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故事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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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菊五点钟就起了床。公公方荣早在门外的花丛中打太极拳了。今天是星期天,本来不用起得这么早。但单位要加班,儿子彤彤又要上外语兴趣班,只得提前张罗。
叶菊五点钟就起了床。公公方荣早在门外的花丛中打太极拳了。今天是星期天,本来不用起得这么早。但单位要加班,儿子彤彤又要上外语兴趣班,只得提前张罗。
她收拾好早饭,出门对方荣说:
“爸爸,今天我要加班,彤彤要读书,你不要去钓鱼了,好不好?”
“彤彤叫他自己去,要叫他自己锻练。”
方荣不容置疑地说。他已打好了拳,回屋洗手、吃饭。叶菊不做声了,一会儿把碟子碗筷弄得乒乓作响,开始她沉默的抗议。方荣很快吃完早饭,带上渔具,推出电瓶车向叶菊说了声“我走了”,就扬长而去。叶菊只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会儿彤彤就起床吃早饭,他问叶菊:“妈妈,爷爷走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叶菊恶声恶气地回答。
其实叶菊一定要对公公发难,也说不出什么坏处来。公公正直正派,只偶尔喝点酒,没有别的不良耆好。除了星期天每每要去钓鱼,其他日子家务都归他管。卖菜、洗菜、烧菜、做饭,弄得头头是道;每月还给她800元钱补贴家用。叶菊不舒服的是公公似乎对自己唯一的孙子不那么喜欢,八岁的彤彤就叫他自己穿衣服,自己洗碗,自己上学,而且从来不给彤彤买东西吃,使叶菊有时很肉痛,因而对方荣颇有怨气。
方荣的电瓶车迎着夏日的朝阳向东疾驰,不到一小时就来到了钱家镇。他径直驰向镇南的人造湖水库。方荣几乎每星期都来人造湖,他特别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是他的事业和爱情的始发点,这里埋藏着他青年时代许多美丽的梦。
方荣一九五八年从水利学校毕业,分配到县水利局。人造湖水库是他第一个参与设计的水库。回首那时,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岁月啊!超英国,赶美国,三年奔入共产主义。后来看看当然有些荒唐可笑,但当时却确实是一代优秀青年的梦想。
人造湖水库建了五年。三面靠山,一面修堤,几里长的大堤全部人工完成。原始的锄头、扁担、畚箕、夯柱,不但实践着一代人的理想,也消磨了一代人的青春。
铁姑娘战斗队的队长阿芷姑娘,公认是钱家公社的一枝花。她与方技术员恋爱了,郎才女貌,事请十分顺利。一年后就结了婚,后来就共回县里。
方荣在柳荫下坐下来,长长的钓杆放在脚边。人造湖空旷寂寥,了无人迹,一群野鸭在湖心超然无事地逍遥;湖水清沏温柔,轻轻地拍打堤岸,仿佛情人深情的纤手。
时间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力量,昔日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方技术员,如今已变成了满头白发,,老态垂垂的方工程师;而修长妩媚的钱岸芷,也从阿芷姑娘变成方大嫂、方大娘、方奶奶,在前年竟然撒手人寰。根据老伴的遗嘱,把她的骨灰撒在了人造湖里——他们曾经相亲相爱,并肩劳动的地方。每星期他总要来这里,和老伴闲聊一会,寄托相思。
近年来他愈来愈觉得力不从心,高血压,心脏病争先恐后地向他献媚。“阿芷啊,不要急,我马上跟你相会了。”他喃喃地说。
随着年岁的增大,他越来越觉得一切仿佛都是在宿命里安排。比方说他怎么会与水利纠缠一生呢?七八岁时在河里差点淹死,此后他就一直怕水。一个堂叔为了救他被水流冲走,至今他仍然内疚于心。谁也不会知道,他堂堂一个水利工程师,居然不会水。
