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课
作者: 杨瑛
时间: 201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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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课在春天。 每年三月,古代文学的唐诗课就开始了,主讲人是高建新先生。 高先生总是提个旧布袋,急匆匆地走进教室,不上讲台,坐在课桌的第一排
唐诗课在春天。
每年三月,古代文学的唐诗课就开始了,主讲人是高建新先生。
高先生总是提个旧布袋,急匆匆地走进教室,不上讲台,坐在课桌的第一排,拿出厚厚的有些卷了边的讲义,埋头就讲起来。一节课,黑板上只写一两个字。
高先生讲唐诗的风骨、辞章、兴象、韵味,慢慢地把学生引向内心的深处。诗境浑融,审美细节华蔓丛生,高先生传达的不只是学问,更多是精神。
一卷泛黄的唐诗,遥隔千年烟尘而来,满教室都是汉唐气象。
高先生也有讲得完全忘了学生的时候。课堂上停顿的片刻,也意味深长。
有时,他深情地、旁若无人地大声朗读: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尤其是“知——不——知”三个字,把人生的很多情怀含在里面。
全班同学一齐从书上抬起头来,一起说: “老师,是你吗?”
有时,一节课高先生只细细地从头讲古,远远地绕进唐诗里,与诞生那些人物的岁月一样耐心。
清代所编《全唐诗》,收录二千三百多位诗人。唐朝诗人李涉夜宿小村,遇强盗,强盗得知诗人姓名后非常尊重,只索诗而不抢劫。强盗抢诗,只能发生在唐代。唐人的生活,是以诗的眼光看生活,再无一个朝代如此。
盛唐的李白,一袭古装白衣飘飘,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明亮宁静浩荡,天地壮阔,“君不见长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蓬勃向上的生命精神传达着崇高的审美。
在国外流传最广泛的一首唐诗是李白的爱情诗《长干行》,这首诗由诗人庞德译介过去,在美国就连老人和孩子也熟悉这首诗: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
我之前不知道这首诗是李白写的,这样柔软动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个成语就出自这首诗。
在离乱不安的中唐,杜甫长期的流亡和水上漂泊的舟居,他穿透所有的混乱和颠倒,拥有“济苍生”的大理想。“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写的是悲伤的诗句。《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是他最快乐的一首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一九四五年抗日战争胜利,各大报纸头版不约而同地刊登了杜甫的这首诗。流亡的在各地的诗人也不约而同地背起了杜甫这首诗。相隔那么多朝代,战乱中颠沛流离的人们感情是相同的。
到了衰飒悲凉的晚唐,历史惨烈地盛衰更替,李商隐在“逃循”中创造了心境和意绪之美。杜牧沧桑唱叹“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淡化开年代的划分,唐诗又分了新知和旧识。原不曾读过的新诗一见如故,旧诗重读又崭新起来。
韦应物的《送杨氏女》我第一次读到,一句句一行行,再普通不过,是一首送女出嫁的诗:
……
女子今有行,大江溯轻舟。
尔辈苦无恃,抚念益慈柔。
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
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
自小阙内训,事姑贻我忧。
……
这首诗的大意是:这段时间我整天凄惶,今天大女儿要乘船远行去做新娘。她自幼没了母亲,抚养她时我加倍疼爱。幼小的妹妹依靠她抚育,现在姐姐要出嫁了,姐妹抱着痛哭,我更加悲伤难抑。女大当嫁,我不能挽留。她从小缺少母亲的教育,以后怎么跟婆婆相处呵,幸好所嫁的是户良善人家,婆家的宽容怜惜能减少她的过失吧。我崇尚清贫节俭,没有顾虑嫁妆的丰厚完备。到了婆家,要孝顺恭敬长幼,恪守妇德,容貌举止要合乎礼节。父女在今晨离别,以后相见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段时间我也在尽量安慰排遣自己,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伤感得一发难收。送罢大女儿,回来看到家里的小女儿,我再也忍不住热泪,让它在帽带上任情地流淌。
韦应物早年豪纵不羁,竟写下这样的慈父文。如同道家常,那样舍不得,那样牵挂,那样声声训诫唠叨。在很多人家,在嫁女儿的那天,最伤心感怀的是父亲。
孟浩然的《春晓》是旧识。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坐在唐诗课堂上的我,找回了童声唱和背《春晓》的时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这一首唐诗,初读时,还是摇头晃脑背诗的思无邪少年,一群在手腕上画表打发时间的小孩子,单纯得天真质朴,琅琅的童声音韵悦耳。同学少年,往事如烟,“花落知多少”,岂止是对春天的爱惜,为之惘然惆怅的是那些交错的片断的记忆,离散的人和时光。这时再读李白赠杜甫的诗:“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杜甫回赠的“秋来相顾尚飘蓬”和杜甫偶遇少年知交时所写“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心里涌起了无限的“知多少”和“知不知”。
重读熟悉的唐诗,温故而知新,是这其中的意趣和快乐。各自不同的生命,各美其美,在唐诗课里也有不同的体验。相同的是,唐诗会一直给予生命以惊喜和慰藉。
高先生除唐诗课外,还讲授陶渊明。讲这两个课,先生呈现出不一样的态度,讲唐诗时多豪迈,讲陶潜时则多澄明。诗唐是他向往的年代,陶渊明是他做人的向往。
有轻狂的学生,不服气先生的课,下课时说,高先生的课一半我接受。却从不放弃去听。唐诗课的滋养,总会或早或晚,或隐或显地陪伴我们的人生。
比学生更用功的是前去听讲的青年讲师,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地做笔记。
俯下身,埋下头,诚心诚意地阅读和做学问,是高先生的期望和要求。
而唐诗课,更是一种文化精神的荫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