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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打工记

作者: 彼帆远航 时间: 2012-10-26 阅读: 6537次 点赞: 982个 评分: 4.0分

许小安睁着一双大眼睛,认真的问,你的意思是不好听。我忙说,没有没有。岔开话题,说,你怎么会来到这个厂?许小安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才答,我说

许小安睁着一双大眼睛,认真的问,你的意思是不好听。我忙说,没有没有。岔开话题,说,你怎么会来到这个厂?许小安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才答,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第一个月很快过去,已有部分没有考试过关的员工被辞退。车间里渐渐没有了笑声,显然每个人的心里有了压力。为了舒缓压力,我请求经理,在车间里安装了音箱,每天放一些轻音乐,让她们心情放松。此举却惹得其它车间颇为妒忌,声称要公平对待。为此我写了一首打油诗,贴在厂内公开栏上。诗亦讽亦谐,足让那些眼红者偃旗息鼓。不想歪打正着,车间内的女孩们象获得了一场胜利,气氛又活跃起来。不知何时,我被人叫做诗人拉长。以前都是我给别人起绰号,现在不想轮到了自己,弄得脸红了好一阵。
   春天还在徘徊中,深圳已是很热。在这里一年四季都得挂蚊帐,一不注意,晚上让蚊子溜进来,第二天准得起个大包。这里的蚊子咬人一声不吭,,就象无声轰炸机,几乎人人难逃厄运。近来天气骤然加温,晚上不得不打开窗扇,谁想女宿舍就发生了事。一天半夜时分,有男子摸进女宿舍,抱着靠窗的女孩子就又搂又亲。吓得梦中醒来的女孩又喊又叫,叫声把二楼的女孩子全都惊炸了。当宿舍保安冲上来时,男子慌忙中从二楼跳下,随后借夜色逃脱。第二天,这条爆炸性新闻便在厂内传播。于是厂里增加人员,加强巡逻力度,男宿舍亦然。需要说明一点的是,厂内没有宿舍,所有人都住在离厂不远的几幢公寓里。这件事过去没多久,维修组的一名四川籍员工辞职离厂,宿舍保安突然要检查行李,那名员工神色慌张中打开行李箱,被查出了一包电子元件。本来这不是什么大事,电子元也值不了多少钱。可是晚饭时,派出所来了人,把那名员工及同宿舍同是四川籍的五六个人全部带走,行李也被查抄。其中包括维修组的组长。当他们被带下楼时,我正好迎面碰上。维修组长暗暗把手表撸下来,在一错身时,悄悄塞给我。
   厂里很快公布辞退这几个人的消息,同时任命那个广东仔胡利三为新任维修组组长。下晚班时,胡利三吆五喝六,拉上总管及几位拉长,还有其它部门的小头头去喝酒。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闷闷地躺在床上,反复考虑这件事的始末,总感觉有种阴谋在里面。维修组长阿龙的眼神告诉我,他已料到会有人使绊子。我拿出那块手表反复看着。手表是淡黄的底盘,镀金的链子,十分精致。忽然在表盘反面,看到刻了三个字:黎红霞。黎红霞是阿龙的女朋友。我们见过几次面,在横岗镇那边上班。每次来,象一只小鸟依阿龙身旁,娇脆脆地笑,一笑,露出一对好看的小虎牙。阿龙是我进厂第一个接触的朋友。当时,我报进维修组,孤单一人。维修组的一帮四川人,他们不但没有排挤我,还处处给予帮助。但那个广东仔胡利三除外。一次,因操作失误,烧坏了一块主线板。胡利三一句接一句:买买提,买买提的叫。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愣愣的看着他指手划脚。而把旁边两个广东仔却笑得前仰后合,象抽筋一般。是赶到的阿龙怒喝一声,三个广东仔才灰溜溜地走了。后来我才明白,买买提是他妈的意思。很多广东人普通话说不好,所以乍听不知所云。我怒不可遏,要找胡利三算帐。阿龙拉住我说,算了,你刚来,还是暂时忍忍。胡利三见我没动静,更加嚣张,虽比我矮了一截,见面却是一口一个小山东的叫。直到有次我拎起他的脖领,摔他个仰天倒,这才收敛。后来,在阿龙的全力举荐下,我上任第三生产线拉长,胡利三立马改头换脸,跟我在身后拉长哥拉长哥的叫。胡利三的绰号是三眼狐。那是一次与阿龙他们几个一块喝酒时,阿龙说,胡利三这小子天生一副媚骨,谁在势他就巴结谁,但又狡猾的很,很少让你抓到把柄。山东,你说,这小子适合一个什么样的绰号?也许当时酒精在起作用,也或许对其为人的鄙视,我顺口说,他叫胡利三,就叫他三眼狐好了。噗一一,阿龙正在喝水,听到后一口水喷在桌边,然后哈哈大笑说,好啊!太妙了!三眼狐,正对其人!山东,真不愧是我们的秀才,起的好,起的好!
