一锅鱼汤,多放几只辣椒,好好等着吧!”说完,老憨摘下挂在墙上的貉皮帽子,扣在脑袋上。看着老憨,刘二嫂问:“你?……”
   “我去找大侄子,你赶紧抱柴烧火……”
   “我,我跟你一起去……”
   “这种鬼天气,难道想让我背一个,再拖一个回来吗?”老憨推门走了出去。
   看着老憨摇晃着宽厚的肩膀出了家门,很快消失在了风雪弥漫的夜色里。
   老憨走了,去帮她寻找儿子根柱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刘二嫂。她赶紧走到屋外,抱了一些劈柴回到屋里,在锅灶里点着火,随后开始收拾鱼,手脚不停地忙碌起来。外面,风还在刮着,雪还在下,可这间小屋里面却越来越暖和了……
   遥远的渔亮子
   渔亮子距离渔村五六里地,中间横着一座山。沿着羊肠般弯曲的山路,可以回到村子,也能抵达渔亮子。
   翻过半山坡,站在盘绕山腰间的羊肠小路上,远远望见一河清水从南面缓缓流过来。河口挡着渔亮子,当地人称之亮子河,也叫它“大亮子”。在亮子河的东岸,有两栋土坯到顶的土草房,一字排开,那是网房子。
   两栋网房子都是草垡子砌墙,茅草苫顶。在泥墙外面抹层平展展的黄泥,太阳底下金灿灿的。山上下来的那条小路,从网房子前面的小院穿过,通往河沿。院西边立排木栅栏,上面吊片犁铧子。每天到了中午,看见有人从屋里出来,拿根铁棍敲打那片铁犁,呼唤远处划船捕鱼的渔民回来吃饭。除了这口铁犁铧,木栏杆上还时常挂条鱼,什么罗锅鲤子,大肚子鲶鱼、小脑袋鳊花,或者粗粗胖胖的大草鱼。反正中午网房里准备炖啥鱼,这里便挂条啥鱼。
   下了河沿儿,从岸边往河里打了两行半人多高的木桩,上面顺了三根碗口粗的柳木,再铺上木板,一直探进河里——是住在网房里人汲水的栈桥。天刚亮,已有人站在桥上汲水。只见一根扁担横在那人的肩头,一桶垂在河面,轻轻摇晃几下,猛地一荡,桶一头扎进水里,沉了下去。桥上的人憋口气,肩头一斜,泼泼洒洒地将桶提上栈桥,再将另一只桶也汲满了河水,悠悠地颤下桥去,荡上河堤。
   这个担水的汉子,便是在这儿挡亮子的赵聋子。
   赵聋子其实并不十分聋。年轻时在江里打拉网,他的耳朵被煞杠拨弄了一下,有点背。可村子里的人们都喜欢“聋子,聋子”地喊他,连姓都省略了。聋子这人从没脾气,整天到晚总是笑眯眯的。平时,亮子上只有他老哥一个,挡上亮子后,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才从村里雇上几个帮工,一起住在金灿灿的网房子里。
   亮子河有两条河汊子,一条由南面的沼泽地流过来,一条发源于西头的街津山里。两股河水,一清一浊,绕过河中央的一座小岛,汇合一处,缓缓朝北流淌,一直流入滚滚东去的黑龙江。在两股河汊子的汇合处,耸立着十几根碗口粗的柞木桩——是绑箔的箔桩。
   亮子河刚解冻,还没插箔,只有十几根箔桩立在河里。漆黑的箔桩倒映河上,被河水扭得弯弯曲曲,似水蛇来回游动;岸边刚冒芽的草锥锥儿,嫩嫩的,绿绿的缀满河滩。岸边除了碧草,还有嫩柳。那柳是水柳、旱柳、大叶柳和“王八”柳……刚吐新芽的柳枝,轻柔地直垂河面,似女人婀娜的腰肢来回地摆动,戏弄几条浅水中嬉戏的鱼,围着柳稍转来转去,吐着水泡;人影罩上,吓得小鱼儿惊慌乱窜,划出道道水线,消失远处。
   到了涨草芽子水的六月,等到鲤子咬汛,胖头甩子,悄悄地躲在岸边的柳林里,或草藏身草丛中,不时可窥见露出半截的漆黑鱼脊背,时隐时现,出没在河水淹没的草梢里,似对对秘密幽会的情人,悄无声息。
   渔亮子挡在每年的八月。来势汹汹的伏水,几天的工夫就把河西的草甸子淹没了,亮子河变得宽无边际,烟波浩淼,水天相连。红红的太阳清晨从河东沿升起来,在空中慢慢地划道弧线,在河西岸落了山。
   挡亮子的箔,是柳条儿编的。把那些柳条剥了皮,用麻绳系成了扇扇帘子,再绑到箔桩上。
   亮子挡了箔,也进入秋分了,河水天天下澈,露出两岸的河床。箔里的鱼随着下撤的河水集聚箔根前。小鱼从柳条箔的缝隙钻出去,游回江里越冬,只把大鱼堵在亮子里。那些大鱼见归路被箔挡住,一条条地从水里窜起来,重重地落下去,闹个不休,发出的扑棱棱声,唤来了一个黎明,又送走了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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