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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两则

作者: 安庆江飞 时间: 2016-01-06 阅读: 301次 点赞: 9个 评分: 5.0分

一、一匹懂得生活的好马  ——读吴佳骏散文集《掌纹》  佳骏者,好马也。我虽与之神交已久,却一直无缘亲见,他时而隐于乡村,时而匿于城市,我时常朝他的

一、一匹懂得生活的好马
   ——读吴佳骏散文集《掌纹》
   佳骏者,好马也。我虽与之神交已久,却一直无缘亲见,他时而隐于乡村,时而匿于城市,我时常朝他的所在遥望,而他总禁不住回头凝望。这是一匹年轻淳朴的马,这也是一匹历经沧桑的马;这是一匹清秀帅气的马,这也是一匹孤独忧郁的马;这是一匹勤于思想的马,这也是一匹懂得生活的马……他说“没有谁能够进入一头牛的内心世界”,那么于我来说,进入一匹马的内心世界同样是难以想象的,所以现在,我只能从《掌纹》里看他漂亮的身姿,听他低回的嘶鸣,只能靠近、抚摸并感同身受地体认其藏于文字背后的“精神的光芒和生命的温度”。
   《掌纹》是属于这匹马的第一段人生总结,记录着他这些年来跋山涉水的羁旅历程,是他献给故乡、父母和生命的挽歌,是他“用心”描绘的纵横交错的命运图谱。那一条又一条如谶语般的纹路都指向过去,指向那个内心寂寞荒凉的乡下少年。我毫不掩饰对这个乡下少年的欣赏,因为“他”与我是那样相像,“逃离乡村,进入城市”,我——曾经的一个乡下少年——在诗歌练习簿上写下的话语,再次在另一个乡下少年身上映现,这或许是两个乡下孩子冥冥的约定,抑或是无数乡下少年共有的心事与情怀,只是他的忧郁和彷徨、疼痛和梦想比我的更深更重也更曲折艰难。我想,对于一个乡村少年来说,孤独、敏感、坚韧是父母、乡村以及底层生活馈赠的最沉重又最珍贵的礼物,为此,他不得不承受超负荷的农事重压,不得不在贫穷和疼痛里积聚沉默,并在这沉默里思考和酝酿新生的路,也因为此,他开始学会在自然万象里认识他人、自我以及整个世界,他目睹了一只蚂蚱的悲伤,并看见一种伤痛正在填满空乏的粮仓(《蚂蚱的悲伤》),他在捡拾麦穗的收获里感到了困惑和恐惧,并最终知道麦子与人类精神情感存在着的隐秘建构关系(《麦粒的重量》),他看穿了一架转动着的水车的悖论,开始为自己的命运寻求解脱的路子(《水车转动的年轮》)。一匹懂得思考的马无疑是一匹好马,他所感受的幸福和那些只会在马圈里吃草散步的马的幸福是迥然不同的,只是很多时候,这种思考在洞察事物和生活的本质的同时,往往会刺穿自己的渺小和悲哀,所以思考的悖论在于思考者一不小心会沦为“躺在稻草堆上的呓语者”,我想这自然也是个象征或者隐喻,是这个少年留给自己以及我们的一个谜语,或许当我们的心中长满荒草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那些可以承载我们身体和思考的“稻草堆”早已灰飞烟灭了吧。
   当越来越多的散文追求小说化叙事、零度情感叙事,甚至许多作家“聪明”地在历史轶闻和新闻报导里结构散文的时候,我倒十分怀念那种情感真挚、有着生命浓度和热度的散文来。“情”是散文的根,没有根的散文那只能是浮萍,只能枯萎或流逝。毫无疑问,这匹马是极聪慧的,他紧紧地咬住了这个“根”,正如他所说,“无论是在漂泊的路上,还是在风雨的途中,只要我握紧拳头,便抓住了我的父亲和母亲;抓住了我的故土和乡愁;抓住了我生命的根”(《代跋·几句话》),在不断回望故乡和亲人的记忆里,他一点点复活了自己的疼痛与博爱、离愁与悲悯,“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我不得不说这是一匹多情的马,一匹懂得感恩的马。