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轻别

书房里的灯亮着，电脑里，网上的图案跳跃着，江白的手不停地敲击着键盘，打出了那心中记忆了许久的时间，1987年3月6日，然而除了这几个简单的数字，一切的一切都在脑子里，满满的，却不肯出来。
　　 “怎么还没开始写吗？”妻走进来，依在他身边轻轻地问。
　　 “是呀，好多话想说，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在校友录上发一段实习的记录，又不是让你当什么作家，随便说好了。”
　　 “薇，你对我们班的同学还有什么印象吗？”
　　 “没有，我们又不同届，何况过去十几年了，我只记得蓝姐。”
　　 是啊，没有她，就没有薇在他的身边。
　　
　　 “小白，你要喊姐姐呀！”
　　 “奇怪了，我比你们大，为什么要喊姐姐，他们要当哥哥，你们就想当姐姐了，自己想吧！”
　　 江白不喊，三个女生哪里肯依，女孩逼迫人的方式总是让你无法招架，江白是妥协了，不就是一声姐姐吗，他先喊晴姐，又喊红姐，轮到蓝，他差点喊绿姐，绿字已出口，立刻改了过来。其实这三个女孩子全都比他小，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叫了这一声，决不会给她们第二次的机会。
　　 原本就是开玩笑，等笑声响起，你看女孩脸上的那个灿烂，那些男同学都对江白投去赞许的目光，一声姐姐，换来这么妩媚的笑，值！
　　 值就值吧，江白是淘气的，却不是调皮的。同学们都沉醉在笑声中的时候，江白的心已经飞了好远。不知母亲一个人在家是否过得好?马上要毕业了，他就可以回去了，回到母亲的身边是江白最迫切的心愿。
　　 唉呀！下雨了！
　　 江白坐在窗边，车速很快，细雨从外面飘进来，拂在脸上，凉凉的，必竟是早春，寒气有点逼人，昨天天气很好，不知怎么今天就下起了雨。
　　 向里挪一下身子，想躲避一下冰冷的雨滴，只是紧挨着蓝的身子，感觉到的是更加冰冷。看了蓝一眼，没想到接触到的是蓝那充满埋怨的眼神。江白很想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蓝的身上，江白很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江白很想跟她说对不起，但是江白做的却是把眼光投向车窗外，让自己避开一点蓝的身体。江白的心好疼，他感觉到蓝还在看他，感觉到蓝的眼泪流出来，可是，可是，可是要毕业了，江白想母亲，只能如此。没想到大学毕业实习的第一天，就让江白带着这样的心情，一个月，一个月会很快过去的。
　　
　　 “爸爸！有人找你说话呢？”
　　 女儿打断了江白的回忆，“谁来了？”
　　 “不是，是你的QQ里有人在发信息。”
　　 江白刚用QQ不到一星期，只有一位聊天的人在网上，“夜寒雨细”是她的名字。总是在同时间，他来，她也来。记得第一次她跟他在网上见面。她悄悄地走来，轻轻地道出一句，你好！
　　 江白：你好！
　　 夜寒雨细：秋雨下了好几天都不停！
　　 江白：是的，让人不断地想起过去。
　　 夜寒雨细：过去，过去总是让人回忆，但是回忆只会更让人埋怨下个不停的秋雨，可是也只是在这个时候，才会感动原来自然也是跟人有同样的感觉。
　　 江白：是的。
　　 就这样，不知不觉，江白这一星期只跟夜寒雨细一个人聊天，所有其他来客都被他拖入黑名单。他只喜欢跟她聊。此刻夜寒雨细打出一行文字在屏幕上，女儿走了，江白才认真地去看。
　　 夜寒雨细：想找人一起听歌，不知你是否愿意？
　　 江白：愿意。
　　 从QQ里传出来的是那谭咏麟的《披着羊皮的狼》。
　　 “我小心翼翼地接近
　　 怕你在梦中惊醒
　　 我只是想轻轻地吻吻你
　　 你别担心
　　 我知道想要和你在一起并不容易”
　　
　　 夜寒雨细：此刻很喜欢这首歌。
　　 江白：每首歌都像是自己的心声，真有点像那种花，让人上瘾，但歌里的故事多是理想。
　　 夜寒雨细：是吗？不过理想总是在人的心里。
　　 江白：爱情故事千古不变。
　　 夜寒雨细：想去做，想去表现与现实总有差别，这样的感觉没有人愿意放弃
　　 江白：是这样。
　　 夜寒雨细：所以一边说爱是没有错的，一边又埋怨自己做错了。
　　 江白：错在哪里呢？
　　 没有回答，再没有一个字的回答。只是听歌，没有了语言的交流，窗外的秋雨也是不下够就不会停止。这一切又让江白想起十几年前实习中的大雨，只是那是春雨，这是秋雨，不同的季节，却隐隐觉得有一样的心情在里面。歌曲还在放，除了听，还是听，对面的她也许是一样的心情，瞪着屏幕，想着……
　　
　　 那是实习路上的第一天，是一个下雨的日子，是江白难忘记的日子，只是因为，在那个日子里有她。
