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来

去年冬天南下，本想在南方过个暖和舒服的春节，怎奈家中来电，九十三岁的婆婆病逝，于是打整了行囊匆匆归家奔丧。
　　 今年，再度踏上南行之旅，期望能过一个安稳的春节，岂料，老家又传来消息，说“你”病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病。噩耗传来，我足足好些天心里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怎知，听者比哀鸣者内心的煎熬痛苦也许更多。尤其是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怎堪接受那个一朝神形俱灭的现实？
　　 我以为，你已经百孔千疮承载了诸多灾难，上天应该给你一个安静祥和的晚年了，我以为，一贯不拘小节活在自己天地中的你不会再受任何意外的荼毒骚扰了。谁知，黄鼠狼偏咬病鸭子，病魔仍然不肯放过你。
　　 你比我小一岁，如果照直了走，我们两家的距离不过二里地，虽然我们是乡亲，但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认识。是月老为你和我妹妹牵线，从此，你成为我们大家庭中的一员。
　　 那时候，你是一个刚复员的军人，虽然摘去了帽徽领章，一身绿军装仍然为你平添几分英气。那时候，农村的复员军人没有安排，因而你只能继续前辈的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可是，你本不属于那方沙土地，你有一颗玲珑的心，灵巧的手，无师自通的你，会精修各种有线电器，大到冰箱洗衣机，小到一只电饭锅。凭着这门手艺，你开了一间小小的修理门市，足以贴补四口之家的家用。
　　 你心灵手巧，然而，在家里你却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总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得虎头蛇尾让人头疼；总是把电线拉扯得让人担忧。你的心里，从来没有安全意识，因而，你不止一次地遭遇车祸。曾经将脑门撞得塌陷出一个坑，曾经在胯部、腿部被碾压了七处骨折，至今，你的左腿中还镶嵌着一块钢板，造成那条腿只能平伸不能弯折。家人说，你屡次受伤，赶上唐僧师徒的九九八十一难了，你几次摸了阎王爷的鼻子又回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在你一次次罹难而又归于平安后，我们认为你已经有了千锤百炼的金刚之身。否极泰来，你的前头应该是一片坦途蓝天了。谁知，命运之神仍然不肯将祝福放给你，竟然在你应该享福的晚年给了一张催命符。
　　 你是我妹妹最亲最近的亲人，几十年的同舟共济，你与那母子五人已经血肉交融。虽然你这辈子连一个正式的工作都不曾有过，但在孩子们的眼里，父亲是他们的骄傲自豪。你从没有责打过哪一个孩子，在他们心里，母亲的严厉从来都超过父亲。
　　 虽然我们两家相隔几百里，每年相见的日子屈指可数，可是你的家永远是温馨的港湾，我们可以毫无拘束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上灶下厨永远是你主动包揽。当黎明乍现第一缕晨光，你已经做好一家人的吃喝，蒸煮炸炒，菜肴面食无一不精，在你的家里，我们尽享了安逸与口福。
　　 我们以为，这样天经地义的美事是会长长久久的，是可以继续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的。怎么也不会想到它会有突然中断的一天。
　　 妹妹说，粗心大意的你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真的吗？你不会不对妻子的突然辞职不打一个问号吧？你不会不怀疑远方的儿女不年不节竟然一起都回家吧？身体上没人向你说清道明的缘由，俭朴的家人不吝大把钞票买回的代步车……虽然我远在几千里外，如同亲见一般，你，仍然是那个少言寡语，做事却大大咧咧的人。然而，你的心里比谁都敞亮，也许，你已经察觉家人言行的反常，你已经猜测到去日无多，你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你和她们一样强颜欢笑度日，大家都明白：那一天，已经在倒计时。
　　 那一天，已经在倒计时，但我祈盼奇迹会在你身上再次发生，不是么？你已经不止一次到过鬼门关，不是都有惊有险却平安无事了么？我希望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的传说，我盼望来春回家祭祖时还能吃到你亲手做的饭菜。
　　 可以么？冥冥中的老天是否听到我们大家的真诚祈祷？是否愿意再多容纳你几十年？你连古来稀的岁数都还差着一大截喲。
　　 我期望这个冬天是和暖的，是无忧的，是平安的，期望春暖花开你仍然生龙活虎健在着。清明回乡，我一定不再劳烦你下厨，做饭本来就是我们女人的事儿。我想让你轻松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们姐妹做得了饭菜摆满桌子，你也吃一回现成的。
　　 这个冬天不要噩梦，冬去春来，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你不用再晨昏伺候耄耋的老父，也别惦记老宅上的旧房屋。孩子们有各自的家庭事业，过好二人世界已经不是奢望。那么多坎坷的日子已经成为回忆，那么多磨难已经结了厚厚的痂，也该为自己好好地活一把。
　　 愿意看我做新学会的几道菜吗？愿意品尝我煲的靓汤吗？那么我恳请你：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