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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

作者: 中国陶瓷 时间: 2016-01-08 阅读: 52次 点赞: 60个 评分: 1.0分

  “天涯”是一个很远的词,远到难以心心相印。  记得某位哲学家说过,人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这句话一直让我的心颤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太尖锐,尖锐得一


   “天涯”是一个很远的词,远到难以心心相印。
   记得某位哲学家说过,人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这句话一直让我的心颤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太尖锐,尖锐得一下子褫夺去人的衮衮华服。是的,人是有思想,会思考,但也正因为此,才过于敏感和脆弱,敏感到稍有风吹,它就会摇摆;脆弱到劲风掠过,它就有可能摧折。有思想,人总是趋利避害,在利与害之间摆来渡去;会思考,人总会想到危险,老想“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老想“行走人世间,芝麻砸破头”,一旦灾祸降临,就会手足无措,心理崩溃,脊梁折断。所以,人是最胆小怕事、最喜欢蜗居的动物,他们害怕离开自己的巢穴,害怕离开自己活动的水村山郭。如果被迫离开,前途未卜,凶吉莫测,就会想到毒蛇猛兽,山崩地裂,洪水滔天,乃至绿林大盗杀人越货。于是,心灵的天空就会飘下绵绵秋雨。
   直到今天,仍然有许多人认为,离家即苦难,远方即苦难,天涯即苦难。
   所以,在古代,海南不是一个好地方,人在那里难以活好。处处蛮烟瘴雨不说,据说民风十分野蛮,惹恼了人家,真敢剖出你的心肝来祭酒。所以,唐诗宋词里,几乎见不到一个身影是背着行李去海南做浪漫淘金之旅的。离开西京长安,离开东京汴梁,差不多都是身负重罪、贬官流徙之人。犯人要去的地方,当然不会是金窝窝银窝窝,等待、陪伴他们的,只能是超过罪行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危险、折磨和苦难,用此唤醒他们的灵魂,好让他们洗心革面。所以,海南就成了天涯,就成了罪徒们受难往生之地,就成了人生洗脱罪恶、求得新生的修罗场。至于因湔洗前罪、重塑灵魂而导致肉体毁灭的,那是不能去想的事,想开来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天涯海角”那几个字,虽然有些朴拙,但怎么看都有些沉郁。
   我不知道其他到了天涯海角的人的心理感受如何,反正我有一种灵魂被押解而去、再也无法回乡的感觉。不管是伫立在平安石前,还是伫立在幸运石前,脚下是淡黄的细细的沙,眼前是许许多多卧在海水中、被海水打磨得很浑朴的石头。石间的海浪活泼有声,前赴后继,想扑上沙滩来。放眼远望,铺展开来的是海的魂,是蓝色,浅蓝,淡蓝,翠蓝,碧蓝,深蓝……最后和蓝天融为一体,形成时间和空间上的无极和深渊。你会看到,海水流进了无极和深渊,再也没有飘升。这时,你就会晕眩,感到自己的灵魂被那逼人的海的魂驱赶着,走向那无极和深渊。你觉得自己到了大地的边缘,再迈出一步,就会失脚跌落下去。于是,心儿没有了着落,灵魂没有了着落,身体没有了着落,不由自主地瘫坐到沙滩上,很久很久也难以从那虚弱而迷惘的状态中挣扎出来。
   别人也许不会明白这种感觉,我想苏轼会明白。
   作为一代文豪,苏轼一辈子活得潇洒,也活得有些天真。他考虑最多的,是如何利国利民,很少去考虑自己的地位和名利。这样的人在那样封建的专制时代,虽然满腹经纶,也注定命运多舛。专制斗争是权力斗争,往往要将政敌置之死地而后快;而民主斗争则是民生斗争,常常以不合民心的一方下台而结束。苏轼面对的自然是权力斗争,司马光与王安石,争得你死我活的就是那抓不到手就会生不如死的权力。因此,王安石当政,必然与他苏轼心隔万里,当然也就不会饶过他。后来司马光回朝执政,启用了苏轼。按说,他此时应该紧跟司马光,为其摇旗呐喊才对。但他却一肚子“民本”思想,“一肚子的不合时宜”。在司马光尽废新法的时候,他却认为应对新法存利去弊,不能一概否定。这样一来,自然又与司马光在政治上产生了矛盾。这段时间,虽有高太后庇佑,但他的心情却“无日不在煎熬中”(王文诰《苏诗总案》语),深深体味到了个性束缚、人性扭曲的痛苦。他的心与司马光也隔远了。
   元祐八年九月,高太后病死,哲宗亲政。这个小皇帝憋着劲要“绍述”先帝的事业。新党再次得势。苏轼由此陷入更加残酷、更加漫长的厄运之中。绍圣元年,朝廷以苏轼起草制诰“讥刺先朝”的罪名,撤其职衔,先贬英州,接着,在一个月内连续三次降官,最后贬为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
   在惠州,虽然侍妾朝云也去世了,但天性疏阔的他把一切都看得淡了,于是,他写道:“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此时的当政者、昔年的好友、如今的政敌章敦读到此诗后心里不愿意了,说“苏子瞻尚如此快活耳!”于是就说动皇帝将苏轼贬到了海南儋州。
   到这时,苏轼不仅身在天涯,而且心也在天涯了,国家的事你管不到了,人民的事你也管不到了,从此没有了碍眼的人,新党也好,旧党也罢,谁上台都可以为所欲为了。但被贬到天涯海角的苏轼仍不安分,居然在“载酒堂”给海南学子讲学,使得这块“蛮荒之地”开始“书声琅琅,弦声四起”,不久,海南人读书求学蔚然成风。而且他在这里也活得很好,“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谁作地舆志,海南万里真吾乡。”这首诗正是他活得痛快的写照。
   看来,自然界的天涯并不理会一些人的险恶用心,它不会去惩罚心存善意、思虑国计民生的人,所以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到是人心的天涯,是心与心之间的无法沟通。不管是王安石、司马光,还是章敦,如果他们也一心想着强国富民,他们就不会弃置苏轼,更不会将他撵到当时道路坎坷、雨潦横肆的蛮域荒境。他们一定会礼贤下士,躬身下问。即使听到反对意见,也不会为此发怒,而是为之快然,诣门请教。即便政见不同,也不会党同伐异,而是剖分其理,汲取精华,融合而定治国方略。真能如此,苏轼幸矣,天下百姓幸矣,国家民族幸矣!
   人们常常好用一个词:咫尺天涯,现在才觉得这个词的可怕。近在咫尺,怎么会有天涯之远呢?其实,即使是手儿相携,脸儿相偎,如果做不到志同道合,心灵相通,那也会产生远在天涯之感。中国有句话叫“同床异梦”,“同床”应该很近了,时常肌肤相亲,但因为“梦”——理想和志向不同,怎么也无法走入对方的心中,这还能不远吗?中国还有一句俗语,叫“人心隔肚皮”,这肚皮能有多厚?可一旦把心隔开了,谁也不明白谁的心思,谁也看不清谁的心是什么颜色,这又怎么会不远呢?
   可见,“天涯”很远,远就远在无法心有灵犀!更可见,离家不是苦难,远方不是苦难,天涯也不是苦难,能够带来苦难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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