　　 下了车，雨还在下，比在车上的时候更大，男孩子还好说，女生就太让人心疼了。特别是蓝，下车的时候，差一点摔倒在地，同学张阳，伸手相扶，蓝才幸好没有倒下，但是看到江白的心里，他除了感到自己的狠心，什么都没有，他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只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雨还在下，江白的泪跟雨一起流，有谁会看到?他多么想蓝会看到，又多么想她永远不会看到，只要她好，什么都无所谓。
　　
　　 公安县，也许你会在湖北省的地图上找到它，与全国各地的县城在经济上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只是由于地理位置的不同，这里一直是阴雨绵绵。本来实习是轻松快乐的，加上阴雨有点让人扫兴，只是这毕竟不能影响什么，有时候，人的心情是不会受自然影响的，因为无雨要生活，有雨同样需要生活，所以这并不能让即将大学毕业的骄子们热情有所减退。3月10号的上午，他们开始了真正的实习生活。转转、看看、听听、谈谈、讲讲、干干、写写、玩玩。这是一段快乐的生活，只是因为毕业在即，分离在即，加上了淡淡的说不清的，如细雨般的思绪。
　　 江白越是想躲开越是躲不了，偏偏他跟蓝分到了同一个厂，低头，抬头，江白的眼里总是蓝的影子。他总是想让自己笑，越是这样越是笑不开怀，只是别人是不在意的，甚至在蓝的眼里也是这样以为，以为，他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外面的雨还在下，张阳在看书，江白也在看，张阳把书合上，江白也轻轻地把书放一边。
　　 张阳：“江白，你说蓝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这个人。”
　　 “挺好的！”
　　 “我喜欢她，我想在这一段日子里告诉她，我不能失去机会。”
　　 江白是不想说话的，真的一个字都不想说，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想她，可是他要回答张阳的话。
　　 “是很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机会不会很多，你好好把握！”
　　 也许蓝对张阳有过表示，也许本来的一切就是江白在自作多情，他感觉轻松了许多，是真的轻松了许多。
　　
　　 到凌晨两点，夜寒雨细一直都在放那首歌，江白一直在听，越听越舍不得关闭屏幕。
　　 白天的阳光不属于QQ里的梦幻感觉。
　　 清晨，秋雨已停，满地的叶子被雨打落在地上，被人踩在地上，不被人疼惜，只有那些找不到自我的人，才会留一点心思在它们的身上。江白在跑步，他想让自己的所有力量用尽在早晨的空气里，那是他唯一能做的。
　　 作为公司里的中层人员，江白对工作没有太多的期望，他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只是为了生活，做该做的。他也想有成功，也想成为名人，但是他不想为了这些而失去自我，为了生活，他有自己的原则，他相信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而且是自己的选择。
　　 上班时间有一点空闲，江白就想打开QQ，尽管有太阳在的时间，那里没有夜寒雨细的感觉，他只想，只想找一点点不属于现实的感觉。
　　 隐身的江白，看着屏幕，在想着，想着眼前无声的世界。
　　 夜寒雨细的图标在闪，传来一行信息，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分。
　　 “我们来自不同的天和地，你总是感觉和我一起。”
　　 还是那首歌的歌词，是属于夜晚的歌词。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来，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声音。
　　 “是江白吗？我是张阳。”
　　 “张阳，十几年不见了，你好吗？”
　　 听到张阳的名字，江白想起的是另一个名字，但那是只在心里的名字，是江白十几年都不愿想起的名字。
　　 “我很好，很幸福。你呢？什么时候老同学见一面，想起大学里的生活，就很激动，想起那次毕业实习，更是难忘！”
　　 “好的，有时间，你打电话，我晚上会有时间。”白天的工作确实很忙，江白只有说晚上。
　　 张阳：“你还记得那段实习的日子吗？”
　　 “怎么可能忘呢？我想你也不会忘，那是你幸福生活的开始。”
　　 “是的，是幸福的开始，也许你还记得那次在陈华的家里，注定的一切早就注定，只能如此说。”
　　
　　 陈华家里，江白是不可能忘的。
