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岁寿辰

奶奶的年龄不算大，刚六十出头，但已经从乡下进城快五年了。
　　 她的手上紧紧地攥着还有几天就要满五岁的孙子。
　　 孙子的小名叫小宝，大名叫李钻石，都管钱。
　　 从托儿所到幼儿园，从宝宝班到大班，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奶奶就这么牵着三代单传的孙子，早上八点四十分送他上学，下午四点四十接他回家。
　　 小区门口就是一条马路。
　　 随着私家车蝗虫一样多起来，这条宽阔的八车道马路，越来越像“长江天险”，那斑马线也越来越像“血斑线”，已经有很多过马路的人，一不小心就“砰”的一声从斑马线上飞了起来，在空中翻腾着难度系数在3.6以上的高难度动作，那抛物线上往往还飘洒出红色的液体。
　　 奶奶全知道这些，她甚至还亲眼目睹过两次。
　　 “蝗虫”们总是担心火葬场会提前关门一样，全都拼了老命地往前赶，哪怕前面就是斑马线，他们也不当一回事。
　　 奶奶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小宝很乖，长得虎头虎脑，板寸头、圆盘脸、大眼睛、双眼皮，总喜欢穿一双鞋后跟会发出警灯一样光芒的鞋子，一走路还“叽叽叽”地叫。这鞋啥都好，就是费电池。
　　 奶奶非常喜欢小宝，他不仅仅是全家的宝，甚至还是整个家族的“钻石”。所以，每天上下学，奶奶都高度紧张，也高度负责。无论多冷的天，奶奶或背或牵小宝，过完马路后，她的手心里就能滴出水来。
　　 还好，祖孙两都很平安，那“天险”虽然凶险，但他们都无数次地通过了。
　　 小宝五岁的生日该怎样度过，整个家族都谋划起来。七大姑八大姨全都主动要求，给小宝好好过一个隆重的“五岁大寿”，先是在家里庆祝，然后去本市最好的酒店大干一场。
　　 那一天，曾经侍候小宝的主角奶奶成了边缘人，她几乎拉不到小宝的手了，更别提抱一下了。小宝像“击鼓传花”的游戏一样，他的头上戴着寿星帽，手里拿着亲友们新买的各种吃食和玩具，在各个亲友的手腿腹之间，不停地被传递着，大姑没抱两分钟，二姑来了，又是亲小脸蛋又是捏小屁股，然后接过去，又是举，又是抱，二姑的热情还没有来得及完全释放的时候，三姑又抢了过来。就这样二十多个亲友，把个小宝折腾得够呛。但小宝是一个很礼貌的孩子，尽管有些亲友，他几乎不认识，但爸爸妈妈叫他喊啥，他就甜甜地喊。
　　 尽管心里并不喜欢，特别是那几个像怀了五六个月身孕的姑爹或者姨爹，他们把小宝抱在怀里，亲亲捏捏，显然不过瘾，还把小宝抛了起来，抛得很高，头都快撞着天花板了，小宝掉下来时，他的小脚便踢到了那肉嘟嘟的大肚子。他总担心，那里面也装着小孩子，所以，他并不喜欢被人抛来抛去。
　　 小宝爹妈收下了一个又一个厚厚的红包，对所有的亲友都热情周到，一会儿削水果，一会儿掺茶点烟，一会儿又跑前忙后地满足亲友们提出的一个个要求。
　　 热闹，非常热闹！
　　 小宝几次想找奶奶，他被抛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奶奶已经被挤到了一个旮旯里。因为来的人多，客厅里的沙发已经被挤满了，所有的凳子也坐满了人。奶奶本来有坐的，来一个人她便让一次，结果，就把自己让到了放垃圾桶的地方。她坐到了一个很小的、小宝爸爸偶尔去河边钓鱼时使用的小马扎上。
　　 奶奶虽然也有些心疼孙子，可来的人中除了有自己的几个女儿外，还有女婿，还有小宝妈妈那边的亲友。她不能扫了大家的雅兴，尽管她很了解小宝，通过他的眼神和面部表情，她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这种场合五年来第一次遇到，她除了笑，便是用眼神鼓励小宝——今天你要开心的，因为你是小寿星。因为你是整个家族唯一的男丁，你是我们李家三代单传的“独根苗”，亲友们喜欢你，那是天经地义的。
　　 当然，小宝能看到奶奶的笑，就感到很有安全感了，他无法理解奶奶那鼓励眼神中复杂的用意。
