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生的情事
作者: 文锁勤
时间: 2012-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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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生的情事 四月 明生在自己家门口的菜地里,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女人,那女人正在泉边弯腰洗菜。明生先看到她白白的脸,再看到她粉粉的颈,后
明生的情事
四月
明生在自己家门口的菜地里,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女人,那女人正在泉边弯腰洗菜。明生先看到她白白的脸,再看到她粉粉的颈,后来看到了她白白的后腰。因为看得着迷,锄地时连锄头都挖在了脚上,要不是脚面流血,他准会把自己看傻。这个时间,是在今年的四月,刚入仲春。
女人真是实实在在的好看。明生大约只能看,不能想,因为名花往往有主,想,便成枉然。女人走在偏僻山村的火车小站,像是美国乡村画家格瑞格尔画里的主角,也像明生地里长得最好的庄稼。明生是穷人家生养的孩子,没上过多少学,因之,他不会描写,只会“啊”、“啊”的感叹!他觉得漂亮女人跑到这山疙痨,和所有人的眼睛闹了一场大大的误会。
明生天天都泡在自家的地里,地就靠着山的半坡,一溜地斜,一溜地长,只能种些玉米、土豆、黄豆之类的庄稼。明生买不起牛,更买不来机器,他有一身力气,就在地里常年累月没黑没明地刨。每年一开春,他就忙着翻地、点种、施肥、除草,好在山里雨水多,浇地的苦活——省了。等到秋末,痛痛快快地收上一场,再想着卖一个好价钱,加上政府的粮补,凑合日子。
明生的家,就背靠着山根,院墙是片石垒的,片石是父亲活着的时候,跟他在河道里一块一块捡的,四方四正的院落,像古城留下的遗址。一条铁路,从明生出生的那天起,就一直往山的肚子里钻,快四十年了,只有工务段的工人们在路上修修补补。
明生没有出过家门,最远只到镇子买些化肥、种子,那也得花一天的功夫。白天他就守在地里,天一黑,就窝在家里,看着墙画里的电影明星想女人;一个人透过天窗,看着月亮,数着星星想女人。家里有一个八十好几的老妈,十几年了,半死不活,都要明生孝敬。明生想过出门挣钱,但得有个女人在家里照顾老人。但象他这么穷,又没有什么能耐的男人,谁能想起和他一起过日子。所以,明生要找女人,一直是个遥远的梦想。况且村子里,就有几个留守老人,无人照管,饿死在了床上。这样的事,明生,做不出来。
明生看到那个女人之后,就再也不想窝在家里,老妈只要有一碗饭吃,病了,有一时照应,就别无所求。明生早上天一麻亮,就走进地里,一边除草翻地,一边朝火车站那边看,天黑了也不想回家。他想看太阳底下晾衣晒被的女人,想看月亮底下倒水关门的女人,想看女人坐在水边淘菜挑水的影子,最好再看看女人那一圈白白的后腰。他能在地里多呆一个时辰,就能多看一会女人。
后来,明生知道,女人名叫小春。
明生记得,小春刚来车站的时候,就穿一件水桃红半袖翻领衫,下身是褪了色的蓝牛仔,脚上浅棕色皮鞋,领口下,裸露的那片白,银光明亮,引着他的眼球往下滑。女人也早就发现并注意了明生。你想:巴掌大的山洼子,一个车站,车站旁一户孤零零的人家,门口的菜地,常年有一个男人,一抬眼,都要往你的心里钻。明生虽然没跟女人说话,可女人洗菜、挑水的时候,常常回头,朝明生细瞅,有时也抿着唇,浅浅地笑,笑时脸上的那幅景,像泉里漩涡,在明生的心里甜甜地泛着圈圈。这时候,明生要是看着女人挑着水担吃力上坡,就想抢过担子,替她把水送到车站。
女人小春——就在车站给工人做饭。
六月
明生和小春就相识在自家的菜地,时间是六月半间,刚入仲夏。
明生地里的韭菜嫩了,豆角长了,蒜薹高了,黄瓜大了,土豆饱圆溜光,西红柿灯笼似地挂满枝头,每样菜,不上化肥,不施农药,长得有模有样。明生看着,也乐着;吃着,也愁着。你想,这么好的蔬菜,吃不了,又卖不掉,让一茬一茬烂在地里,多心疼,多可惜,要是送给工段,或换些钱,岂不两全齐美。况且,躺在家里的老妈病又重了,正急着用钱。
明生在地里摘菜时,又看见女人小春挎个篮子,像去镇上买菜。女人走路的脚步轻轻地,如浮在水上的莲叶,又像车站飘来的一朵云彩。拘谨木讷的明生,狠下心,摘了一堆豆角,几个西红柿,还有黄瓜,装进袋子,走出菜地,大胆地拦住了女人,心里却突突乱跳。
一个壮汉突然站在面前,小春心里“咚”的有点慌乱。她停了脚步,看了明生一眼,又镇定地前赶。明生是个死脑子加实心眼,想好的事,不会变。追了几步,一脚踩进水渠,鞋湿了大片,半个裤脚也被黄泥沾满,又怕女人走远,赶紧喊:“去镇子买菜,山大沟深路又远,我这菜,送给你,不要钱!”