　　 在三月阴雨的日子，那天是少有的晴天。江白心情很好，张阳也好，只是张阳的眼光离不开蓝，江白的眼光再也不愿意投向蓝。
　　 在陈华的家里，在庭院中，在笑声中，那一个个东倒西歪的饺子，是大家的杰作。江白是认真在做这些，他完全地投入了这个世界，尽管他杰作被同学拿在手里传来传去，说什么不像饺子，倒像是江白自己的心。
　　 这不更好吗？我的心都给你们了，哪有我这样的同学和朋友呀，你们应该受感动才是。
　　 是是是，大家都在笑，江白也在笑。
　　 张阳从外面进来，怀中是一大捧金黄的油菜花，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劳动，看着张阳，看着他怀中那夺目的金黄，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开始。
　　 张阳走到蓝的身边，在众人的注视下，看着蓝，“我知道，如果我现在不说，我会失去一次机会，虽然我手中没有玫瑰，只有这满田都是的油菜花，但是我的心是真的，蓝，求你嫁给我！”
　　 没有人说话，因为都在等着蓝说话，蓝回头看了江白一眼，是深深的一眼，江白的心颤了一下，他迎着蓝的目光，“蓝，张阳在等你的答案，我们所有的人都会为你们作证。”
　　 蓝流泪了，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大家都在想她是被感动了，因为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蓝温柔的声音：“谢谢你张阳，你让我感动，我愿意接受，接受我生命中又一个旅程开始的誓言。”
　　 那耀眼的黄花飞到了蓝的怀抱，欢呼声跨跃了陈华家的院墙，飞向了整个荆州大地，也彻底了平息了那颗本就不想起飞的心，江白知道这一切真的不用再担心，不用再牵挂了。
　　
　　 张阳打断了江白的思绪。
　　 “说好了，这星期六晚上。”
　　 “好。到时我一定去。”
　　 “就这么定了，带上夫人，两家人一起。”
　　 “好的。”江白在想，薇也是他的骄傲。
　　 记得实习之后回到校园，蓝领着薇来到江白的面前，说，这是小薇，跟你是一个地区的，介绍你们认识。
　　 江白不解地看着蓝。
　　 “多认识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吗？”
　　 就这样，在以后的日子薇成了江白的妻子,怎么说，江白也该谢谢蓝的。
　　
　　 晚上，没有雨，只有那透过窗缝挤进来的凉风。
　　 桌上的台灯开着，电脑亮着，在夜间十一点，悠悠地，夜寒雨细送来了那寂静地文字，伴随着《披着羊皮的狼》，使江白彻底忘记了白天的记忆。
　　 “我们来自不同的天和地
　　 你总是感觉和我一起
　　 是漫无边际阴冷的恐惧”
　　
　　 夜寒雨细：这几天一直在听这支歌，很让人感动。
　　 江白：是的，只有这样的歌才能让人感动，所以我很爱说的一句就是让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夜寒雨细：那要是有情成不了呢？
　　 江白：只能用心去爱。
　　 夜寒雨细：对，喜欢你这句话，用心去爱。
　　 江白：一辈子的守候。
　　 夜寒雨细：你这么容易动感情吗？
　　 江白：真的说不了。总想把痛苦给自己，而不愿别人痛苦，但总是不能如想的那样。
　　 歌词听在心里，记在心里：
　　 我愿意改变自己
　　 我愿意为你流浪在戈壁
　　 只求你不要拒绝
　　 不要离别
　　 不要给我风雪
　　
　　 江白：不知不觉中又到了午夜。
　　 夜寒雨细：是呀！
　　 江白：真的有想写首《夜太短》的歌词，只不过没那个水平。
　　 夜寒雨细：用心去写。
　　 夜寒雨细：只需说心里话。
　　 夜寒雨细：夜太短，是因为对面有你。
　　 夜寒雨细：夜太短，是因为歌里有我对你的感觉。
　　
　　 在十几年前的公安县的那一个月，江白却从来不知道夜是如此的短。每晚他都拿那些书来膨胀自己的思想，即使读不进去，他会大声地去背，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不去想蓝，可能吗？那金黄的油菜花照亮了蓝的脸，有羞涩有幸福，也许还有只有江白能读懂的东西。蓝那深深的一眼，除了江白，还有谁能明白？也许不是，也许是江白误解了，江白的心本来就不想起飞，唯一的理由，只因不是来自一个家乡，他不想让她跟他受苦。
　　 如果让这个误解永远存在就好了，可是蓝却让他明白了。
　　 江白把饺子端进屋去，蓝手里拿着张阳刚送给她的那一束油菜花跟在他的身后。
　　 “江白，你真的在祝福我，对吗？”
　　 “我是真的，你不信吗？”
　　 “我信，你是真心的，只是这样的祝福只会让我的心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