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迷雾

一
　　 班主任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初一新班，刚刚上课不到两个星期就出事了。
　　 下课了，教室门外。小胡背靠着墙，双手垫在身后，一脚后弯成直角蹬着洁白的墙。脸红红的，面无表情。面前围了三四个男生，有的撑着墙，有的按着撑墙同学的肩膀，有的松垮垮地站在小胡对面。他们看着小胡，都不说话。小胡一会儿看地面，一会儿透过同学的发尖看操坝上的天空。
　　 沉默了一会，小胡突然说：“这节课，如果程老师再骂我，我决不让他好受！”听到小胡的话，一个男生说：“行，我给你撑起！谁怕谁呀？”说完，小胡看着其他几个同学，那意思很明确。那几个男生异口同声地说：“看啥？都是哥们！”小胡一听，说了一声“走”就往教室里大步走去，其他几个男生跟着进了教室。
　　 上课铃声停了几秒钟，程老师满脸笑容走上讲台，没有让值日生呼喊“起立”就讲起课来。他并没有责怪小胡，更没有骂。这有点让小胡意外，也让小胡不舒服。好不容易有了哥们扎起，他们是承认了他的领袖地位，可是程老师竟然没给他显示领袖威风的机会。小胡泛起眼睛看了看讲得兴头上的老师，在心理“嗯”了一声，便伸出指甲刮刮同桌的手肘。同桌把手肘缩了缩，没理睬小胡。小胡把头偏放在桌面，说：“你手腕上有根毛毛虫。”“什么？”同桌随即翻看裹着手臂的衣服，小胡不说话，捂着嘴嘻嘻地笑。
　　 “胡政，站起来！”程老师大喊一声，鼓着双眼盯着小胡。同学们也把目光送给小胡。小胡看也不看程老师，盯着桌面，指头划着桌弦。程老师又喊了一声，小胡还是那样坐着，好像没事一样。程老师几步走到小胡身边，抓着小胡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小胡人虽然跩，可是力气小，身体轻。程老师把小胡拉到课桌间的走道上，让他站在走道上蹲马步听课。小胡不听，程老师就让他站到教室后面去听讲，小胡一转身，一甩手，慢慢走到后墙壁。
　　 程老师又开始讲课。程老师讲，小胡立刻就找人说话。程老师愤怒地看着小胡，小胡立刻停下了话。程老师看安静了，继续讲课，他的声音一断，小胡说话的声音就清楚地传遍教室的每个角落。
　　 “胡政，站到教室外面去！在门口听课！”程老师大声吼道。小胡一听，机会来了，走到桌位上，伸手从课桌上拉下书包，往肩上一搭，嘴里喊道：“走！”他快步往教室外走去，那几个男生立刻起身，挤过同学的腿，往教室外跑去。
　　 这件事情发生后，小胡的班主任才知道，小胡已经是转了几所学校的学生了。
　　 二
　　 好在有门卫，小胡和几个同学被挡住了。门不能出，翻栏杆。小胡领着同学向厕所边的栏杆跑去。门卫没有跟去，他以为几个男生上厕所。听到程老师的吼声，走出办公室和教室看的老师，立刻追了上去，他们抓住了小胡，小胡不能动，其他同学也就乖乖地站着，等着首领的下一步行动指示。
　　 小胡被带进了办公室。小胡的班主任正在小学会议室给外校来的教师做经验介绍，他的手机响了，听到手机里的声音，班主任的脸红了。同时，校长的手机也响了，校长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着班主任，班主任的脸更红了。“我们这位老师有点急事，他马上要去处理。我们请下一位老师发言。”校长的话一出口，班主任起身就跑，就像偷了人家的东西怕被追上一样。跑出会议室，他望着头上的树，长长地吐了口气，又往初中学校小跑着。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就在他做经验介绍的时候出事，这简直就是抽他的鞭子。
　　 班主任喘着气跑进学校，跑进办公室，小胡的父母已经来了。他们坐着，小胡站在身边，都没有说话。
　　 小胡的父母看着坐下的班主任，班主任喝了一口桌上杯子里的水，看着小胡的父母笑了笑，然后开始问小胡事情的经过。程老师在上课，小胡说的属实与否，班主任无从核对。班主任按小胡说的事情经过，当着小胡父母分析着事情的每一个环节，分析了小胡做法的目的，程老师发火的原因，小胡做法对他本人的伤害，对班级同学的伤害。每一步分析，小胡都点头认可。
　　 正在分析情况，下课了，程老师走进办公室，把书往桌上一丢，砸出了比较响亮的声音。小胡父母听到声音，看着一脸不悦的老师。程老师不看小胡的父母，他看着班主任，正要张嘴说话，小胡马上走到程老师身边，弯腰敬了一个大礼，然后说道：“程老师，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本来想发火的程老师停住了话，他用不很愉快的声音轻轻地说：“以后注意点就行了。”说完，程老师转身走了。
　　 看到这些，班主任心里的重石碎了，在班主任滚烫的心里熔化成空气从嘴里飞了。他的脸上有了笑容，他笑着劝走了小胡的父母，笑着劝导了小胡一会，小胡进教室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程老师每天心情高兴，进出办公室都是嘻嘻哈哈，玩笑和笑声不断。小胡每天到校很准时，没有听说班干部和教师反映他的不是。班主任心里更高兴，他早把一个月前的事情忘记了。
