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

此刻，我留在这个宿舍105，是最后一次望着它夜晚的灯光。东西已经搬空了，只有孟一和陈晴没有走。昨晚，我们才熄了灯洗了澡洗洗涮涮，厕所里一群忙碌的小伙伴们，深夜还在拿着手机光明正大玩。
　　 其实高考在昨日已经结束了，今天不过是走过场一样的政史考试。我以为我还能在这里住一夜，感觉白色的帐子还散着，被子还凌乱在那里，舍友们哗啦啦的水声夹杂着抱怨声撒娇声还有手机嘟嘟的杂声。可我再也不能住在这里了。过三个月这里又是下一届女生重复的哗啦啦的水声，拍蚊子的声音，一样一样的行为。舍管对我们宿舍映象最深刻，以往105总是全校最吵最乱七八糟的宿舍，熄了灯还在叽里呱啦不休息，隔壁文化班的女生安安静静看书写昨夜，我们闹一团。然后舍管总在我们刷牙上厕所的时候闯进来，然后喊“尼门则个宿撒在擦（你们这个宿舍最差）”极其不标准的普通话夹杂方言，然后我学她学的惟妙惟肖，总是惹得诸位哈哈大笑，另外还有“次搜里面挖有棱搭？（厕所里面还有人哒？）”舍管难忘我们，昨天晚上还跑宿舍来让我们记住她，虽然只是让我们给她废纸的，但是她只来我们宿舍，不是说明我们105最让她难忘吗。今天整个宿舍在一起吃饭，因为是陈晴的生日，我们一起吃火锅，其实我们宿舍关系非常好，很团结，临别了，没有什么煽情的话，可心里那点小难过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想此前我们一起切西瓜，每人都带一个，能吃好多次，熄了灯还有小灯亮着，要么在厕所看闲书的大闲人我，要么是背书做题的学霸方希小梦洁，要么是手机狂毛婉约孟一陈晴，大家各得其乐。昨晚玩手机到深夜，兴奋于高考的结束，居然忘记体会那最后一夜的感受。大致是此前太过于多愁善感，如今不再那么容易感动，唯一一次落泪不过是高考前辗转反侧的一晚，想着这轰轰烈烈高中的结束，也湿了小块的枕头。宿舍门口那枣树，全宿舍一起行动的，结果它大概是种晚了，杂草生了一茬又一茬，它还是光杆一个，那个“毕业五年来吃枣”的约定，怕是不能完成了。这高考前的日子每天过得都一模一样，所有的想法都是丝毫不变，起床就开始折腾自己，固定的步骤时间，常常麻木的恨这样的日子，也知道会怀念，因为事情都是这样子的。我想我们怀念过往不过是由于熟悉了那样的生活，产生了一种夹带爱恨的情绪和依恋，不能习惯于另一种生活。
　　 今天过得吊儿郎当的，晚了一整天手机都在看日妆，想暑假保养，历史画了非常像自己的证件照照片素描，沾沾自喜，下午考政治就是在游戏高考，丝毫不把监考放眼里，只是睡觉，老师一直盯我看，睡了五分钟爬起来一次然后要餐巾纸，然后又问监考答题卡上脏了换不换答题卡，然后又东张西望摇头晃脑，监考员冲我无奈一笑，大概心想“这个叫邹倩的特么也太烦了”。想昨天考英语考的手脚酸软，考完感觉如同抽丝，背了那么多单词词组，看了那么多作文攻略，写了无数次句子，刷了多少篇完型填空多少阅读理解死去活来盯了多少任务型阅读，convention我记得那天晚上宿舍里还在讨论c开头的词义辨析，considerable是大量的，convention是惯例的传统的，然后它就考到了，考前背了essential必要的它又考了，还有特权，停止都考了，英语是无法磨灭的记忆，因为我曾经认认真真学过它。很欠抽的觉得不能听听力里那甜美的女声是种遗憾，觉得没有英语老师的狂轰滥炸真是无法约束自己，没有一篇篇的超难江苏英语阅读理解来挑战是种遗憾。