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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枣记

作者: 邹倩 时间: 2016-01-09 阅读: 556次 点赞: 97个 评分: 2.0分

八月将尽的时候枣子熟了,再过不久,石榴也可以吃了。  刚骑车到河边就开始下雨,说来煞时急,深长的巷子里雨直堕了下来。枇杷树种在巷尾墙边,除了种地的摘菜的,

八月将尽的时候枣子熟了,再过不久,石榴也可以吃了。
   刚骑车到河边就开始下雨,说来煞时急,深长的巷子里雨直堕了下来。枇杷树种在巷尾墙边,除了种地的摘菜的,没有人来。
   我穿着一身布衣,一双旧鞋,着实是符合田园乐趣得很。再配个拖拖踏踏的老自行车,一切都那么和谐。
   雨在河里化水,篱笆上,果棚上,菜叶上,土灶台上,枣树上。这老狗叫的嘶哑,活像个咳嗽的厉害的老头。它怕我们摘了它东西,吃了它的果子,拿了它的鱼。嗨,这河滩上的一切,还不都不是它的,都是我巴巴家的。
   我妈摘空心菜去了,佝着腰在菜畦里。涨水的时候苋菜,黄瓜,苦瓜,番茄都淹死了。现在还留着颇多的空心菜,还有可以做饼的甜润的南瓜。
   枣树累累地结了几层,上头个儿大,略黄皮,下头个儿小,皮青。枣树下堆了一堆的碎石和枝子,枝子上是烂掉的已经腐烂到红色的枣子,土灶台似乎是烧鱼吃的,许多叶子堆积着。
   河对岸是老去的一排房子,那条烂泥路上从前堆满了不爱干净的居民的垃圾,鸡蛋壳混杂在蜂窝煤碎渣子里,还有黄叶的青菜,绑杆子的塑料绳,番茄的蒂……走到任何生活马虎的地方,都有。那里原还有一棵临水的枣树,与这棵彼此对称,然而冬去秋来,孩子们换了一波子又一波子,把棵枣树攀折地零零碎碎,然后,就消失了……
   我清楚许多枣树的位置。我曾许多次拿着竹杆子,树枝子,打过一棵棵的枣树。它可能会疼,谁知道,反正我们不知道。枣树依靠着鸡棚,栅栏,围墙,夹杂在一群柿子树,樱桃树,石榴树里,也有单长在河边,道旁,院偏侧的。你很容易见到那么一棵普通的枣树,它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它们的果子也都差不多的数量,不结果的时候安安静静,羞羞怯怯的细条叶子,疏梳朗朗的身姿,好像只有结果的时候,才认得出,啊,这是棵枣树呀。
   枣树一直被打。所有人都觉得打枣是最正常的样子,它不打就不能给人吃到最大最甜的枣子。你说打它疼吗?枣子可没有疼的,它生来就是给人打的。你吃苹果吧,随手摘一个就好了,要么拿着梯子,小心着劲儿,砸坏一个,多可惜呢!可枣子,它反正果子多,不打它打谁?于是顽皮的孩子来了,一个个拖老长一根竹竿子,比身体还长,拿着诺大一个框子,老大一个袋子,一群疯子似的狂热起来。你喊着,快点儿啊!最上面的!他又跨上树,使劲儿摇晃……杆子一根根齐着上来,枣树摇晃着,没半天儿,枣子都落到了框里,袋里,或者谁家的瓦缝里,烂泥里,青菜叶子上。然后一群泼皮似的小孩子作鸟兽散,留下一地细条的枣叶子,留下一地零零碎碎没人要的小枣子,留下一棵支离破碎的枣树,在立秋后的风里轻微摇晃着。等秋风摇尽了它的果实,它就继续沉静地混在柿子树里,等着人们爬上梯子去摘柿子。它就不说话了,等着明年的春风里再继续抽芽发穗。
   我曾那样伤害过一棵枣树。我混在一群疯魔状的孩子里,蹂躏似的刮下它的果实,连带着它的细条叶子、枝子,通通拉扯下来,毫不留情,反正他们都在摘,我为何不多摘些?反正那看院儿的老狗头不在,反正那毛毛虫都给胆大的一条条弄死了,我们可管不着,我们可不懂事,我们只要吃最甜的最大的枣子。
   然而后来枣树变少了,稀稀拉拉分布在村落的枣子树都不见了。从来没有人去关注它什么时候不见的,人们的新花样儿可多了,谁稀罕那枣子呢?水果店的冬枣,个大,味儿甜,时时降价,下了班的人拎着一袋子回家,然后枣核遗落在垃圾桶里,和鱼刺,菜叶,馊掉的米饭一起,融入进无尽的黑暗中,没有人想到扔进泥土里,扔上对门家的屋顶上。
   枣树安静地消失着,一年年的马路混淆着视听,随着推土机裹携着泥沙闯进了村子,隔不久,田畴都消失了,菜畦没有了,大的树移到了哪户人家,小的枣树直接就死在了推土机的大口里……桑葚呢?也不见了……和枣树就像两个朋友一样,一起赴死去了。
   我打着枣儿,混合着细细碎碎的秋雨,枣子落在地上,或者一路滚到了烂草堆里。秋蝉还高兴地扯几声,这儿的喊累了那儿又上来了……枣子滚落的声音都听不见。那些找不到的枣子呢?哎,可惜了,哪还有人惦记,就这么烂了,然后作为老枣树的养料吧。
   谁来告诉枣树它过去的的快乐?它自己或许知道。但是没有人走过去轻轻地晃它几下,告诉它生活的乐趣……它知道什么是生活么?谁知道它知不知道。
   很多人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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