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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犬吠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0-30 阅读: 860次 点赞: 87个 评分: 2.0分

  天晚了,在柔和的夜色中,小区沉浸在一派祥和里;灯光下花枝扶苏,树影婆娑;行人步履从客、姿态安闲;墻头边传出“汪汪”的犬吠声,更显出黃昏的安宁。  这


   天晚了,在柔和的夜色中,小区沉浸在一派祥和里;灯光下花枝扶苏,树影婆娑;行人步履从客、姿态安闲;墻头边传出“汪汪”的犬吠声,更显出黃昏的安宁。
   这是我们的居住小区。
   我们的居住小区由三拨人组成,一拨是工商干部,他们都是国家公务员,本身是执法者,经济收入又高,因此对于小区的公共利益活动都非常支持,水费、电费、卫生费、保卫费也都从不拖欠。另一拨是外地租住户,他们或是打工,或是做生意,或是子女读书,在这里暂时赁屋居住,有一种寄人篱下之感,因此对于小区的规章制度也遵守得很。第三拨是拆迁居住户,这拨人情况复杂,职业各异,收入不同;由于利益的驱使,常常会生出一些小小的风波,使宁静的小区显得波澜起伏,生动活泼,有时候也能使人开颜一笑。
   谷师傅和米师母是最能使小区活跃的人物。
   谷师傅是畜牧公司内退的职工,五十余岁、身体強壮。他喜欢喝酒,早中晚都喝;早晨二杯酒下肚后,就到小区花坛旁打太极拳。一套太极拳打完之后,就唱歌,他永遠只唱一首歌:“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他中气充沛,喉音响亮,声震花木。吓得围墻上打盹的猫转身逃走,吓得枝叶间栖歇的鸟离树乱飞。
   早晨熟睡的人常被他吵醒,但也不便说他什么。只有米师母要抗议:“谷老头,你轻一点好不好?我和“白囡囡”都被你吵醒了!”
   谷师傅白她一眼,说道:“外面的汽车声还要响,你怎么不去说?”
   谷师傅年轻时是个耕牛交易经纪人,即民间所谓“贩牛佬”;在耕牛交流会时,他往往能大显身手。
   他或受僱于买方;或受僱于卖方。为买方服务时,他把卖方的牛竭力贬低,以期对方降价。他有许多这方面的顺口溜:
   “唉唉,这牛怎么这个样子?你看,你看,‘项颈实细,专讲食祭,’;‘屁股塌塌,走路打滑’;‘牛毛象乱草,一世勿超导,’;”等等,弄得卖牛者自己也怀疑起来,于是以较低的价钱成交,完成经紀人的任务,获得不低的佣金。
   如果为卖方服务,他又有另一套说词:
   “唉呀呀,哥佬,你看这牛多健壮,你看,你看,‘牛角尖尖,耕田一千’;‘肚皮蓬蓬,力大无穷’;‘全身毛毛金黄黄,耕田力气用勿光’;”于是买方心悦诚服,用较高的价钱将牛买下。他又不辱使命,获得佣金。
   当然他并不单只有这些江湖诀,对于牛马猪羊这些畜类确有独到的研究,所以后来进入畜牧公司工作,在一次外贸活动中还立过功,获得嘉奖和与县长合影的光荣。
   他与妻子早已离婚,一个女儿也已出嫁,因此只孤身一人居住。为此他为小区卫生费交纳标准和我有过一次交涉:
   “老余啊,我一个人卫生费也要缴100元,他们五六个人也只缴100元,这不公平吧?”
   我是小区的居民组长,所以他找我理论。我只有回答他:
   “谷师傅,你提的意见很有道理,但按戸收卫生费是居民社区定的政策,即使不公平,暂时也得执行。就象小区营业房出租款,你一个人也分了500元,他们五六个人也只分得500元,道理一样么。”
   “那是,那是,是政策,对,是政策。”他再也不提这事了。
   米师母和谷师傅同住一个单元,也是孤身一人。她大概三十七八岁,女儿在外地读书;丈夫米师傅是个建筑承包商,在外地搞建筑,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据说米师傅已在外地与其他女人同居,回来除了吵架就是提出离婚。后来彼此也吵累了,就这样拖着。
   米师母很喜欢打扮,可惜审美挡次不高和化妆技巧欠缺,往往和美感背道而驰;她经常脸上的脂粉斑剝不匀、黄苍苍的头发象乱窝草蓬、眼影膏涂得象花脸野猫、口红的乱抹、把嘴巴变得象血盆大口;再配上袒胸露脐、不伦不类、俗不可耐的衣服,整个形象简直“惨不忍睹”,走在街上,对过往行人更显得是极不礼貌。
   她养着一只西洋狗,倒极为漂亮;雪白的毛、乌黑的眼晴、小巧的嘴巴、细碎的牙齿,很象一位标准的淑女;她叫它“白囡囡”。这位“白囡囡”小姐经常在小区的院子里溜达、撒欢;并“汪汪汪”撒娇似的吠叫。有时候它失踪了,就会响起米师母惊惶的呼叫:“白囡囡,你在哪里?你出来,妈妈在找你!”在迷茫的暮色中,这种呼叫象旧时乡下人“叫魂灵”,显得凄楚而瘆人。
   米师母有时会对我问莫名其妙的问题:“余师傅,谷老头说鲁迅最恨‘白囡囡’这样的狗,即使落到水里也要打死。这个鲁迅是不是社区打狗队的?”