就是这样，此前天天大喊，死英语，动不动用stupid，silly，foolish来骂英语老师，有时候还用蹩脚的定语从句来骂她，现在再也不用了，有轻松，释然，也有些不自在，因为潜意识习惯了，所以觉得自己最理所当然的状态就是紧绷着听英语老师骂“狗屁个东西”，就是听她说省锡中说衡水中学说高考工厂，她的许多观点都让我不认同，但许多让我觉得她非常聪明。她是一个矛盾的人，所以我们对她也是矛盾的。记得她有个外号叫楼兰，机智的我就去黑板箴言那一块写“不破楼兰终不还”；想她总是夸“看看我们邹倩多么认真，天天有完成的计划，所以英语也不错，人家小本本都整理两本了，你们呢”其实我只是背单词并没有多么认真，但是的确因为她的鼓励我害怕跟不上才用功；想她说“我们四零（袁世玲）和邹倩身材就非常标准，不需要减肥，我们在下面憋着死想笑；想她说，看看我们四零专注的眼神，其实袁世玲在睡觉；想她说食堂阿姨的黑丝袜说成黑丝骂，一度成为班级最流行的笑话。
　　 考语文的时候是第一场，我非常非常紧张，看了半天小册子就害怕写错字作文疑难，果然江苏省就是这样，一看到智慧的作文题目我就两眼昏花感觉完了，我从来都写狗屁不通的议论文，高中三年唯一一次语文考试写记叙文居然在高考，这才是醉了啊，我编造了我和奶奶的故事，说奶奶很有智慧。我想我真的不是个擅长写作的人，每次看见作文都头疼的恨不得撕卷子，看了多少作文书满分作文，写出来还是乱七八糟没有头绪只有空泛之谈的议论文。谁让语文老师上课宣传中药，让我那么感谢他我越来越爱养生，然后上课养生睡觉了。高中三年其实最难忘的语文老师是俞海燕老师，最清楚的是她上课默写“默写我的名字，写错抄50遍”我永永远远会记得这个最特别的老师。人活着其实最大的价值我觉得是因为爱和美好被人记住和怀念。
　　 数学不用说了。高考为什么没有下雨？为什么不来奠定凄凉的感情基调映衬人物悲惨的心理？为什么？我看看我那惨淡的答案，无望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大想不开，因为本来数学就不好，再也不用学数学和物理是最大的开怀。从前高一高二考数学经常考着考着就哭了，而且拿草稿纸擦眼泪，痛心到深处都要大喊了，喏，再也不用写了，开心吗？当然开心了，我等这一刻十年了。但是，我当然也知道人生多少东西比数学艰难啊，多少东西能让你被磨碎啊，数学仅仅是切断了你通往大学的路，没有摧毁你自尊和人生的能力。
　　 哦，其实七号的晚上有个插曲，也是个导火索。不知道谁起的头，（我们都认定是高三五班），扔了书，高考才考了两门就嗨了，高一高二的都在瞎起劲，向我这么乖巧的女孩纸怎么会不去凑热闹呢，当机立断扔了一本《南通小题100练》的参考答案下去，其他的东西都舍不得撕，舍不得扔。上一届也是高三四班开始扔的，可是所有老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的老师形容我们是“我任教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你们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校长来了，问谁扔了，班主任开导，让扔的站起来，那些忍了撕了许多的人很多都没有站起来，而扔了一本答案的我当然也是扔了，于是站了起来，头一次去校长办公室认错，期间一个男生说“邹倩？看不出你这么野啊”我一向都很野，所以需要乖巧文静的外表来掩饰，学校里升旗仪式说的学生翻墙吃外卖有我，说的学生在开帖子污蔑学校就是我（即使我写的都是我认为真实的东西其实都是缺乏辨别能力的幼稚）我一向都是放荡不羁的人，胆子很大，可是谁又能理解这种怪异的反差呢？站在办公室里大部分都是白羊座的，都是那种冲动不计后果的人，比如我，比如庄家松比如袁世玲。