《掌纹》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无外乎“父亲”、“母亲、”“乡村”,这在当下诸多乡土散文作家那里是极常见的话语资源,当然堕入煽情、滥情等套路的庸常之作亦不在少数,这正是我的警惕和担心所在,我想也是这匹“好马”自觉规避的陷阱所在。所以,自始至终他不是为文造情地敷衍篇章,而是在专心致志地以自己的真情感受抒写一个对象,那就是“命运”:一只澡盆的命运(《图腾的澡盆》),一间乡村诊所的命运(《乡间诊所》),堂兄元庆的命运(《祖脉上的兄弟》),姐姐的命运(《姐姐的地平线》),小姑的命运(《对一个女人的记忆和想象》),父母的命运,乡村的命运(《鬼魅飘荡的村庄》),以及“我”的命运(《风吹在贴着纸的墙上》)。比如命运在母亲那里,是读书梦的破灭,是提前扮演一个家庭妇女的角色,是没命地干活养家糊口还债,也是从河水里退回来继续受着生活的煎熬,“母亲没有文化,她称自己的命为‘黄土命’”(《母亲的世界》);命运在父亲那里,是酒精的麻醉,是在隐忍和幽闭中独自承受着的肉体折磨和精神苦难(《父亲的疼痛与乡愁》)。只有经历了生死悲喜的人才能真正理解生死悲喜的人生涵义,与其说“我”在描写父母,毋宁说是倔强而坚强的父母以他们的伤痛教给“我”人生的必修课,“他们是我生命中两株带给我精神力量的苦难的‘向日葵’”,而“我”和他们也在疼痛中彼此取暖并获得前行的力量与慰藉——苦痛在两代人的血液里传递,彼此所得的不再是双重的苦痛,而升华为爱和温情,这或许正是作者所说的,“面对人类共同的苦难,除了勇敢挑战,更要恢复人性中的温善与朴素,恢复内心深处执著地爱的能力”(《一头牛领着我走》)。
   而以上所有的命运整合起来便是整个乡村的命运,破败、苍凉、朴素而又温善,这是佳骏的村庄,也是我的,或者更多人的。我们不难从其灵动的句子中发现佳骏的诗人本色,比如“没有春天的母亲,用自己寒微的一生,千百次,将春天唤醒,像唤醒另一个人提前到来的幸福”(《寻找冬日的灯盏》)。然而,他的诗性情怀并没有让他故意为乡村涂抹上唯美的乌托邦的色彩,相反,他笔下的乡村是黯淡的,忧伤的,病态的,甚至鬼魅飘荡,苦难丛生。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从乡村到城市的必然之路是对命运的勇敢挑战,是一种生命的承续,更是一种人性的恢复,精神的超越。而生命的尴尬在于,费尽周折进入城市的乡下少年突然发现城市同样是幸福与悲伤交融的地方,在喧嚣与浮躁的裹挟之中他又不得不从城市的夹缝中寻找自己渴求的方向(《一个乡村孩子在城市的游走》),“我”终将明白:城市终究是不属于马的,或者说,马的命运在于草原或者流浪。佳骏所感受到的这种身份认同的艰难正暴露出一个“精神流亡者”的宿命,正如萨义德所说,“流亡者存在于一种中间状态,既非完全与新环境合一,也未完全与旧环境分离,而是处于若即若离的困境,一方面怀乡而感伤,一方面又是巧妙地模仿者或秘密的流浪人”(《知识分子论》)。这种中间状态的生存和精神境遇于个体而言意味着不得不承受两相撕裂的痛苦,而于散文写作却又意味着无限张力和生机的可能。所以,他对乡村和父母的回望既是怀念,又是救赎,乡村与城市,这种二元对立的冲突,是其不可调和的精神困境,也是其散文需要继续勘探的存在真相。
   一匹马究竟能承受怎样的生活重量?在后现代语境中,生活之重,很容易被“审美”、“诗意”的脱身术消解于无形之中,只剩下虚蹈、凌空、貌似繁华的碎片。而佳骏则是坦诚的,甚至是固执的,他所追求的是“真切的、原生的、细节的、向下的,带着泥土和草腥的味道。有大地的湿度和热度;有牛的重量和疼痛;有人的挣扎和温存”,我很赞赏这样的写作立场和态度,因为这是一个虔诚的写作者在命运的浮浮沉沉里体味到的真知灼见,是道德良知的本原,是爱的能力的显现。在这些精挑细选的27篇文字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人的生活史”,这似乎是“原散文”的主张,而这又何尝不是生活的主张?巴尔扎克说,“生活是我们的衣服”,华美的裘未必是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的温暖,漏洞百出的破衫或许才是我们摆脱不了的一生珍藏,如果说散文是“生活的博物馆”,那这个博物馆肯定不是为了展览生活,而是为了让步入其间的人都能够发现、进入、抵达、揭示自己的生活真相。在对生活的体认中,完成对人的发现和关怀,文字建构了他的生活,而生活又建构了他的生命个体,懂得生活,才能懂得散文,生活在奔跑,他也在奔跑,正像一匹马——这是佳骏参悟生活的“掌纹”之后告诉我的又一个真相。
  
