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一起逃跑
作者: 特快专列2011
时间: 2012-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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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李春明正在矿车前忙碌着,手上满手的油污。这台矿车又是轴承坏了,李春明把坏的轴承换下来,安上新的轴承,还没来得及把轴承的端盖安上,就见一个
一
李春明正在矿车前忙碌着,手上满手的油污。这台矿车又是轴承坏了,李春明把坏的轴承换下来,安上新的轴承,还没来得及把轴承的端盖安上,就见一个孩子飞一样跑进来,在跑动时卷起地上的浮尘。地上的浮尘中夹杂着铁锈而显得淡黄,淡黄的浮尘像在一束阳光中舞蹈。
“哥哥,哥哥,嫂子又摔倒啦,你快回去看看吧!”
李春明赶紧丢下手中的轴承盖,顺便在地上捡起一团棉丝就小跑起来。跑出去好几步了,他才回头对那孩子喊,“小波,帮我把门关一下。”
“好,你快走吧!”
孩子赶紧催促李春明快走。李春明也顾不到那么多了,一边跑动一边将棉丝揉在手里擦拭。那个孩子在身后嘻嘻笑着,在李春明的配件架上快速地搜寻着,一旦看准了的东西就一把抄在手里,塞进裤子口袋里。
从库房走出来时,小波的裤子已经坠得很厉害了。腰肢处似乎挡不住裤子下滑的趋势。小波不停地用手去扯那条蓝色的有两个破洞的裤子。他一直在努力阻止着裤子往下滑动。裤腰上的松紧带已经很松了,他从来没在意过那松弛的像老奶奶的脸一样的裤腰,他只知道不停地往上提拉裤子。裤子上已经沾上很多黑污的机油了,小波看不见机油,心里被装在裤子口袋里的铁蛋子塞满了。
小波嘻嘻笑着,也是奔跑着离开了那间小小的矿车维修库房。小波带着一种丰收的喜悦,去找那帮孩子去打铁蛋子了。
李春明跑回家,看到老婆李月儿正站在门边赶着几只鸡。她看见李春明回来,不由脸上露出些惊异之色。
“这么早,你怎么就回来啦?”
“我……我听……”李春明想问李月儿怎么没有摔倒的,话到嘴边他又把话语活活咽下去了。明明是小波欺骗他离开那间小库房的,他肯定又在偷拿他的铁蛋子了。李春明笑了笑,迅速的在嘴边编织了一句假话。
“我听说,粮店有面粉卖了,我去把这个月的赶紧买回来。”
“早点回来,我等你回来吃午饭。”
李春明赶紧在门边拉了那个滚珠车就走。他其实并不知道粮店里的情况,他这样做只是掩饰自己而已。
滚珠车很简单,就是拼上几块木板,然后再下面弄两根木轴,木轴两端安上轴承。轴承在地上,哗啦啦地跑。
能有这样的交通工具,大可以在矿区里炫耀一番了。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需要背,需要扛的东西不少,如果能有滚珠车,能省一半以上的力气。拥有这种车的人,不多。因为车下滚动的四个轴承,是最大的难题。
李春明出了门,就在整个煤坝里找小波。他的库房里已经没有人了,库房门也关上了。他干活的热情也被一起给关上了。他已经猜到小波拿了他的那些滚珠,找人玩去了。
这一片可能住了几百户,全都是用简易的木板、石块垒起来的平房,房顶都是铺的黑漆漆的油毛毡。油毛毡捂住的屋子,不仅漆黑一片,而且闷热无比。下雨的时候,不注意就漏雨了。矿区里这样的房屋,在两三年时间里迅速地膨胀了好几倍。原本住单身宿舍的人,都把家属从农村带到矿区里来了。老婆、孩子一大串。没有住的地方,大家各想办法,在这一片用煤矸石填起来的地上,盖起了破烂而杂乱的居住区。
李春明跟父亲来矿区早一些,然后读完高中就到矿区当工人了。由于有点文化,他没有下井,而是去机修组。机修组在地面工作,显得体面。
他认识李月儿的时候,李月儿还在读书。刚从农村转过来,都十七岁了,还在读小学三年级。一个像门板一样可以挡住教室里所有孩子视线的女孩,坐在教室里的感受究竟如何,李春明没有问过。那时候的李月儿显得羞涩,不过从李月儿手上的粗糙来分析,李月儿在农村是干惯了农活的。跟着他父亲到矿区来以后,没事可做了才进的学校。这么大的女孩子,坐在教室里,可能也无法听懂老师讲的那些东西。
李月儿虽然从农村来,却有着农村人的那种健康的俏丽。在教室里坐上几天,手上的茧疤迅速的脱落了,被太阳晒黑的皮肤也转瞬就白了。变白的速度很快,就像蒸笼里的白面馒头。
在感觉上,李月儿在路上蹦蹦跳跳那么几下,就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一个漂亮的女孩,在黑色的环境里,有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感觉,同时又不免担心,有心不怀好意的人觊觎。
某一天,李月儿不去教室里坐了,就像被人赶回来一样,灰溜溜的。李春明当时不知道李月儿有一种奇怪的病。父亲说李月儿是回来结婚的,那么大年纪还坐在教室里,不像话。
父亲说,“春明,娶了李月儿罢!”