校长很生气，感觉他都要气哭了，还穿着送考的红衣服，跟我们说他不得不原谅我们。他是读书不是为了好工作是为了修养。我无法通过这句话了解更多思考更多，我只是在怀疑人们所以为的价值到底什么是真的对的，然后我就知道自己的浅薄和大众的浅薄－－我们无一例外都是自大的。总以为自己了解的许多，以为自己是个智者，殊不知再聪明的人都是无知的，最有知的莫过于大自然，莫过于社会，莫过于形形色色的文化，而我们生命如此短暂，一生尚且不能了解十之六七，年少且懂得多少呢？我们总是在年轻的时候冲动不计后果，然后闹得满城风雨还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尼采又说了，没有绝对的道德，只有人们的喜恶。大部分时候我们不都是是己而非人的么？不是以自己的感受先入为主的么？绝多数人都是如此，谁逃得过？迷信道德，迷信权威，却不懂得怀疑，这又是我们一直犯的错误。我的确觉得自己错了，但是我也很生气为什么别的人没有站起来。又一向，若我突然有侥幸心理我也可能不站起来了，人性的弱点需要理解，不能太苛刻，而同情别人即是同情自己。
　　 我无法预知我的未来，可是我已然明白了我的过去。它再也不可能改变了。有人说的，高考就是高中的目的，不然你上什么高中呢？我一直在高一的时候怀疑这句话，高三的时候怀疑得到了证实。果然还是那句俗话，重要的是经历，若不当美术生，怎么样理解心酸的痛苦，怎样知道艺术和技术的区别，怎样一次次从理想掉在低谷的现实里一次次学会成长，怎样一次次经历惨痛的人际关系教训才褪去那层天真无知的皮，怎样从一个个流泪的夜晚里思索人生的意义，怎样从一支支铅笔里削出青春的意义，怎样从一趟趟旅途中知道独立的艰辛，怎样从一个个面孔中看到岁月的侵蚀，怎样一次次从浮躁和失败里站起来拿起颜料和画笔？所以，问我后悔来洛阳吗后悔学美术吗？不，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可以正大光明的穿高中的红色校服。曾经爱慕虚荣想让自己更为靓丽而拒绝校服，用无数的办法躲避穿校服，肆无忌惮的骂校服丑，肆无忌惮的说学校没有品味，初三暑假从学校官网上看到红色校服眼都黑了，那颗爱美的心顿时就沉了，然而，现在我爱上了校服，爱上了给我擦眼泪的校服袖子，爱上了耀眼的红色，爱上了它的松松垮垮它的全能它的冬暖夏凉它的骄傲意义，也必然只有经历过高中才能懂它的意义，明白作为一个高中生的骄傲，它意味着青春，意味着活力。我总觉得它使女生更加漂亮，高中的女生个个都是小杨树，舒展的四肢，修长的腿，青春的肤色，一堆红色坐一起真的非常漂亮，过不了多久，高三的女生就会烫卷发化妆穿高跟鞋连衣裙，穿校服是没有味道了的，校服宜马尾辫，宜帆布鞋宜齐肩直发，宜素颜。校服啊校服，曾经陪我去过陌生的城市，冬天抵御寒风夏天遮住烈日，给我当抹布当盖被当窗帘，就像另一个我的形影不离的朋友，哪里都是它，它混合着我惯用的绿野芬芳的洗发水，还有类似痱子粉的沐浴露，混合着妈妈洗的白兰花洗衣液混合着宿舍里的水汽和宿舍外的阳光，我再也没有理由穿她了。还有那全是丙烯颜料的校裤，穿的非常舒服，就是难看了些，但是它可以帮助我隐藏自己，躲避那些恶意的目光，画画的时候直接就是我的抹布，我当然再也不会穿了，和我美术高考的记忆一起揉杂在时光过处。
