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
作者: 李雪娇
时间: 201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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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被冠以“客”字的称谓很多,诸如剑客、说客、侠客、顾客、食客,而我最真实最常态的身份是朝出暮归的公交车乘客。 2010年,我从萍乡日报社请假,来到省城
摘要:世上被冠以“客”字的称谓很多,诸如剑客、说客、侠客、顾客、食客,而我最真实最常态的身份是朝出暮归的公交车乘客。
世上被冠以“客”字的称谓很多,诸如剑客、说客、侠客、顾客、食客,而我最真实最常态的身份是朝出暮归的公交车乘客。
2010年,我从萍乡日报社请假,来到省城南昌打一份工,周一到周五,雷打不动,早上六点五十出门,搭815路公交再转209路公交,一路折腾一个多小时,赶早八点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循环往复,不顺利的话,要熬到晚上七点钟,天黑了才能到家。这样算起来,每天做乘客的时间近三个小时,坐209路公交,成了我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的苦涩和感悟只有自己才体会得到。
作为不会开车,又不舍得每天拿出七八十元打的士的我来说,公交车就像一个城市的牙齿,每天都要被它咬痛几回,气起来总是恨不得用脚踢死它。为着自己不高的工资和勤俭持家的老思想老习惯,前思后想,还是舍弃不下这一元一趟便宜但耗时的交通工具。
先说等车,走运的时候,你刚刚携着早晨清新的风,心情愉快地来到站台不多时,这绿色外壳的209路公交车就施施然开来了,虽然挤满了人,但只要有一个站脚的位置,就已经很知足。不走运的情形是,你刚跑到站台,看见的是才发动几十秒针的车屁股,只好耐着性子,冷雨寒风中,伸长着脖子盼望,然而过尽千车皆不是,肠断公交站台。半个小时后,209路公交终于载着上下车门缝都挤满了人的黑压压一车人面目可憎地来到了,任凭你怎样愤怒地敲打车窗,大声喊叫,司机就是不开车门。看一看腕上的手表,离上班时间很近了,无可奈何,只有拦的士,结果是豆腐花了肉价钱,既花了打的士钱,又白白等了半个多小时。
从1908年上海有了第一辆有轨电车开始,我国公交的历史已经有一百多年,现在改成了无人售票。车里有了空调和电视,唯一不变的是它的速度,慢悠悠,见站就停,逢客就上,不在乎乘客的抱怨,不论风和日丽还是雨雪风霜,永远麻木不仁地朝终点站方向挪移。车厢是一个小社会,乘客形形色色,上下班高峰期,车内拥挤到人悬挂在车门边,连找一个落脚的位置都很难的地步。再挤再闷,车厢里的常态是年轻人都悬着手,低着头,千人一面地玩手机微信。车厢里的电视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各种明星推荐,家庭小妙招,乘客们有的用各种方言打电话,谈天,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有一次,坐在一位衣着时尚的女士后面,她拿起手机作腔作调、不紧不慢,整整讲了五十分钟电话,到后来,我的耳朵和心脏仿佛被细细密密的噪声小刀刻得伤痕累累,不堪忍受,不得已只有与那位女士说STOP。不挤的时候,一会儿有年轻夫妻抱着一个粉妆玉琢般的宝宝上车,车厢里立即有了一种祥瑞之气,微笑着向着娃娃示好。一会有三五个老人上车了,有的慈眉善目,有的一脸的霸道,年轻人见了,有的立即起身让座位,也有人听任旁边的白发老人带着几分怨气站在一边,不为所动。间或有人在窃窃私语:年纪一大把,上班高峰期凑什么热闹。
上了公交车上,首先是克制不住焦急,埋怨司机开得太慢,红绿灯路口人多车多,然而,跌跌撞撞行走在城市之中的公交车就像铁笼子,压抑着每一个的欲望。埋怨过后,拥挤过后,一瞬间,公交车里沉静下来。没过两分钟,又一阵骚动开始了,随着公交车到站,乘客上的上,下的下,司机不停的喊:后面上的买下票,请投币。各种装饰的公交卡和一元的硬币一个一个传递过去,这是最好的和平景象。个别人沉默不语也不投币。我的刚刚充值了一百元的公交卡,就在传递刷卡的过程中忽然蒸发了,任你怎样求、怎样喊都无济于事。公交车坐得久了,乘客们之间大多混了一个脸熟,对司机们也有了一定的了解,比如说某某女司机,作风麻辣,开车快,那个光头的司机,车技菜鸟,比别的司机慢十几二十分钟一趟,不挤的时候,乘客们之间也有简单的天气、反腐败、某某官员被抓、天气之类的寒喧。
