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殇

摘要：尘世的一场邂逅 完整了一个青春的结局 百卉苑的包厢里，灯光迷离，粉色的绘着丁香花朵的壁纸折射着温软的气息。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呷着紫泥茶盅里的普洱，闲话。
　　 “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啊。那冰火美人只可远观呐。”说话的男人缓缓吸了口烟，烟圈袅袅恍惚了他自嘲的神情。
　　 “王老板这番感慨可要等会再抒发，今天有小李这样的翩翩才子在，定是要抱得美人归的。”接话的微胖的男子讪笑着拿了灼灼地目光瞧着自己右手边的人。
　　 受着这目光的男子刚谨慎地抿了一小口茶，忙打着哈哈陪着笑：“张经理可是又要拿我开心。一会美女来了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这丢人可就丢大了。”包厢里的人都附和着轻笑了起来，像是南陌偶尔轻扬起的尘土。
　　 言语间，几个妙人儿已经绰绰约约地进来了，高挑靓丽。各自捡了位置挨着这些老板坐定。略略扫一眼，在王老板旁边坐的女子格外地刺眼。在几位金光闪闪，花枝招展的小姐中，她一身金色滚镶边的黑旗袍，印着茉莉花的暗纹，雪白的肌肤从袖口，领口，下摆下露出来像是白色的胭脂。乌黑的长发随意绾了个发髻，散乱出几缕头发，似有意又似无心。纤细的脚上竟裸着套了双缎子的平底白绸鞋。毋庸置疑这个女人就是黑茉莉，百卉苑里的花魁。
　　 茉莉哪有黑色的哩，何况这女子又生得这样白净，可黑茉莉的名字却就这么传出去了。
　　 坐在一旁的被称作小李的年轻人有一眼每一眼地看黑茉莉。心里暗暗想风月场上的女人见多了，故意怪异了打扮卖弄风骚的也领略过，可这个女子却真真的不同凡响，难怪王老板对她念念不忘，张经理也只有干瞧着的份。只见黑茉莉那张雪白的脸上一点粉黛也没有，却独独把丰润的双唇涂了红，一双不大的眼睛低着眼睑无神状，可一抬眼却是汩汩的涓流般波光流转。这是个收放自如的妖孽般的女人啊，却长了一张清纯玉女似的脸。
　　 小李今晚是要做王老板和张经理的生意的，一个人在深圳飘，做销售，无关系无靠山，除了靠着自己的察言观色、三寸不烂之舌，是要处处小心谨慎的。
　　 五粮液、人头马、威士忌，几圈下肚，在座的都是酒酣胸胆尚开张的模样了，西装笔挺的老板们亦是有的松领带，有的搂着小姐对着麦克风大唱情歌。醉醺醺的空气里，小李是一分醉九分醒，陪着笑脸。淡淡的烟雾中，小李正面盯着黑茉莉端详。这个女子一个人捧了水晶酒杯呷着高纯度的酒，竟无丝毫的醉意。那雪白的脸色还是凝脂般，像是茉莉花瓣的色泽。她喝酒的姿态很特别，两只纤白的手环抱了酒杯，把自己秀纤的鼻子也几乎要埋到杯子里，长长的睫毛遮盖了眼波，完全是只有小孩子才有的神色，在这声色氤氲的包厢中，小李竟恍如记起些什么。像是三年前，他大学还没毕业的时节，满脑子的阳光闪闪，向往着世界的天高地阔，仿佛张开翅膀即可就能飞起，还有粉红色的梦境，就像这包厢中的壁纸，散发着丁香花的味儿。
　　 可那些纯然与此刻的情境又有着天壤之别，那时梦境中的女孩子都是扎着马尾巴、穿着匡威布鞋，轻轻跑过留下淡淡的香皂味儿的，而现在面前的女人，丰润的红唇喝着威士忌。小李觉得滑稽，竟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这是我今晚听见的唯一一声笑了。”黑茉莉竟倾了身子冲小李问。
　　 “傻笑。”小李应答着。
　　 黑茉莉用两只纤长的手指摇了摇酒杯，笑了下。小李竟又穿越了般，仿佛回到过往的一瞬，那笑容浓烈却又清淡，像是一次邂逅。
　　 在网上认识尹伊的时候刚毕业的小李正踌躇满志的要南下，网络的知音邂逅似乎很俗烂，也不会长久，大多像是一夜情，上床下床的片刻已成陌路。但是那一次小李却记得分明，不知道是因为时节，还是尹伊真的很不一样。谈得最多的是理想。
　　 “找存在感。找个欧洲或者美国传统的镇子，最好像金色池塘的样子。需要一条狗，最好是萨摩或者哈士奇，绝对稳定的网络，温馨的房间，一个把我放在最重要位置的女孩子。”当年的网名叫做“蜡笔小新”的小李就只有这样的幻想。