   又到二月二。二月二,龙抬头,万物复苏,春柔草碧。在此时,家乡的人们换下棉装,迎着暖暖的阳光,或踏春,或牵一线风筝,在春天里尽情挥洒猫了一冬的心情。故乡的潍坊,每年在此时会举办一届国际风筝节。节日里,来自世界各国的风筝,飘荡在空中,或争奇或斗艳,在涌动的欢乐人群里,一切烦一切恼尽抛云外,所有人似乎都变成了孩童,变成了那种单纯而又透明的欢乐! 故乡啊!你已把我遗忘?
   三个月的时习期结束了。残酷的淘汰拉开了序幕。
   (夜,淅漓漓下着小雨,有伤感的音乐忽远忽近的飘来,静静的空间被延深被拉长,深邃而悠远。不想回忆过去,而又被回忆紧紧拽住,那情,那人,那往事,如水而流…)
   在办公室里,总管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牛筱翠还可以吧,如果实在不行,那你就看着办吧。牛筱翠是总管的小姨子,刚来时,总管就明里暗里让我关照她。牛筱翠五短身材,胖如水桶,烫一个菜花头,眯一双小眼,微笑时,象猪八戒表妹,一怒,就变成了猪八戒的亲妹妹。在车间里飞扬跋扈,往往挑起事端。当小组长领着我到车间现场时,牛筱翠又瞬时变得极其温驯,象一头胖乎乎的乖小猪,嘟着嘴,流露出一副委屈样。许小安偷偷告诉我,每当你在车间里走动时,她的眼睛就盯着你,眼珠都不眨。后又笑着夸张说,有几次连哈拉子都流出来了。
   一个人如果握有能够左右别人的权力,你的感觉将如何?也许对多数人而言,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而对于我,痛苦多于快感。看着一群群女孩子们眼泪纷飞的场景,我只能悄悄躲在五楼的车间窗内,目送她们离去。三个月,彼此已相互熟悉,建立起了感情,现在被迫离去,自然难分难舍。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是:此时离开,已过了各厂最佳招工时期,如果再找工资环境俱佳的工厂,没有关系,怕是很难了。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看书,宿舍保安匆匆跑上来,说,楼下有女孩子找你。我刚要推辞,保安急急说,就是那次来找你的那个漂亮女孩,她说找你有要事,务必让你下去。随保安来到楼下,正是许小安。
   两个人默默走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许久还是沉默着。我站住,看着许小安,说,你心里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许小安并不看我,望着远处山坡上一点灯火说,有一个女孩,她在车上认识了一个男孩,男孩坚毅的气质一下深深吸引了她,于是她偷偷记下了他工作服的厂名,为了他,她辞离了原来的工作,千百曲折才打听到他所在的厂,来到他的身边。她不奢求什么,只是被他吸引,莫名地毫无原由地,只想看看他。他在她的心里,是一个正直、无私、果敢、坚定的男人…然而,现在一切不复存在了,所有的美好幻想破灭了…
   为什么?一种疑惑一种焦虑在心内凝结,我问。
   我要走了,我想我还是离开此厂为好。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你没有被淘汰,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许小安转过身,看着我,说,那么多那么好的工人都被你抹杀了,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可留下的又都是些什么?她们除了有靠山外,还有什么?她们本来第一关就要被淘汰的,可你做了什么?
   望着许小安激动潮红的脸,我笑了。
   不许笑,不许笑!许小安忽然双手捶打着我,眼里含着两颗泪珠,在淡淡路灯照射下下,晶亮透明。
   你已经让我失望了,你知道吗?你已经彻底让我失望了,你知道吗?
