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敏的错究竟有多大? ——重读《甲申三百年祭》随感
作者: 天河猴哥
时间: 201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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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我们中国的老皇历,六十年一轮回,今年又是甲申年,既到了甲申年,我们不免想起了新文化运动的先驱,郭沫若先生1944年写下的《甲申三百年祭》。 加深对郭老
按我们中国的老皇历,六十年一轮回,今年又是甲申年,既到了甲申年,我们不免想起了新文化运动的先驱,郭沫若先生1944年写下的《甲申三百年祭》。
加深对郭老印象,始于这篇对中国革命曾产生过重大影响的文章。十几岁上高中,读郭老的《天上的街市》,任凭语文老师在台上咋讲,硬是进入不了诗的境界。
郭老早年留学东瀛,学的是医,而后来却从了文,并在小说、诗词、戏剧领域颇有建树,尤其是在史学研究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为推动社会进步发挥了重要作用。
中国的事就是这样,有时候真让人糊涂。学医的去做文。郭老的《甲申三百年祭》,在他一生的文学创作中,只能算是个小散文,或者随笔之类,可谓小菜一碟,林林万余字,说来说去,就是取材于明末清初,由陕西人李自成出头闹的那场农民运动,可它的成功所在,就在于他生得逢时。
六十年过去了,人们现仍念念不忘。郭老在九泉之下若有灵,应是感到十分欣慰了。
1944年,是中国人民夺取抗日战争全面胜利的一年,是中国共产党团结各民主党派和全国各族人民浴血奋战,是人民军队和根据地日益壮大的一年,是决定中华民族前途和命运的一年。
为纪念明亡三百周年,左翼作家的代表郭沫若,把研究先秦史的兴趣转移到了明末,写成了《甲申三百年祭》的纪念文章,3月19日至22日,这篇文章全文连载在中共主办的重庆《新华日报》上,作者借明末的政治腐败,揭露国民党的统治,推动全民团结抗战。
文章发表后,国民党当局一片恐慌,认为是影射当局,自己跳出来“对号入座”,《中央日报》发表社论说,写此文的人,“无异为敌人的第五纵队”,是鼓吹战败主义和亡国思想,对作者本人大扣帽子,进行人身攻击。
郭老的《甲申三百年祭》,仅是对明朝灭亡这一历史事件的论述和感慨,文中找不出中国的抗日战争,找不出国共两党之争的字眼来,但却实打实帮了中国共产党的忙。因为中共以史为镜,认为此文是为自己敲了警钟,把此文作为一面防治腐败的镜子。
共产党与国民党的态度截然相反,中国共产党不仅把《甲申三百年祭》全文刊发在自己的报纸上,在各解放区油印了单行本,还把它作为整顿党的干部队伍作风的教材。
1944年4月12日,毛泽东在延安高级干部会议上,和5月20日在中央党校所作的讲演《学习和时局》中,特别谈及到《甲申三百年祭》,他说:“我党历史上,曾经有几次表现了大的骄傲,都是吃了亏的。”“全党同志对于几次骄傲,几次错误都要引为鉴戒。近日,我们印了郭沫若论李自成的文章,也是叫同志们引为鉴戒,不要重犯胜利时骄傲的错误。”
毛泽东还就此事亲笔给郭老写了信:“你的《甲申三百年祭》,我们把它当作整风文件看待,小胜即骄傲,大胜更骄傲,一次又一次吃亏,如何避免此种毛病,实在值得注意。”
李自成败了,轰轰烈烈的明末农民运动功亏一篑,留下一片叹息和沉思。十九年的斗争,可谓艰苦卓绝,看过姚雪垠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的人,都曾为李自成的悲剧结局振腕叹息。
崇祯十一年(1638年),义军与明军孙传庭部交手于潼关,大败后,李仅率刘宗敏等十余骑,败走陕西商洛山中,后转战鄂西北、秦巴地区,这一时期是李自成起义以来,最困难、最低迷的时期。损兵折将、众叛亲离、士气低落、缺衣少食、内外交困,成为义军处境艰难的真实写照,李自成在突围时,也与夫人失散,生死下落不明。也正是在这一困难时期,李自成推翻明朝统治者的大业,在刘宗敏、袁宗第、郝摇旗、田见秀等一批高级军事将领的支持下,历经磨砺,一步步走出困境。
说了这些,我们该回过头说说刘宗敏这个人了。对他这个人,历史上可谓众说纷纭,《北略》认为,刘是义军军师牛金星的“故知”,他的加入是由牛金星的引荐。《甲申传信录》则谓“攻荆楚,得伪将刘宗敏”。而《明史李自成传》却以为:“刘宗敏者,蓝田锻工也”,其归附在牛金星、李岩之前。
历史也有模糊不清的时候,《北略》卷五《李自成起》中记“自成多力善射,少与衙卒李固,铁冶刘敏政结好,暴于乡里”。可见刘宗敏是个锻工。
对一个历史人物,无论后人如何评价,但多是从文学作品中去认识的,因为文学创作来源于现实生活,是以历史为依据的。姚雪垠的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中,刘宗敏是李自成手下的第一员骁将,坐武将第一把交椅,在长期艰苦卓绝的阶级斗争中,他们患难与共,结下了深厚的兄弟友情,可以说,李刘班底是成就自成事业的基石。
说到刘宗敏在义军中的地位,我们可以打个形象的比喻,把事隔二百多年后,由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农民起义中的冯云山、杨秀清与他相提并论,实在再合适不过。
然而,就是这位刘宗敏,进了北京城,所忙的是“拶夹降官,搜括赃款,严刑杀人”。而且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绑了来,追求吴三桂的爱姬陈圆圆,虽然得到了陈圆圆,而终于把吴三桂逼反了的。这种画面,我们多见于历史剧中,从表象上看,戏剧把刘宗敏作为历史的罪人来批判了。从整个明末农民运动的大背景看,刘宗敏在李自成领导下,他所犯的错,仅仅是一个将士的错。