　　 到了星期二，班主任像平时一样早早走进教室。小胡没有看书，他爬在桌上，班主任走过他身边，没有惊动他，以为他病了，昨天小胡请过假说去看病。带病上学，今天虽然不提倡，小胡能做到这一步那就是一个天大的变化。班主任在教室里走了两圈，进办公室拿上书，吹着小曲到另一个班上课去了。
　　 三
　　 上完楼上那个班的两节课，班主任该上小胡他们班的课了。走进教室，小胡的座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班主任走到小胡的座位，问小胡的同桌，同桌望着班主任说：“胡政早自习就走了。”“到哪里去了？他做什么去了？”小胡的同桌摇着头说着“不知道”。班主任又问班上有没有同学知道，都说不知道。
　　 学生在学校里面出走，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班主任让学生自己背书，他走出教室，走到街上，找到生活老师，生活老师是一个女教师，她不高，虽然只有三十来岁，却很胖，胖得像一根滚圆的树桩。生活老师跑到楼上小胡的寝室，寝室里没有人。看着上下一趟楼梯就直喘气的生活老师，班主任没有说什么，他打通了小胡母亲的电话，小胡没有回家。班主任问生活老师：“胡政昨天是不是病了？”话出口，班主任才发现了问题，学生有没有病他班主任竟然不知道，如果早晨他摸摸小胡的头，也许不会有现在的忧虑。生活老师气晕了，她看着班主任说：“他昨天是去看病了，看完就回来了。在寝室里睡了半天。”什么？班主任听到这话，心里大吃一惊，他竟然不知道小胡昨天下午没有进教室。也难怪，跨级教两个班的语文，不是作业就是备课，半天没有他的课，他几乎不会起身，更不用说到班上去看看了。昨天下午上课的老师竟然也没有告诉他。
　　 班主任不再说话，他的脸色凝重起来，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学生看班主任在教室里不断地绕着圈，一圈又一圈，很焦虑，心神不宁。一个男生跑到班主任身边，对班主任老师说：“胡政说星期天和他人打架，把人伤了，差点把人打死，要他赔三百多元钱，不然就报案，他说他不读了。”班主任听了很惊讶，小胡打架伤了人小胡的父母不知道？班主任又问班上的同学，还有哪些人知道这件事，他不敢相信，小胡，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会到社会上打架，而且伤了人。几个男生都说，小胡是这样说的。
　　 班主任又打通了小胡母亲的电话，小胡母亲说：“胡政在网吧耍，他爸已经把他找回家了。”小胡母亲的话很坦然，很平常很自然，好像小胡的事情一点不害怕不严重似的。班主任在这边是站坐不宁，小胡的母亲却像没事一样。听着小胡母亲的话，班主任心里开始冒热气，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他不能让心里的热气成了沸水，那会烫伤人。
　　 在班主任的要求下，小胡父母来到了学校。他给小胡父母说了星期天小胡打架的事情，小胡父亲平静地说：“这事我们不知道。”就这么一句话就完了，他没有说回去教训小胡，也没有说要回家问问小胡的话。面对这么严重的事情，小胡的父母竟然是这样的镇定和若无其事，班主任教了二十年的书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心里有点不满了。
　　 这不满在班主任的话里表现了出来，班主任语气较重地说：“现在小胡不进教室，想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他昨天就在寝室里睡了半天，没有请假，你们也不知道。这样连安全都没法保证，还怎么读书……”班主任的话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他本来想说让小胡父母把小胡转学的话，可是这话根本没法出口，他也不敢让这话出口了。
　　 四
　　 “就是他们程老师！”班主任的意思还没有说出口，小胡母亲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小胡说的，他早就不想读书了，他不想天天看他们程老师的冷眼！”小胡母亲的突然暴怒和她的话，让班主任一下闷了，这问题是他和小胡父母之间的事情，怎么跑到程老师的身上了？这是哪里跟哪里的事情？他赶紧起身，劝阻着小胡母亲，小胡母亲非常愤怒，根本不听劝告，她大喊大叫着。小胡的父亲坐在凳子上，木然着，任凭小胡母亲喊着，叫着，骂着。小胡母亲吼着：“哪有这样欺负学生的老师？我要到教育局去告他！”
　　 班主任也愣住了，他不知道小胡和程老师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一直以为过去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已经烟消云散了。可小胡母亲的话告诉班主任，这事情没有结束，而且越来越恶化了。正在班主任呆想时，小胡的母亲跑出了办公室，她在教室边的大门处咆哮着，又骂又舞。