　　 我想离开这里，因为它给我带来了太多负面影响，让我曾经深深失望和绝望，然而我又不愿离开这里，因为我青春最美丽的三年都在这儿了。从高一呆板的眼镜少女蜕变成高三长发飘飘的姑娘，是在这里；被人使坏，背地里捅道不再轻易信任人是在这里，那些恶毒的污蔑，那些不怀好意的流言，那些恶意的目光，曾一次次让我孤单绝望，流不完的泪水，洗不脱的流言蜚语，怎能让我开颜？然而我又知道，人生绝对不是我们所畅想的一路鸟语花香，它总归是难过的，难为情的，我怎么好一直埋怨它？同样的，我享受过无数的欣赏的目光，能如愿穿上裙子大方主持，能光芒万丈的舞蹈，这不是回报么？我以为我那么古怪是不会有人在意我的，结果发下去让同学写的明信片看的都要哭了。他们说，刚开始觉得我很奇怪，孤僻，神经病不喜欢我，但是时间长了都觉得我是个好女孩儿，而且体贴入微。我从来不知道这些，我所知道的都是年级各个角落里的暗剑，不得已关闭了同学的访问权限，不想放开内心，没想到还是有人喜欢我的。我写给班里每一个人的明信片都是认认真真写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一直留着。
　　 高中三年写了无数本日记本，零零碎碎的心情，自怨自艾，自我反思，看高一的时候真是可笑可爱。这三年在日记本上走失了，我无法记得发生过得每一件事，细思不过是浮生若梦！
　　 米兰昆德拉说“这是个流行离别的世界，可我们都没有学会好好告别。”
　　 我想为什么青春历来都是千古不变的话题为什么人们爱它如命“老来皆健忘，唯不忘相思”为什么提起它的时候永远有热泪哽咽在心口，就是因为它的短暂如花，因为它能够原谅你一切的年轻气盛一切年少无知一切茫然无措，最重要的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命运就是日趋成为一个平庸的人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而青春则是你一生唯一不平庸的时候，你会成为无聊尴尬的中年人，你会脱落乌黑的头发失去鲜艳的皮肤，而青春的世界，谁不是美丽的？谁不是不凡的谁不是生命的？这就是我们爱青春的原因，它是不朽的，永垂不朽的。
　　 写到此处已经更深露重，我的人生路就这样轻轻松松告别了。毕业照那天的阳光不会再重现，我永远不会再回到高三四班上一节课了。那以往满满的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消逝在粉笔灰里，那句“xxx是傻逼”影遁在黑板深处，打老鼠的乐趣不再复，英语老师即将去治理下一届，我们亲爱的坚坚继续日日夜夜守在学校里看年轻的脸换一批又一批，那以往堆满了教学资料的课桌空了，然后又会塞满，嘻嘻哈哈的声音又会回到教室里，可是我们呢？我们呢？我们呢？我们将消逝在无尽的日夜里，奔赴各自的未知，偶尔回到此处也不过是感慨片刻又迅速恢复常态，毕竟这是理性的世界，天不为尧顺，不为桀亡。不过如此。
　　 我想，我们总会记得彼此温情的片刻的，想那闹哄哄的教室窗户边走过怒气太甚的年级主任，想下课后男生女生追着大喊大叫就像孩子一样，想庄家松那笑到虚脱的语录，想起哄的犀牛巴拉巴拉，想袁世玲“我是湖塘一姐”，想左军那气壮山河的大吼，想高三四班响彻云霄的宣誓，想我们语文课上的集体哄笑，想我们无言的默契，想我们曾经在画室里的暗无天日的磨砺，想在婺源古意的春天里一个个明媚的脸，想坚坚捏着兰花指“这道题目讨厌就讨厌在这里”，想跑操的喇叭里传出“高三四班，注意队形”，想那些没有见识的老师贬低“四班没有出息”，而老师和同学已然爱着这个班级，深深地深深地爱着。
　　 说一声再见
　　 从此清风与流云相伴
　　 操场与夕阳会面
　　 若多年以后你在
　　 雨夜里梦起
　　 不要忘记
　　 那孤独的马尾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