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里边那点事儿

大门里边那点事儿（小小说）
　　 又是几天没有出门了，今天雨后初晴，侯老爷子心情特好，一大早就叫上老伴，要出去溜达溜达。从市委副书记岗位上卸任快二十年了，前些年，每天早上六点半总是雷打不动，要到大院外的小花园散散步，活动活动身体。近些年年事已高，出来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
　　 到大院出口处，老爷子眼前突然一亮，感到一种异样的新奇。进出大院长长的甬道两旁，那繁盛的橘树、火红的石榴树，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新栽的广玉兰和大理石铺砌的人行道。
　　 侯老爷子怔了一下，猛然想起：可不是吗？市委新来的书记已到任一个多月了，那天不是还请我们这些老同志开过座谈会吗？是啊，有什么奇怪的，照例这些风景是会变的——
　　 阳江市委大院坐落在市中心老城区，从大门入口，到办公楼前的小广场，是一条三百米长的笔直的甬道。侯老爷子一九八三年调任阳江市委副书记时，甬道两旁是一色的冬青树。树很大，树冠伸展到甬道正中，形成了一条林荫道。近办公楼的一段是巨大的葡萄架。这些树木景致形成于解放前，已有数十年历史了。
　　 那年阳江市委书记老武退休，市长尹辉早就运作接任。谁知，省委从临山地委选派了一位年富力强的副书记林中，接任了书记一职。林中资历远比不上尹辉。尹辉对此耿耿于怀，无法接受。
　　 林中是位开拓精神很强的人物，一到任，就提出“美化城市，城建开路，工业立市”的指导思想。甬道是市委大院的脸面，两旁的绿化面貌是一家之主意志和风格的体现。美化整治当然也就成了首选任务。
　　 在林中看来，冬青树树龄已老，树干曲扭歪斜，多少年来山河依旧，应该更新。侯老爷子当年分管市委机关和党群工作，一贯支持一把手的意见。新书记提出了更新方案，市长尹辉又出差在外，他当然就表示了赞同。并说：“张果老骑驴不骑象，孙大圣应配金箍棒！”
　　 林中做事向来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他当即就让侯老爷子叫来了行管局长小宋子；亲自对小宋子布置了更新任务：挖掉冬青树、葡萄架，沿道路两旁修建花坛，改种法国梧桐，树下密植小叶黄杨。并说：“我明天去省里开三天会议，三天要完工，我回来看！”
　　 新书记亲自交办的任务，小宋子诚惶诚恐，那敢马虎。立即按要求采购苗木，组织工人施工。谁知，到第三天工程收尾时，出差在外的尹辉市长先一步回来了。见此，立马让司机停车。小宋子眼尖，急忙跑上去作了汇报。尹辉说：“林荫道风不吹、日不晒的，多好。这么小的法桐，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长大？长安大道扩建挖的大法桐树不是没地方栽吗？去，拉过来换上！”
　　 小宋子面带难色，小心翼翼地说：“尹市长，这都是林书记定的，我怎么敢换！”尹辉见小宋子为难，就说：“今天一定要换，老子就不信那个邪，我等着，你现在就去拉！谁要找事，你小子就说我让栽的！”小宋子无奈，只好让工人把小树挖掉，换上了两排巨大的树桩，好像两排高大的石像生站立在甬道两旁。
　　 树换了，小宋子心里不停地打鼓，咚咚只跳。不知道林书记回来后该如何交待。一夜更是翻来覆去，几乎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还未到上班时间，就早早地陪着新栽的法桐桩呆站在大院门口，等待着林中书记回来。不知即将降临的是一场怎样的风暴？
　　 果然，林中回来后，进院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两排直愣愣的大树桩，既刺眼又刺心。急令司机停车。小宋子一脸委屈，不等询问，就急忙上前解释。林中听后，把手一挥，忍着怒气说：“什么也不要说了，怎么拉来的再怎么给我拉走！”头也不回的坐上车直奔省城而去。
　　 一个月后，省委组织部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杨全来阳江市调研，侯老爷子负责接待。杨部长对侯老爷子说：“一个槽里栓不得两头叫驴啊！”杨部长跟尹辉谈了话，传达了省委欲调他到农业厅任书记的意见。尹辉表示坚决不去，自己在这里奋斗了几十年，死也要死在阳江。
　　 不久，省委来了文件，改任尹辉为阳江市委顾问，由年轻的经委主任接任市长。阳江市委改任小宋子为市政协副秘书长，任命通知上注明排在第七副秘书长之后。
　　 侯老爷子在给小宋子谈话时说：“副秘书长也是很重要的岗位嘛，好好干，原来忙的‘奔儿巴、巴儿奔’的，以后也不要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闲官。”小宋子只顾一个劲儿地挠头，吧唧了半天嘴，半句话也没说出来。握手告别时，小宋子终于砰出一句：“侯书记的手热乎乎的！”
　　 林中在阳江三年，政绩突出，调省城任市长。新书记任秋上任，发现法桐树秋季落叶满地，风一扫满院乱飞，影响大院环境卫生。侯老爷子也说，法桐就怕铁扇公主发威，确实不是个好树种！于是，甬道两旁又变成了樟树。
　　 又数年，兰群任书记。省委书记钟起到阳江调研。看了阳江的市容后说：“你们是‘全国文明卫生城市’，市民素质一定要高。我看江浙有些地方，街道上的果树就没有人乱摘，说明人家的市民素质很高。阳江也要学习，让果树进城！”
　　 在传达钟起书记讲话精神的常委会上，兰群用期待的口吻，问侯老爷子怎么办？老爷子把玩了一下手中的紫砂杯，轻轻将盖子旋上，抵住下巴，缓缓说道：“孙行者，行者孙；孙者行，我看行！”之后，阳江的二十里长安大道上，白玉兰换成了柿子树；市委大门内的两排樟树也变成了梨林。兰群很快升任副省长。
　　 侯老爷子目睹了大门里面风景的数次变迁之后，也到了退休年龄，享受正地级待遇，光荣卸任，在大院内颐养天年。退休后，又历见窝竹换海棠，草坪变花坛，橘树配石榴。这次又成了广玉兰。
　　 侯老爷子一边遛弯，一边想着这些历历往事，不知不觉又进了市委大门。走在甬道上，他问老伴：“我们才来阳江时的林荫道还记得不？”老伴说：“能不记得？”
　　 侯老爷子叹道：“唉，真是风水轮转，孙猴子多变！我们来时是林荫道，但愿这些广玉兰树不再换了，我们要是有幸再活二十年，又成林荫道了。来时林荫道，去时还是林荫道，多好！”
　　 老伴说：“下一轮，猴头要修正果，就该闹地宫了，水帘洞的茅草——那还瞧得上这个？咱就好好活吧……”
　　 侯老爷子使劲扭过头，不认识似的，吃惊地盯着老伴好一会子。心想:“嗨，这灶台上的婆娘，啥会儿变成观世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