李春明当时眼睛都瞪圆了,他没有任何准备。父亲很少这样跟他说话。一般什么都不带,或者用一个“你”字,用上“春明”这样亲切的字眼,李春明身上有一种颤抖的感觉。他结结巴巴地说,“她也姓李呢?”
“同姓有什么关系呀!她的老家在河南,你的老家在四川,隔着天南地北的距离,同姓有什么关系?”
父亲李学文和李月儿的父亲李宏进是一个班组的同事。他们因为同姓,还互称兄弟。当初两人住在一间宿舍里。李春明从农村来矿区,没有地方住,就在那间宿舍的门边搭了一张床住了两三年,没少得到李宏进的照顾。
而且,父亲的命也是李宏进救的呢?有一次在井下工作时,突然遇到瓦斯爆炸,李宏进反映快,一把扯李学文趴在旁边一条很浅的水沟里。嘴和鼻子捂在那一点奇臭无比的水里,防止了瓦斯进入心肺里去。但是爆炸带来的烈火,把两人的背都烧伤了。李宏进瘦小一些,背上的伤轻一些。瓦斯爆炸一过,他用手绢和烧烂衣服的布浸湿水,捆住两人的鼻子,抱着李学文出了矿洞。那次事故,他们那个组就死了三个人。
父亲李学文常和李宏进在一起喝酒,一喝酒李学文就要说起这件事。他说的时候,还要把家里的人喊在一处,似乎全家的幸福,都是李宏进给的。
三弟小波相当顽劣,对于父亲那一套说辞最为不屑。转身走出来,小波忍不住就嘀咕开了,“救命。还恩人。这一辈子怕都还不了这个债了。”李春明就站在小波的身后,伸手一巴掌就打在小波的后脑勺上。
“你要是也失去父亲看看,看你一天三顿饭还能吃得这样香?”
小波被打了,打在后脑勺的骨头上,头上那层并不厚的头发,并没有多少阻挡作用。“啪”的一声,颇有点响动。小波有些吃痛,脸上的眉毛弹动了一下,想要发作,但还是忍下了。
在家里,小波对这个哥哥还是有些忌惮的。一是李春明有些文化,他有些佩服。二是他常去惹些祸,要李春明帮他摆平,三是李春明工作了,有收入,他想要钱的时候可以找他要一点,四是李春明那里有大家梦寐以求的铁蛋子。
小波常常转过背就看不到人影了。在这些曲里拐弯的小巷之间,是很难找到他人影的。等你快忘记他的时候,他又满脸污黑地出现在你面前。
李春明在小巷之间转来转去,也没有看见小波。走了这些窄窄的小巷以后,肚子里的气,也就走散了。李春明拉着那个滚珠车,顺着煤坝背后的出口到了公路上。
公路是矿区进出的主要通道,可以通往那固坝、嘎吱镇等地方。矿上的很多生活用品,都要到那固坝去买。那里有商店、豆腐店、银行、粮店等等。
李月儿喜欢吃面食,家里离不得面粉。但是粮店有一段时间都没有面粉供应了。李春明拉着滚珠车哗哗啦啦地在公路上走。身边不时有自行车和汽车穿过,那种疾速往前的感觉,掠过李春明的脸庞。
二
去到粮店,粮店门前排了一队人。李春明挤进去一看,里面堆放着一袋袋白色的袋子,袋子表面沾满了细细的粉末。李春明心里一阵暗喜,还算赶得巧。
李春明排了队,在粮店里买了一袋面粉,捆在自己的滚珠车上,拉着往回走。李春明出门的时候,忘记把自己手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套在手腕上了。
手表是李月儿结婚的时候从家里带过来的。一块大大的男士表,李春明却很少戴。李月儿常常提醒他,“表忘记戴了。”
“哦,忘记了。”李春明把手表接过来,戴在手上。过不了几天,他又会不自然的忘记。李月儿对于李春明的忘记,有一种不折不扣的提醒热情。提醒以后,李春明就会把表戴上几天。
有一块那样的表,在人前还是很耀眼的。李春明穿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衣,腕上一块手表,一张俊朗而带些书卷气的脸,让李月儿看着都忍不住脸上的喜悦。
天上的阳光正好,抬头看去,硕大的红球就在正顶。如果手上有一块表,衣袖一拉,金色的阳光从表面上反射出来,一定会射出很长的一条金光。
拉着车走,五十斤的面粉袋就像只有几斤的一个篮子,还是很轻松的。毒辣的日头却不好受,就是空着手,也是很难受的。汗水滚滚的从额头上往下渗出来,暑热像一层盔甲一样套在他的身上。
里面是灰色的水泥地面,踩在上面有些烙脚的感觉。李春明后悔没有戴一顶草帽出来。太阳的光线,黄得发白,路边的树叶也被晒得蔫蔫的了。
身上的力气,被阳光的巨手抽走不少。李春明眼睛不敢抬得抬高,只是低着头,努力在往前走。路上的行人不多。是星期天,上常白班的人休息,下井的人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点。