女人这才停住了脚步,不是为菜不要钱。她回过头,朝明生讪讪地看,没点笑,又没言。明生的喊声,像涛,在山口“哗哗”回响。
明生一本正经,径直把拿菜的手伸了过去,女人并不理会,提得明生的手困疼,姿势照旧不依不饶,似乎在说:这菜不要不行。女人一脸平静,站在下沟的坡边,无动于衷。明生走了过去,硬将袋子放进菜篮,撒腿便走。弄湿的布鞋“扑哧”、“扑哧”的响着,裤脚的泥水漏斗一样流了一路。
安顿老妈吃过午饭,明生又到地里的时候,看见菜地第一株黄瓜架上,放着一张新铮铮的二十元。明生好生奇怪,把钱捏在手里,搓了几下,新钱“嚓嚓”作响,让他产生极大地快感,又让他莫名其妙的为难:钱肯定是女人放的,说好不要钱的。明生走出地头,朝车站那边使劲地看,工人们正在吃饭,长长的棍棍面在嘴里嚼得津津有味,面香顺风传来,让他有点垂涎欲滴。心想:自己家里那么好的油,咋就做不出这么香的饭。明生在地里等了一个下午,都没看见女人的影子,钱捏在手里,心口忐忑不安。
晚上,明生摘了菜,揣上钱,走到车站,他想去给女人还钱。门口,工长模样的男人,端着菜碗,蹲在石桌上不大讲究地吃饭。看见是村子里的明生来了,不大友好地横在面前。
明生指指飘过一缕缕菜香的厨房,笑着说:“找女人。”
工长知道,明生是个响当当光棍汉,听了那话,就横眉竖眼撂来一串冷言:“我们这里既不是发廊,又不是洗脚店,你找什么女人。”
明生说话不会拐弯,也就怪不上工长曲解。他尴尬地看了工长一眼,勉强粘上笑,递给工长一个又嫩又长的黄瓜。
工长一看也是个粗人,他把黄瓜在衣袖上两抹,咬了一口就问:“啥事,快说。”明生这才说明来意:“送菜、送菜。”腰弯得像宫廷里的下人。
工长网开一面,为他开了门,明生提着菜篮进了伙房。
女人正在吃饭,脸上挂满忙碌的汗渍,饭香和着女人身上淡淡的粉香,在屋子里打着旋旋。女人见是明生,晓得了他的来意。她起了身,放下碗,热情地问:“吃饭吧?”饭香还在明生的鼻子里打着旋,又顺着他的咽下窜。自从老妈躺在床上,多少年,都吃不上这么香,这么长的面,明生真的想吃,可,咋能说出口。
明生腼腆地摇着头:“这是明天的菜,不要钱。”说着就将一袋子鲜菜和那张新铮铮的二十元放在案边,女人喊了几声,明生头也不回,光摆手:“不要钱,不要钱。”等到女人赶出门口,明生已钻进了他的玉米地。
第二天,明生一大早又进了菜地。每天他都要给长势正好的西红柿绑枝,给黄瓜缠蔓。明生看见菜地那个长得最高、结果最多的西红柿架顶,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张纸条。明生心里甜甜的,没多想,都知道是火车站做饭的女人小春留的。明生取了纸条,里面包着五十元,纸条上写着“公事公办,私事私办,菜天天照要”的字样。明生把钱和纸条贴在胸口,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和快活,一头钻出菜地,又朝火车站那边细瞅,只见厨顶冒着青烟,女人正把笼里泛起晒好的馒头朝里端。远处的太阳就架在山口,红彤彤地亮,明生心里的喜也憋不住了,手对在嘴上,张狂地喊山。回声传进车站,女人用手遮着刺眼的阳光,伸长脖子,面向山口,瞅着明生,细细地看。明生越走越远,而她的心里,却越来越粘。
八月
农历八月半间的时候,明生妈已经很难出门。她的病越来越重,心思也越来越多,尽管有明生细心伺候,也没多大好转,从早到晚躺在床上,为明生媳妇的事操心。天天絮絮叨叨几句话:“我明生是好娃,心实老成能下苦,咋就没人给媳妇?明生媳妇不进门,今辈子我都不合眼。”明生听着老妈的唠叨,虽有一肚子苦衷,但还是耐下性子守在跟前哄老妈:“只有你的病好了,我才有劲去做啥,做了活,挣了钱,才有媳妇进咱家。”老妈知道儿子哄她,像她这把年纪,活着都是过天天,身子咋会好起来,只有儿子找个媳妇进了家,她心宽了,舒坦了,才能早早眼闭下。
老妈挣脱了儿子明生紧攥的手,又放在胸口不轻轻拍打,自言自语着:“前阵子,我看见火车站那女人就好,她常从咱门口路过,模样周正,做的饭香,地里菜就叫她用,不换钱都行。依我看,她也是个孤单女人,你就托人将她说了,好好对待准没错。”明生嘴里“嗯”着,心里却万般无奈。他知道,老妈轻松时,在院子里瞅见过女人进菜地,她好像早就注意了车站做饭的女人,几次都指指点点说过她,可她哪里知道,儿子明生,跟人家八竿子都打不着呢。