其实,从义军成长的十几年中,我们不难看出,他们的军纪是十分严明的。“军令不得藏白金,过城邑不得室处,妻子外不得携他妇人,寝兴悉用单布幕绵”,“军止,即出校骑射。日站队,夜四鼓蓐食以听令”。甚至“马腾入田苗者斩之”。李自成自己也能够身体力行。他不好色,不饮酒,不贪财利,而且十分朴素。就连进北京城时,也是一幅“毡笠缥衣,乘乌驳马”模样。
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还是胜利来得太容易。十几年浴血奋战,一朝成真,缺乏必要的心理准备吗?崇祯十四、十五两年(1641-1642)间,义军占领河南、湖北,后进窥关中,崇祯十六年(1643)十月攻破潼关,孙传庭阵亡,全陕披靡。崇祯十七年(1644)二月出兵山西,不到两个月便打到北京,没三天工夫,便把北京城拿下了。这种在短期内取得的巨大军事成功,使义军大部分将领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牛金星、刘宗敏二人便是典型代表。
轰轰烈烈的明末农民运动失败了,郭老在《甲申三百年祭》中写道:“甲申年总不失为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年,规模宏大而经历长久的农民革命,在这一年,使明朝最专制的王权统治崩溃了,而由于种种的错误,却不幸换来了清朝的入主,人民的血泪,更潸流了二百六十余年。这无论怎样说,也是值得我们回味的事。”
随着江山易主,清朝专制政权的建立,阶级仇恨演变成了民族仇恨。义军残余重隐于山野民间,开始了漫长的“流寇”般抵抗运动。其实,早在李自成起兵的前十三年,明庭上下始终称其为“流寇”,这两个字眼,多见于各地方官上报朝庭奏折里。翻开词典,“流寇”的解释是“流动不定的土匪”。今天看来,统治者对反对派这样的称呼,是可以理解的,但由此也可以看出,义军初期武装斗争的形式。
由于义军在战略上、政策上、组织上、作风上所犯下一系列致命的错误,导致革命运动前功尽弃。明末农民起义失败了,这是李自成自己的失败,笔者认为至少有三点错误。
一是败在脱离群众,妄杀干部。崇祯十三年(1640年),一个对农民运动具有重大作用的关键人物出现了,他就是河南官宦子弟李岩(原名李信),李岩是个宣传家和思想家,至少在当时可以这样认为,李岩的加盟和中原大地连续三年的旱灾,使义军有了正确的指导思想,和短时期补充大量兵源的条件,从此以后,明末农民运动的黄金时代来临了。
李岩参加革命,是明末农民运动中,知识分子与无产革命者结合的标志。也正是这个李岩,在革命即将成功时,仍保持清醒的头脑,占领北京城后,便及时提出统战观点,用优越的条件去招抚手握重兵、占据要地的吴三桂;自率一军去战略要地、粮丰马壮的河南,建立根据地,这一切不仅未被刚刚建立的大顺政权的高层决策者所采纳,反而招来杀身之祸。历史再次上演了一幕亲者痛、仇者快的人间悲剧。
杀害了李岩,郭老在《甲申三百年祭》中认为,“这责任与其让李自成来负,毋宁是应该让卖友的丞相牛金星来负”。“后来李自成的失败,自成自己实在不能负专责,而牛金星和刘宗敏倒要负差不多全部的责任。”对郭老的这个观点,我实在不敢苟同,李自成仅凭牛金星一句“岩雄武有大略,非能久下人者”,就擅杀大将,这个责任太大了,谁也担当不起,无论如何,应该是由李自已承担。因为,毕竟领袖对于事业成败所起的作用,那是其他任何人,包括领导核心中的其他人,都不能替代的。
二是败在忽视了根据地建设,因为他是义军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从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败出北京,到在湖北应城九宫山遇害,一路上,清军几乎没有遇到过义军大规模的抵抗,本已向义军投降的河南州县,又大面积反正,李自成多年奋战的商洛、汉水一带,也未能成为他东山再起之地,新生的大顺政权,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仅一年多的时间,义军的组织体系和军事力量便土崩瓦解了。历史再次告诉我们,一支人民的军队,离开了人民的支持,是难以完成他所肩负的历史使命的,即使掌握了政权,也会背弃人民的意愿,重蹈封建统治者欺压、愚弄人民的后尘。
三是败在忽视了税收制度建设。“不治税,则无从治国”。明末统治者横征暴敛,人民不堪重负,造成百姓流离失所,高峰时,流民多达600万之众,这是李自成成就大业的基础条件,但其起义后倡导的免税政策,又使他丧失政权。李自成率众起义后,便提出了“均田免粮”、“三年不征”的纲领,并始终信守到底。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广为流传的民谣,使人民群众把理想中无税社会,寄托在李自成身上。正是这个免税纲领,使得义军席卷大半个中国,终于推翻了明王朝。李自成不向人民收税,又靠什么维持军需和政权开支呢?起义初期,主要靠“打粮”,即抄收官府豪富的粮食和资财维持;中期,开始实行了强令官僚豪绅退出贪剥之赃,以助军饷的政策。占领北京后,主要财源:一是籍没府库、皇宫、太监的财产;二是继续在北京及辖区推行“追赃助饷”,并且将矛头指向全部官绅。在执行中,打击面有所扩大,波及普通商民。最终只落了个“百日王朝”。由此可见,任何一个政权,都必须有稳定可靠的财政来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明末由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运动,是“成也税收,败也税收”。同时,也可以为刘宗敏在北京城里的行为,找到一点点原谅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