后面的柳林里钻出二个穿红衣服的小孩,看年岁大概八九岁,与彤彤差不多。他们拿着小网斗、水桶,大概捞小鱼的饲料。他们很有礼貌地问候方荣:“爷爷好”.。
他又想到了孙子,其实他对彤彤何偿不喜欢?只是他认为小孩幼小就应当热爱劳动,力所能及地参加劳动,才能增加才干。他把这种观点也对叶菊讲了,可是叶菊不认同,反复向他“沉默抗议”;他就不做声了。
“不可与言,而与之言,为之失言。”这个古训他是懂的。
湖上起风了,湖畔的榆柳萧萧作响,湖面上不时响起水鸟响亮的鸣叫。钓杆的浮漂向旁边微微飘动,凭经验他知道水库又在放水了,夏日干旱,方远数千亩田全仗人造湖的水灌溉。放水的涵洞一打开,就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湖面的水也随着向旋涡中心旋转,到中心旋到水底,顺涵洞流出库外。
突然,方荣的眼神凝住了,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前面的水面上分明旋转着两个红点,对,看清楚了,是两个小孩,肯定是刚才叫他的两个。他们两个会游水,但人小力弱,已被旋涡的水势牵引住,慢慢转着圈,向旋涡中心逼近,届时将立即被旋入水底。两个小家伙拼命划着水,但仅保不沉下去,却脱不出旋涡的牵缠。
怎么办?方荣的头脑冰一样冷静,他从衣袋中拿出小灵通,想先报警,可是一看,一点讯号也没有。对,先取消旋涡,只要操纵启闭器,关闭涵洞的铁盖,旋涡就会消失,小家伙就可自己游回岸边。
方荣对水库的设施非常熟悉,他以72岁老人少有的敏捷,三步变作二步跑上大坝,来到操纵房外。他拿起关闭的那条铁索,使劲一拉,照理涵洞盖就立即会关闭,旋涡会马上消失。那知道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只听得“铮”的一声,铁索断了,显然是锈蚀造成的后果。而旋涡依然张大吃人的口,水流团团旋转,水势险恶汹涌。两个小家伙拼命挣扎,离旋涡中心已经很近了。
方荣的汗毛根根竖起,冷汗涔涔流下。他考虑了五秒钟,也许是三秒钟,他用眼光急速朝周围扫射,他看到一支废弃的断桨,一截锈烂的铁管。他很快捡起它们,用上衣把它们裹好,用鞋带系实,留下一个带环。他扛起它们,拉着开启的那条铁索向水下走去。当水漫到肩膀时,他已感到涵洞巨大的吸力,他把脚伸进那个带环向旋涡的中心一脚踏下,涵洞立即把木桨和铁管牢牢吸住,水势减小了大半。
方荣的脚也被吸在洞口,水正好漫在下巴。他一只手拉着铁索,保持上身平衡,另一只手伸向已漂近的二个小孩。小孩已筋疲力尽,处于半昏迷状态,他们紧紧抱住方荣的头,再也不肯放松。
风送着浪涌过来,方荣连续喝了几口水。,他紧紧拉着铁索,与周围的水势抗争,。湖上依然很静,只有几只水鸟焦急地拍打着翅膀,惊叫着从头上飞过,。一阵阵眩晕袭来,他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二十分钟后,水库的管理员发现涵洞的水流减少前来捡查,发现他们,把他们救起。两个小孩毫发未伤,只是受了惊吓,脸有些发白。方荣送到镇医院就没有了呼吸,医生诊断是血压骤然升高,心脏扩张破裂。
钱家村许多人闻讯赶到医院,向这位舍己救人的老工程师最后致敬,那两个红衣小孩的父母更是泣不成声。
七天后,叶菊家来了好多客人,有水利局、街道、钱家镇政府的领导、有媒体的记者。他们有的送来慰问金,有的送来抚恤金,有的要求了解方工生前的优秀作为以便表彰报导。
方荣死后,叶菊想到公公生前的许多好处,大哭了几场。她想不到那天早上的一句气话,居然一语成谶。丈夫在国外维和,不能回来,她独立料理了公公的丧事。
两个红衣小孩的父母也来了,根据钱家村古老的风俗,他们带来了香烛、佛经、祭品,来给方爷爷做“头七”,以叩谢方爷爷救命之恩。
彤彤与两个红衣小孩马上混熟了,一同在客厅玩耍。夏日的夕阳从西窗照入,一片明丽。客厅的上面挂着方荣的遗像,遗像上方荣的目光亲切而慈祥,那目光望着三个小孩,充满关爱,充满期待。因为这是后起的生命,是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