接下来的几天,老妈的病一直都在加重,每隔一会就向明生念叨起车站的女人,而当家里飘来车站那边的饭香时,老妈就表现出异常的兴奋,半迷半醒地呼着:“那饭真香,那饭真香。”老妈的嘴抽搐着,在一种变形的快乐里,隐含着巨大的绝望。一连几天,老人的痛苦仍在加重,绝望依然延续,但还象有什么牵挂,不甘闭眼。明生纽扣大的泪珠滚落着,他买了老妈爱吃的点心,放在眼前,都未能让她如愿。人在弥留之际,不能痛快的死,真是苦难。
明生想到了火车站的女人。女人小春在老妈的心里,已经深深扎根,也许她早已断定,女人和自己的儿子必有姻情。也许,只有女人到了家里,才能给老妈以安慰,这是任何药都无法达到的一种精神医疗。明生出了门,看见女人挎个篮子,象去镇子,他紧走两步,立在前面。女人见明生满脸倦怠,眼圈熬得黑红,问:“咋没送菜?”明生说:“这几天,老妈病急,顾不上,她说你做的饭真香,她说你就是我墙上画里的那个女人。半死中,一次一次念叨你的名字。”女人看着憨实的明生,疑惑里有一丝吃惊,又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恻隐。女人说:“你赶紧回去,我等会就来。”
明生进门就几分钟的功夫,女人来了,还带来了一盒老婆饼。小春凑近老人,见她气息奄奄,痛苦扭曲的面容,滴滴泪水,黯然滚落。
“大妈,我来了。”女人轻唤几声,攥着老人的手,老人终于睁开了眼睛,脸上舒展出一丝慈祥安然的笑意。小春取了酥饼,放在老人的嘴边,老人已经失语,嘴里嚅嚅地咬着,吃力地挪动着手,指着墙上画的女人,又指着炕头单子的底下,无力地拍打。细心的小春,看出了老人的心思,她揭开单子,取出一个薄薄的包袱,打开时,是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套。女人捧着枕套,看着老人,又看看明生,似有一知半解,又不得其解。老人轻松地笑着,仿佛寄予了某种希望,等小春转身看时,已经坦然安详地合上眼睛。
窗外,突然淅淅沥沥。老人又给明生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老妈曾说:她死后,要和先走的老伴一起,埋在山头。明生知道,村里没有帮手,咋样能让死去的老妈魂归高处,他伤感而无助,看着滴答滴答的屋檐水,眺望远处山顶父亲的那座孤坟,泪落如雨。女人小春仿佛看出了明生的难处,自信地把头扭向车站,又手拿一沓纸钱,跪在老人的灵前。三天后,女人小春一声号令,呼来车站的那帮男人,淋着秋雨,把老人送到山顶。明生没有什么好东西答谢小春的工友,他在自家的地里套了两只偷吃黄豆的野兔,又摘来鲜菜,送到车站,一经女人烹调,七碟八碗摆了一桌。那帮男人喝着烧酒,行着拳令,吃的津津有味。对于女人,明生除了感激,更觉得需要一辈子的感恩和报答。
十月
时至十月,正逢山里收获季节,女人还在车站做饭,明生依旧送菜。送走老娘,明生没了牵挂,他想收完玉米,出外做工。在收秋歇息的功夫,明生向女人小春说起自己的打算。女人摘着白菜的黄叶,小心地探问:“真要离开山村?”明生抹了额上的汗,喝着瓶子里颜色浓深的茶水:“村子里人都走了,我也出去找份苦差,碰个合适的人,成个家,了却自己的心愿,也让老妈瞑目九泉。”女人小春淡淡地抿嘴笑了:“出去就为找个女人?”明生一头雾水,看着女人平静的神态,不知所云,又似有所悟:“安埋了老人,没有了牵挂,出去挣钱才是正事。你若有事相帮,不去也无大妨。”女人若有所思,仿佛又胸有成竹:“你若愿意,我给工段说说,就在路上干吧。”明生突然觉得天上掉了馅饼,在工段做活,多少人求之不得。女人的话,让他的世界为之一亮,发觉眼前的女人,不光跟墙画上一样漂亮,还是个实实在在的热心肠。明生挥起镢头,高兴的地“哎”了一声,用力地在地里挖了起来。
女人很快摘完了白菜叶,转身走时,又笑着对明生说:“中午就来车站吃饭,我擀粘面。”明生又“哎”了一声,还没吃,香得仿佛都流口水,心兴奋地跳着,也轻轻地飘着。抬头时,女人已走出田埂,水桃红的上衣和黑亮亮的裤子,在明晃晃的太阳里使她更端庄、更沉稳、更动人。这个女人,正从墙画上、田埂里、地垄边,轻轻走进他的世界。也像一粒种子,开始在他心里发芽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