   有一次她说:“余师傅,小区垃圾费收费不公平,有些人家一天三四袋垃圾,我家三四天才一袋垃圾,可是要收同样的线。每家的垃圾应当称一下,按重量计费。”
   又一次她交涉:“余师傅,我们住在一楼,基本不用楼道灯,为什么楼道灯电费我们也要摊?至少我们应少摊一些么!”
   谷师傅和米师母经常为一些鸡零狗碎的事争吵,但谷师傅还比较奉行“好男不与女斗”的原则,随便敷衍她几句就偃旗息鼓;使她一个人争吵不起来。只有有一次却吵得似乎有点“惊天动地”。
   谷师傅与人共同经营一个水产冷冻仓库,因此常把包裹冷冻品的棉毯子在小区内的地上摊晒。一次他发现棉毯上有好几泡稀狗屎,而此刻另一块棉毯上,“白囡囡”很不淑女地又在拉屎。他气极了,匆忙中忘了“打狗应当看主人”的古训,夹背就给“白囡囡”一竹竿;大概很有些痛,“白囡囡”立即“哇啦啦”地长声哀叫起来。
   米师母闻声冲出来,一看情况立即破口大骂:
   “老死尸,你打它干什么?它是畜生,难道你也是畜生?它拉屎撒尿怎么啦?难道你不拉屎撒尿?你上次在花坛撒尿,以为我不看见?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受了委屈的“白囡囡”在米师母的脚下“呜溜溜”地哭泣撒娇,更激起米师母的万丈怒火,恶言毒语更象破风车后的垃圾般从血盆大口中喷出来:
   你这个断子绝孙的孤老头!你这个倒路死尸!你下手这么狠;你这个抢毙鬼!你这个杀头配!你这个‘爬灰佬’!……”
   米师母不但读过、而且显然精通《漫骂大全》一书,因此秽言脏语滔滔不绝、层出不穷。
   “爬灰”一词出自民间,指公公与儿媳有染。据《赵氏考证》解释,系谐音修辞。因为“爬灰”必定要弄脏膝盖,即“污膝”;谐音“污膝”即“污媳”。考证已毕,转入正文。
   谷师傅起先并不生气,女人么,骂几句出出气也就算了;况且明白人一听就是乱骂,比方“爬灰佬”,他儿子也没有,哪里来儿媳?哪里去爬灰?而且没有儿子也当然没有孙子,“断子绝孙”也顺理成章;用不着生气。可是后来她越骂越起劲,而且没完没了;于是谷师傅也跳起来反击了;他中气充沛,喉咙响亮,更有气势:
   “你这个臭婆娘,你骂够了没有?对你客气,你倒当福气了!”接着恶言毒语排山倒海般沖出来,由于职业关系,全是对牛马的劣质评价:
   “你这个臭婆娘,你项颈实细,专讲食祭!
   你、你、你屁股瘪瘩瘩,走路打滑塌!
   你这个臭婆娘,你嘴巴尖尖,姘头一千!
   你毛毛象乱草,一世勿超导!
   你、你、你,你尾巴乱糟糟,偷懒不用教!
   你眼睛象铜铃,吃食不肯停!你这个臭婆娘!”
   ……、……
   米师母开头还回骂几句,后来在谷师傅強大的气势前,吓懵了,终于放声大哭,诉说“老死尸”欺侮“孤儿寡母”。后来在许多人的劝说下,这场恶战终于停止。
   好象有一位伟人说过,世界上沒有永恒的敌人。
   过了一些天,“白囡囡”不知怎么搞的,一只脚弄伤了,一跛一跛地走,“呜溜溜”地叫,怪可怜的。米师母心痛得直掉眼泪。这时候谷师傅自告奋勇、发挥专长、小菜一碟就把“白小姐”的腿治好;使它重新汪汪吠叫,活泼如初,顽皮如昔。
   小区的花木旁,又可以经常看到米师母牵着“白囡囡”眉开眼笑地和谷师傅讲话。
   半年后米师母终于离了婚,获得一大笔安抚费。
   又一年后,米师母和谷师傅结了婚。我也被邀请作为证婚人,并出席他们家的便宴。这天的米师母大概是美容师化妆的,看起来也有些靓丽,她略带羞涩给我们斟酒,很象个标准的良家妇女。
   这天酒大概喝得多了点,回家后有些头痛;朦胧中听见小区的院子中夜风飒飒、木叶萧萧,还有“汪汪”的犬吠声;虽然头痛的厉害,但我还是从心底衷心祝福谷师傅和米师母美滿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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