偶尔有一辆汽车会飞奔过去。汽车奔跑得比较霸道,只要听见前面或者后面传来汽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李春明得赶紧往路边避让。
路边是黄泥路面,干燥的天气,让地面上的黄泥变成了粉末。他的脚一踩,那些黄色的粉末就飘飞起来,钻进他的鼻孔。黄色泥土进到鼻子里,粉末似的尘土就变成了一个个小钩子,想要把鼻子里的那些水分全都钩走,钩得鼻子里火辣辣地痛。
后面又一辆翻斗大卡车逼近过来时,李春明又往一旁避让开去。开汽车的是他高中的同学郭新友,他伸出头来喊李春明,“春明,晚上来我哪里下棋。”
李春明抬头去回应,头一抬,就只见一团模糊的黑影,倏忽就不见了。眼睛里的黑影带着脑袋里的一阵晕沉,李春明的身体就有些失重,往一旁偏过去。
车隆隆地开过去了,屁股尾上的黑烟和地面上黄色尘土,扑面而来。在这股烟尘中,好歹稳住了身体,但还是撞在了路边一个人身上。
“春明,买面粉?”
“啊——对不起,撞到你了——”
李春明感觉刚才手肘触碰到的位置上,有些软绵绵的感觉。他脸红了一下,站住了身子,愣愣地看着站在路边的宋雪兰。
“嫂子,你……你去哪儿啦?”
“老二生病了,我带他去嘎吱镇上看医生去。”
宋雪兰的背上背着一个孩子,孩子用一块薄薄的毛巾盖着头,从露出来的缝隙处,可以看见小孩一张酣睡的娇嫩脸蛋。背着的孩子有一岁多。在宋雪兰的身边,站着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女孩。女孩哭过,可能边走边哭,脸颊上一长条泪冲洗脏污的痕迹。就是宋雪兰的身上,也有汗湿的痕迹,身上的确良的衣服,有些地方贴在了身上,露出肉色的痕迹。李春明有些耳热心跳的感觉,赶紧躲开了自己的眼睛。
“来,我来抱。”李春明把手伸给那个女孩。女孩很乖顺地到了李春明的手上。女孩的重量往李春明的身上一压,就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这种沉甸甸的感觉,就像一双挤在奶牛乳房上的手,把他身上的汗更多地挤出来了。
“谢谢叔叔呀!”宋雪兰教孩子说。孩子奶声奶气学说了一遍,学说的声音很小,也很疲累。李春明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拉着身后的滚珠车。这样一来,确实费力了很多。李春明走在前面,宋雪兰跟在后面。
饥饿的感觉,其实早就有的。当时一心想着早点回去,没有容留饥饿的感觉。现在有了一个重量在手,饥饿的感觉就蹦跳出来了。
“病严重吗?”
“孩子晚上的时候呼吸困难,鼻翼煽动,声音嘶哑,咳嗽的声音‘空空’的。这个症状都好多天了,你没看见他的样子,小脸苍白,口唇青紫,我晚上常常吓得睡不着,怕他突然就昏迷了。如不及时抢救,会因窒息而死。医生说是急性喉炎,幸亏去得早,不然就危险了。”
“早的时候,怎么不去?”
李春明这样问,等了一会,都没有回音。他转回头来看,就见宋雪兰在抹眼泪。李春明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心里也有些难受。
“以后,有事你跟我讲,看我能不能给你帮忙。”
“你……找你……我觉得……”
身后的声音,有些期期艾艾的犹豫。李春明不明白这些话语的意思,转过身去,奇怪地看着宋雪兰。宋雪兰的眼神往上一挑,马上又闪开,触了一下就避开了,像一只受惊的小耗子。
“我怕人说闲话。”宋春兰轻轻地说。
“怕什么?”李春明有些生气,“我跟张春阳是那么好的朋友,我不帮你,谁该帮你?”
“就是朋友……朋友……才会……有人不是这样……想的。”
李春明皱着眉头,不说话,脚步往前跨得很大步。身上的汗,流下来的速度更快了。胸中像有什么东西堵塞着,无法排遣开。
才几步路,小女孩已经趴在李春明的肩上,甜甜地睡熟了。长长的睫毛被上下眼皮夹着,像一排整齐的士兵列着队,准备朝他开过来。
“你总是这样小心谨慎,自己总是苦着自己,你不怕憋坏了自己的身体?生活已经够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