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花儿
作者: 邹倩
时间: 2016-01-10
阅读: 851次
点赞: 6个
评分: 5.0分
要说这吃食,小孩子是不挑剔的。我还是个丫头片子的时候也嘴馋,来者不拒。碗柜最上层的绵白糖,用塑料袋裹了两三层,娘老子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拿着勺子搬着凳子偷吃了
要说这吃食,小孩子是不挑剔的。我还是个丫头片子的时候也嘴馋,来者不拒。碗柜最上层的绵白糖,用塑料袋裹了两三层,娘老子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拿着勺子搬着凳子偷吃了;罐子里装着的做馅儿的芝麻,一旦给我瞅见了,没几天就见底了。
不过没多久大人就发现了,小兔崽子似的给赶走了,厨房里甭想找到什么零嘴儿了。跟着我大表哥倒也没少吃点野味儿,楼顶的鸽子蛋,树林里的蝉子腹肉,野河里的小鱼儿,长出大棚外的草莓,隔壁娘娘家的黄梨,后村还没有熟的带青柿子,无一例外入了肚子。
然而也有很多闹嘴慌的时候,这时候卖豆腐花儿的就上场了。
夏天的下午,我们犹如小狗似的伏在凉席上,趴着看电视也好,看小人儿书也好,耳朵冒着尖儿。一听见楼下当当敲的声音,哗,我捏着硬币就往下跑了。没错,我的小伙伴们个个都身手敏捷,全揣着一大把叮叮当当的硬币,在兜里晃得哗啦啦一窝蜂从周边涌来,一边敢死队地大喊“我!先!”。
这时间,所有人,除了卖豆腐花儿的阿婆,全都一副殊死拼搏的模样,因为僧多粥少,前面的有虾米。既然我是个吃不得虾米的主儿,我就抢先给我弟弟妹妹们争取到虾仁儿。豆腐花阿婆一脸淡然的操作着她的流程,异常的高冷,系着围裙指点江山,然而周围的孩子无一不是短裤背心鸡窝头,悲壮年幼的我时常只穿着小裤衩和大背心,一副大爷的打扮,死盯着阿婆,她必须给虾米!
这卖豆腐花儿的小推车实在是小物容纳万千呐,案下一桶豆腐花儿,打开来冒着热气,最嫩的豌豆公主皮肤也没有那么诱人,豆浆的香味向上蒸腾,在场的毛孩无一不眼冒精光,口水半流。案上一个个小盒子装着生姜,醋,蒜,小葱,香油,辣椒,虾米,整整齐齐。阿婆一把铁大勺一勺勺从木桶里挖豆腐花,哎哟,就像一块小姐的皮肤破了似的,好不心疼。接着,毛孩们叽叽喳喳喊开了,“我要虾米!”“我不要辣!”“多点撒多点撒!”阿婆晃若身怀金钟罩铁布衫的江湖绝人,微微一笑,摇起一勺,迅速加料,喏,你的。
时常有孩子带着自家的碗来,很大的那种,绝对比那种塑料碗大个两倍,然而身怀绝技的阿婆还是能够微微一笑给他一勺不多不少的豆腐花,这绝对是绝技!
然后树荫下就蹲了一群大大小小穿着裤衩背心的小破孩,农民工似的吸溜他们的豆腐花,一边交流着“昨天晚上你看了第十集没有?”“诶,我们去打卡吧”。一时成为街角一景,晃若教派集合,晃若江湖聚餐。
说这豆腐花的味儿,哪里特别呢?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只好说馋了就想吃,吃了不馋了下次还是想吃,主要是流程问题。比如我会四处在家里游荡,捡起桌脚地缝儿里的一毛钱,或者问我爸爸要个七毛钱妈妈要个三毛钱,问我就说存钱,把家里的硬币搜刮的干干净净,装在鞋盒子里,天天数,一个个一毛钱比黄金还要娇贵,齐了两块五毛钱就能吃一碗豆腐花。出去走在路上,看到一毛钱眼冒精光,嘿哟,宝贝!妈妈买了菜的零碎在点钱,我凑上去,妈妈给我一毛钱,“……给给给不要来烦我。”爸爸打了牌点输赢,我默默凑上去,爸爸赢了就给我二十五毛钱,“……二十五毛钱,喏喏喏给你三块钱不要来烦我。”大功告成集合在鞋盒子等待当当的“豆腐花!豆腐花欧~”的声音。
以及面子问题。我不大想在我的伙伴们面前丧失我的尊严,我排前就是我的面子,还能和阿婆叙叙家常,十分成熟老练的样子,一边盯着豆腐花一边唠到我今年几岁我姓什么我爸爸叫什么名字我奶奶多少岁我上几年级……小学生们围在一起就爱炫耀。大家会有意无意地炫耀自己的背书水平,我就比较不爱先说,然后出其不意来首大家都没有听过的,就这么完胜。
后来长大了,豆腐花阿婆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完全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这是个比较令我难过的事情,毕竟我还存了一大盒子的一毛钱。不过有钱还怕没处花呀,我就把一个个的一毛钱拿去买棒冰吃,然而更令人难过的是小店的老板不喜欢一毛钱,说要拿就拿五毛钱和一块。我感觉没有办法和他交流,很想亲口对他说,你不要一毛钱好了,我不买你的棒冰了。然而那时候的我已经知道难为情了,没有敢和他说。那时候我觉得喜欢一毛钱的人才是真的喜欢钱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逻辑。
那一盒子一毛钱现在还放在一个铁盒里。
倒也不是不爱吃豆腐花了,只不过没有人和我抢,就不想去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