   接受着许小安两只柔软粉拳的轻捶,忽然感觉眼前的女孩实在太清纯,象早晨的露珠,透明的经不起任何一点瑕疵的玷染。
   捶够了,许小安扑进我的怀里紧紧抱着,哽咽着说,我舍不得她们,她们走了,我好难受,我真不想她们走…
   我知道,我心里也替她们惋惜。可我只能这么做,别无它法。这就是深圳,深圳不相信眼泪!记得刚来此地时,我进了一家小工厂,在这里我结识了一群湖北、河南、四川的朋友。其中有两个湖北的与我兄弟相称。这家小工厂不仅生活住宿条件差,工作更是没日没夜。老板还养了一群打手,肆意欺凌工人,尤其是一些女孩子,被他们糟蹋了不少。一天晚上,我们听到隔壁女宿舍有女孩子在拼命挣扎呼叫,我们兄弟三人和其他一群人来到女宿舍门口,叫声就更加清楚。我一脚揣开门,果然有个打手在欺辱新来的一个女孩子。那打手见我们人多,灰溜溜走了。
   许小安抬起脸,雨带梨花的望着我,问,这是真的吗?而双臂下意识将我的腰搂的更紧,象一株弱柳。
   现实比这还要残酷,我不想说更多。两个月后,老板还没发工资,我们集体罢工,那几个打手见我们心齐,也不敢怎样。老板在下午时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工资是发了,但我们兄弟三个却被开除出厂。反正也不想久留此厂,我们写了一封检举信后,便开始了艰辛的流浪生活。住在旅馆,工作一时难找,钱很快花光,我们有时一天只吃一包方便面。后来,三弟到一建筑工地打工,他给工头提出的条件是,让我和二弟免费在工地吃住。工头看了好一会我们三个人,最后总算点了头。就这样,白天我和二弟四处找工作,有时一天要走四五十里路,晚上回工地睡觉。回去时,我时常看到三弟光着的膀子勒满条条血道,那是向楼上背砖勒出的,我和二弟的脚则是泡连泡。我们用刀子把皮割掉,鲜血淋淋,睡觉时用方便袋包起来,怕血染到床单被子上…知道么,我们最常说的话是: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深圳不相信眼泪!
   ……
   我还没讲述完,许小安就急急打断问,后来呢?
   后来,那家小工厂的老板被刑拘,打手们一哄而散。我们兄弟三个也分开了,三弟去了海南,二弟去了东莞,我则留在了深圳。我们在车上相遇的那天,就是去看望他。
   许小安静静望着我,眼里又有泪珠在滚动。我推推她,说,回吧,有时间我会把更多的离奇遭遇告诉你。
   在往回走的时候,小路灯影暗处,到处是一对对或拥或抱的情侣。许小安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里竟有了些许汗水。深圳是一座年轻的城市,也是年轻人的城市,更是一座充满竞争与激情的城市!
   送到女宿舍楼下,许小安仍不撒手,用眼睛乞求的望着我。我明白她的意思,跟宿舍保安解释一下,把她送上四楼。在四楼的走廊上,忽然迎面碰上身穿睡衣的牛筱翠。牛筱翠一边跑一边叫着:有鬼,有鬼啊。看到我,拽住我的衣服,躲在身后,瑟瑟发抖。这时又有几个女孩子跑过来,其中一个只穿了内衣内裤。她们围在我的身边,脸色苍白。在断断续续讲述中,才明白,有一个女孩上厕所(注:宿舍里都单独配备洗澡间和厕所),忽然看到一个白色影子朝她一笑,在厕所里就不见了。牛筱翠补充说,她敢肯定,那个白色影子就是几天前死的郁香莲。她这一肯定,登时吓得有几个女孩子哭了起来。走廊里更多的女孩子从宿舍里跑出来。我制止牛筱翠还在继续的喋喋不休。让她们不要害怕,先到其它宿舍将就一晚,明天再说。女孩子们谁也不愿回去,闹哄哄地弄的整幢楼都有了动静。保安冲了上来,看到短衣露腿的女孩子们有些目蹬口呆。我摆摆手,让他下去。灵机一动,掏出身上带的香烟,说,在我们家乡,如果遇到鬼,在房内点上一支香或一支烟,就能驱邪避鬼,你们每个宿舍拿一支点上,保证一晚平安无事!此招果然凑效,女孩子们陆陆续续返回宿舍。许小安用手掐掐我的胳膊,拿眼睛直瞅我。我瞥给她一笑,示意她回宿舍。
   许小安磨磨蹭噌走回宿舍。我转身跑到男宿舍楼,向经理、总管说知此事。总管犹豫着看着经理说,这样的话,要不找个人摆弄摆弄,驱驱邪?经理挠挠头,说,明天说给老总,让他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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