　　 “等毕业了，好想和你一样去外面飘，我不怕的。不把风景看透，怎么知道自己魂归何处呢。”尹伊是个野心勃勃的女孩子。
　　 “你也喜欢走神啊？”不知什么时候黑茉莉已经用湿巾抹净了唇上的红，略略发白的嘴唇把那张清秀的脸更衬得纤尘不染。
　　 “看来您也喜欢了？”小李反问道。
　　 “走神，走走走，不知道会走到哪里，然后再寻着经过的路走回来，呵呵，要是现实也如此就好了。”黑茉莉又捧了杯子喝了大口酒，像是干渴的小孩子从外面疯回来喝水的模样。“陪我走好吗？”她放下杯子盯着小李，眼神里全是冰冰凉凉的破碎，小李想到了一个词“凉薄”。
　　 鬼使神差，小李竟随黑茉莉走了出来。烂俗情歌的噪杂里，小李和黑茉莉溜出了包厢。黑茉莉琐碎着步子在前面走着，小李跟着这样的背影竟会想到诗句里那丁香一样的姑娘。拐了个弯，到了一小偏厅，一张圆形小藤桌，桌上放着一套玉色的茶具，竹制的两把椅子。
　　 “先生请坐。”黑茉莉略欠了欠身。
　　 小李赶忙拉了椅子让黑茉莉先请，“LadyFirst”是国际准则。
　　 黑茉莉道了谢，两人坐定。黑茉莉向侍者点了茉莉花茶。纤纤玉手，一盅清茶，淡淡茉莉清香。两人对坐着，无言。黑茉莉的眼神清澈，窥不到任何讯息，小李则是纠结的，一面担心着包厢里的老板，一面又不忍心离开。空气里全是淡淡的花香，仿佛要凝固了般。
　　 “您很喜欢茉莉花茶吧？”小李打破了宁静。
　　 “呵呵，我喜欢茉莉蛋花汤。”黑茉莉左手臂支在藤桌上拖了脸调皮地答道。
　　 小李竟石化了一般。
　　 “我要飘到远方，去寻找我真正的自己，认清自己，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的另一半，哪怕一辈子寻不到，也无妨，宁缺毋滥。”当年尹伊这么叫嚣。
　　 “那要长得像茉莉蛋花汤吧。”当年的小李就这么调侃。
　　 因为尹伊说过她最爱茉莉蛋花汤，可以让她安宁的汤，让花香淹没整个灵魂，就像死掉了一样，什么都不用去想。
　　 “您又走神了，我只是想到外面安静下。现在我们回去吧。”黑茉莉矜持地微微笑着。
　　 “好。”小李如释重负。
　　 回到噪杂的包厢门口，走在前面的黑茉莉转身止住了小李的步子，道了句：“稍等下，您再进去吧。”小李感激地笑笑。等小李走进去，黑茉莉已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正给王老板斟茶。CD机里竟放着陈奕迅的《浮夸》。
　　 “听《浮夸》吧。”小李和尹伊说过。
　　 “现在是你高深了。”尹伊这样对答。
　　 “你这是反讽，我能感受到你的嘴角。”网络的虚拟里小李却幼稚地相信。
　　 小李那时只要是和尹伊聊天便听《浮夸》，因为尹伊说这首歌听得人伤心，会让她可怜很多人。
　　 “贾平凹《高兴》里有个片段，讲一座塔是给一个佛妓修建的，她靠做妓女普度众生。现在哪还有这样的佛呢？我会可怜很多人，可到头来却是自身难保。”尹伊这样对小李说过。
　　 “我们都是泥菩萨。”小李此时此刻还能想起他说的这句话。
　　 “希望有一天我们都可以做真正的自己。”尹伊的祈望。
　　 后来的后来，竟真是渐行渐远，就这么淡了，淡在年岁里，直到隐去。
　　 曲终人散，酒客们都要散去，小李埋了单，看老板们涨红了熏醉的脸，一脸的满足，心里多少有了底。
　　 “再见。”看老板们都坐车离去，小李对黑茉莉道别。黑茉莉又是莞尔一笑，袅袅婷婷地离去了，小李望着她的背影，竟不自觉地唤了声：“尹伊。”
　　 黑茉莉依旧不急不缓地向前，没有停留，更没有回头。小李挠了挠脑袋，又轻笑了下，笑自己可能真的醉了。
　　 走进偏厅的黑茉莉给自己斟了杯刚刚残剩的茉莉花茶，还是温热的。她走到半卷着草帘子的玻璃窗前，茶盅里的热气给窗子熏染出一片淡淡的雾气。黑茉莉用纤长的手指在窗户上轻轻地划着。一声浓重的叹息。
　　 窗外，天上飘落着雨丝，初春的第一场雨，渗着寒意。黑茉莉转身离去。
　　 窗户上那片雾气上划着的字迹，随着夜的暖意一点点渐渐淡去，依稀模糊的看出那是“小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