　　 闹腾了一个多小时后，就到了去酒店吃寿宴的时间。考虑到要喝酒庆祝，有车的都不开车了。再说，那酒店也不远，穿过小区门前那条马路，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这次过马路，小宝奶奶矮小瘦弱的身体几乎就被身边的人淹没了。小宝已经被大姑爹抱起来，骑到了他的宽肩上，小宝还是第一次这么过马路，他不由得兴奋地喊了好几声“驾”，像得胜回朝的将军。
　　 那家大酒店就在眼前了，大门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上已经打出了一行红色大字：恭贺李钻石小朋友五岁寿辰！敬祝茁壮成长岁岁平安！
　　 一干人笑逐颜开地围到豪华气派的大圆桌前，桌子上早就摆好了各式餐具，桌子的正中间还放着一个圆形花边的玻璃鱼缸，里面几尾或深红或乌黑的金鱼正好奇地划着水，扭动着很突出的黄豆一样的大眼睛，打量着这新一拨的食客。小宝很喜欢金鱼，他爬起来去敲了敲鱼缸，那些金鱼便都条件反射般，猛地一甩尾巴，躲到了小假山和绿水草的下面。小宝便开心地“咯咯”起来。
　　 很快，各种吃食鱼贯而来，凉的热的，蒸的炒的，红的绿的，一家伙就摆满了桌子。小宝有些心疼那些小金鱼，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全都围绕在它们的身边，可是它们除了眼谗，怕是连味儿也闻不到吧。
　　 亲友们酒杯一端，逐渐忘了今天的主角小宝，全都和杯子筷子较上了劲。
　　 小宝也落得轻闲，奶奶又坐到了他的身边，不停地往他的碗里夹他最喜欢吃的菜。
　　 足足吃了两个小时，白的红的黄的各式酒水也喝了好几件。在小宝不高兴的要求声中，这次寿宴总算进入了尾声。
　　 本来奶奶已经牵上了小宝的手，却被醉醺醺的姑爹姨爹们一下想起来似的抢了过去，奶奶又只好靠边站了。
　　 此时，城市已经进入了最繁华和最热闹的时候，华灯初上，逛街的，吃喝的、购物游玩的，全都像潮水一样冒了出来。倒是马路上的车子减少了不少。
　　 奶奶跟在高大的男人们的身后，看着这么大一群人不走斑马红而要乱穿马路，她也只好随大流了。
　　 奶奶今天也盛情难却喝了几杯，脸上还火辣辣的。见路的两个方向来车都很稀少，她也就不上心了。
　　 然而，也不知道小宝是什么时候离开了大部队的，许是他太讨厌大人身上那股子酒气了，他竟然一个人走到了前面。这时一辆没有开灯的摩托车像箭一样飞了过来，随着一声闷响，奶奶曾经日防夜防的场面，竟然在二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上演了。小宝的身体一下飞起约两层楼高，空中翻腾两周半，然后，重重地摔倒在硬硬的马路上。那摩托车就跟没事一样，既没有刹车，更没有减速，只几秒时间便消失在马路尽头的一片灯海中了。
　　 所有的亲友大骇。奶奶第一个尖叫着冲了上去，接着是小宝的爹娘，随后是全体亲友。谁也没有想到，二十多个大人，竟然看不住一个孩子！
　　 最后是谁在抱小宝？
　　 最后又是谁让小宝脱手而去的？没有人知道了。
　　 等120急救车赶来时，小宝已经在自己的五岁寿辰中永远停止了呼吸。
　　 惨叫没用了，他听不到。
　　 互相责怪也没有用了，他无法指证。
　　 肇事摩托连牌照都没有，也找不到了，交警无能为力。
　　 所有的人都患上了严重的后悔病，也没有用了，时光不会倒流，世上没有后悔药。
　　 奶奶哭昏了无数次，后来，神志不清的她回乡下了。
　　 仿佛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奶奶见人就说：“早知道那么多大人竟然没有一个牵小宝过马路，我自己就去牵了，小宝就不会出事了。我已经牵过他无数次了，怎么独独没有牵这一次呢？”
　　 有人便劝她：“不是你的错，只怪婆婆多了，都在管，结果成了都没人管，就像三个和尚在一起，反而没水吃一样呀。”
　　 后来听得多了，连劝的人都没有了。
　　 小宝奶奶一来，村人便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