　　 班主任跑了出去，街上的人都站在街上看着，听着。教室里教师们没有出来看，但是讲课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小胡母亲咆哮出来的声音，变成了一个个火球一样的文字，钻进了学生和街上人的耳朵里，烫得班主任浑身发抖。家长这样的泼辣，这样放肆吵骂的阵势，班主任真的没有见过，他不知道该怎样应付了。
　　 小胡来这学校的介绍老师来了，他走到小胡父亲的身边，伸手拍了拍小胡父亲的手臂，往他的住宿处指了指，小胡的父亲往那边走着。介绍老师又走到吼叫着的小胡母亲身边，拉了拉她舞动的手，说：“有时到我家去慢慢说。”小胡的母亲转身一看，小胡的父亲已经走到了坝子的另一头，她也跟了上去。班主任也醒了，他跟着介绍老师走着。看来，他这班主任的威力还不够，还不如这介绍老师。社会就是这样，求你的人他在你面前永远是低头哈腰，俯首帖耳，否则，他就是大爷。
　　 大家坐下，刚才的火气消了很多，说话也自然流畅起来。从小胡父母你一言我一语的话中，班主任才明白小胡到这所学校的原因。小胡读过书的学校很多，每所学校都没法读满一年，就必须得转学。听说这学校管理严，听说班主任管教学生有一套，所以他们就转到了这学校，哪个做父母的不想自己的娃儿学好？哪想到一来就和程老师出了这么大的矛盾。
　　 正说着话，程老师急匆匆地来了，他非常生气，他一边挽着衣袖，一边伸手指着小胡的母亲，大声地说：“我一直对胡政的期望很高，希望他学好。而且，发现他学数学还不错，有很大的潜力。我那次批评他，是胡政没有把错的作业拿来问我。我教的学生都有一个规矩，凡是作业本上我打了‘C’就要拿来找我，找我就是分析原因，指出该怎么做。他一次没有来，两次没有来，我就在班上不点明地批评，他就故意在课堂上捣乱……”
　　 班主任知道程老师的规矩，也知道程老师对学生的严格，他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小胡的母亲并不领情，看到程老师，听着程老师的话，她的怒火又乱蹿起来，烧断了程老师的话：“你还是老师，你竟然在别的班故意说小胡的不是，在生活老师那里说小胡的这不对那不对，说小胡是‘二杆子’，不要小胡在那里住宿，有你这样的老师吗？”小胡的父亲不像小胡母亲的狮子喉咙，但是他也气愤地说：“法庭审判犯罪未成年人也不能公开，你作为老师怎么到处乱说未成年学生呢？”“谁不知道学生十二三岁是叛逆时期？你还是老师，连这也不知道？”程老师听到这火炭一样灼人的指责，他也越来越气愤，他把两袖捋得高高的，指着小胡的父母，大声地说着他对小胡的关心，小胡父母也大声地指责着程老师的不是，双方的声音杂乱着，班主任听不清楚他们说的什么，只看见他们越走越进，伸出的手就要触到对方的额头，班主任赶紧站到了双方的中间，劝说着。小胡母亲说：“就从那件事情之后，小胡每次的作业你都不批改，你讲课一直拿背对着小胡，上课下课遇到小胡你瞧都不瞧一眼……”小胡的母亲说着，小胡的父亲也跟着说：“你是老师，你在处理事情中就没有错吗？大人不见娃娃过，你是老师，怎么和一个小孩记仇？你还是老师吗？”三个人各说各的，各吵各的，班主任不是心理难受，而是耳朵难受。介绍老师也劝不住，他的家成了吵架场。他们两一起站在双方中间，他们能做的事情就是做好隔离带的工作，哪怕这火烧着他们也不能烧着了对方。
　　 五
　　 程老师的爱人来了，这是一个个子矮小身材苗条漂亮的女教师，四十来岁了，还没有一点发胖的迹象。这个外表柔弱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走到程老师身边，一掌拍在程老师伸着的手臂上，程老师放下了手，他看到了爱人那瞪着的眼睛，他转身走了，走出了介绍老师的屋子。
　　 小胡的父母对程老师爱人喷发着怒火，程老师的爱人站着，静静地听着，不停地点着头，不说话，不发火。小胡的父母就像遇到了冰，没法继续燃烧。等他们静了下来，程老师的爱人才讲了双方的家庭情况，原来小胡父母和程老师爱人的姐姐是老熟人……
　　 火熄了，战争终于停止了。班主任内心感叹，教了二十年的书，今天见识了“歪人”，也见识了什么才是化解矛盾的“高人”。这件事情后，班长主任才从多个渠道听到了许多小胡的故事，他在以前的学校就爱打群架，每次小胡的母亲都是找老师的过错，不是找孩子的过错。小胡的母亲是有名的“母老虎”、“护儿狗”，只是这名声现在才传到班主任的耳朵里。如果早知道这个“名人”的德性，班主任怎么会收留这个烫手山芋呢？
　　 小胡的父母走了，他们没有忘记给班主任电话，小胡打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们一直感激班主任，电话里说班主任是一个好老师。听到这些，班主任心里酸溜溜的，他好吗？他心里一直要撵走小胡的。没有等班主任撵，小胡就没有到学校了。听小胡那边的人说，小胡头发染黄了，戴了耳环，每天都泡在网吧里……
　　 班主任心里很感慨：程老师不爱学生吗？爱！小胡的父母不爱他吗？爱！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