有时候,随着车门打开,上来七八个手握铁铲、铁锹的农民。他们是猫在城市角落里等着打短工的人,一天的工钱两三百元不等。有时候搭早车,会遇上脸色灰黄暗淡,衣衫上鞋子上沾满泥土灰尘,身上散发出酸汗气味的上晚班归来的打工者,身体弱的支撑不住,在公交车里哇哇作呕。早班车上的209路公交车乘客,不少人的早餐带在包里,或拿在手中,有人吸溜吸溜地在吃拌粉,有人拿着大肉包一口一口地咬,有人低头吃快餐盒里的水饺,车厢里散发着各种酸的咸的气味。有的年轻人,为了避免与没座位老人的期盼与怨怼交织的眼神对视,躲避车厢里的杂乱拥挤,干脆将帽檐压低掩盖自己的眼睛和脸庞,任尔东南西北风,躲进帽檐成一统。
公交车是一个城市的血脉,有了它,城市才有活力。无数的男女老幼在这里短暂相聚,又各奔东西,天天当乘客,与公交车亲密接触,天天看着公交车里上演的微电影微小说,心里生出无限的感慨。从母腹中呱哌坠地开始,我们就坐上了人生的公交车,最初的蜜月期,父母是司机,家庭是车厢,独生子女更是贵宾VIP。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工作单位,在不同阶段的社会公交车上,我们会遇到不同的乘客。车始终向前行驶,每一站都会有不同的人上来,也有我们熟悉的人离开,上车下车,来去匆匆。我们又能留住什么呢?只有接受罢了,没有人能预知前路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穿越时间的围栏。
细想起来,公交车里的堵车时光,像是给每一个乘客留下一大段空白,任你思维的白马纵横驰骋。人生就像乘车,有的人早上早下,有的人早上迟下,有的人一上车就能坐到位置,有的人一直站到终点,机遇随处有,不公平天天在车厢里上演。乘客们无奈地望着车窗外,沿途的风景也许并不诱人。暮色四合,黄昏的黑暗中有灯光照耀点缀着,城市展现出疲倦中的美丽。公交车内有的高谈阔论眉飞色舞,仿佛车厢就是他的办公室,有的神情落寞,偶有涂着红唇的艳妆女子忽闪着眼睛,左顾右盼。有保姆模样的女人旁若无人地与相好的说着肉麻的情话。有的人心情烦躁,焦急得直催司机快点快点,有的面露喜色,或许是陶醉在即将与女友或情人相见的期盼中。
在南昌,这个工资低、菜价高,夏天像火炉,冬天像冰窖的江西省省会城市,数百万人在这里生存生活,寻爱寻梦。每一个人都是乘客,每一个人都是销售员,都在出卖着自己的青春年华和时间体力。天天以开私家车、打的士、坐公交、骑自行车、步行等多种方式,将自己卖给朝八晚五的太阳,卖给高楼上的月亮和露台上的星星,那加班加点的劳累,还有那冰镇啤酒的大排档,绳金塔瓦罐汤的早餐、牛奶咖啡预支忧伤,永远没有结果的恋情,似乎多是两手空空,一如我们空洞的理想和前程。
青春,如同高档酒店的海鲜,保鲜期一过就变了味。而公交车却永远是一付不怕人嫌,不求人爱的大妈形象,尽管年老色衰,乘客却是趋之若鹜。每天早上六点一刻,手机上的闹钟一响,我就要从热被窝里钻出来,穿戴整齐,提包里装好苹果、鸡蛋和馒头,迎着凛冽的寒风等公交车上班,心里总是在暗暗鼓励自己:人生如行车,方向盘在自己手中,该刹车时刹车,该加油时加油,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愿意走,总会有路,只要在路上,离目的地就不会远。
2014年冬至前几日,一夜乱梦。梦见一辆公交车忽然起火,冒出滚滚浓烟。我想,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潜意识里是记住了那次209路公交产生烧焦气味,乘客中有人轰传起火,集体推搡着慌忙下车的惊魂一瞬间。209路公交的起点是位于红谷滩的南昌市市政府,经过八一桥、阳明路和青山湖两个隧道,终点站是金圣路,沿途有近二十个站,乘客大多是上下班的年轻人,还有来来往往的外来务工人员。听说209路公交的乘客们已经建了一个QQ群,只是大家鲜有交流。在拥挤的车厢里,在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群体冷漠中,会不会有清新如水仙花的恋情在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