   二、一只陶的民间意义
   ——刘照进散文印象
   我向来尊敬那些对文学抱有虔诚之心的人,他们把文学视若自我生命的构成,尊重每一个词语,自然也因此而赢得了文学的尊重。“一个严谨的写作者应当保持这样的品质和态度:他必须沿着审美的向度朝着生活的深处开掘,寻找灵魂的皈依之所,而不是简单唱和之下的低俗创造,更不是对政治的单纯图解和依附”(刘照进《我对文学的态度》),在见多了媚俗或与主流意识紧跟同步的文字之后,我更愿意读一读干净纯洁的作品。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刘照进的散文便是这样的一只干净纯洁、简拙平实的陶。
   陶,粗劣的形象,没有金属的光泽和亮度,“隐身底层,与泥土和寂寞为伍”,这便是一只陶普通而浅薄的命运。我在刘照进的散文集《陶或易碎的片段》中首先遇到的正是这一只“土里土气”的陶,可以看出作者对这篇同题散文的钟爱。人与人的相识都潜藏着难以言说的机缘,更何况人与陶呢?一位烧陶师傅,仿佛一只穿越历史的黯淡的陶,在时光的剥离中,露出生命的质地和本色,看似散乱的文字碎片,实则氤氲着深沉的乡土悲悯和生命意识。民间文化的衰落或隐退,是作者心头无以复加的隐痛,字里行间潜在的忧患一如散落在时光中的悲喜哀愁,足以让读者动容并感喟良久。在这里,意象的象征与多义呈现出开放的弹性与张力,并指向更为深广的人生意蕴:
   精致的瓷看上去总有些耀眼,美丽的花纹掩饰了内在的单薄。一件瓷器经过不断磨损,釉彩脱落,青春消逝,露出沧桑的面目,似乎比陶更加难看和难堪。
   天生丽质,瓷的向往似乎与民间无关。但在通往富贵和荣华的道路上,免不了被人挑剔和把玩。双手在反复挑选之后一无所获,瓷,就注定悲剧的一生。
   所谓的坚硬与坚强,其实是一种声势的虚张。有时禁不起生活轻轻一击,瓷,依旧碎了。(《陶或易碎的片段》)
   人生如陶,生命如瓷,是选择精致的耀眼,还是选择平实的暗淡,作者给出了心照不宣的答案,虽然这答案似乎显得有些苍凉,落寞,且含着某种现代的焦虑。相较于瓷,陶,可能更接近于我们的手掌和真实的日常生活,更符合民间的审美趣味和实践意义吧。
   而很久以来,散文的民间意义在现代性的进程中被不自觉地遮蔽(或悬置)起来,人们在经历时代和历史的阵痛与苦闷之后,大抵倾向于对山水自然的文化阐释,对历史掌故的反复咀嚼,对官方意志的无限贴近,对民间立场的悄然背离。回望“五四”时期的乡土小说或散文,充沛的民间生命力彰显着现代知识分子作为智识者对乡土民间的挚爱、依恋与观照。他们大多从农村出发,进入城市后以新的视角审视身后的民间世界,在比照式的怀旧追忆中或尖锐批判,或浪漫遐想,或俯视,或仰视,以普泛的人道主义精神建构起一个生机蓬勃又藏污纳垢的广阔“民间”。半个世纪后,“寻根文学”才寻到这民间的资源,接续上这一重要的民间精神。我很欣喜地看到:刘照进的散文取向正是这种坚实而执着的民间立场,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就确定了自己的叙述姿态:匍匐。
   事实上,我一直喜欢匍匐这个词。我喜欢它卑微、卑小、卑怯甚至卑琐的气质,它所包容的民间的隐忍和沉默。直至今天,它内心的渴望和疼痛依旧被简拙的外衣包裹。这是贴近大地最真实的行走,它们的存在似乎天生就被人忽略。(《有关匍匐的三言两语》)
   对于面对苦难绕道而行的作家而言,他们是很难理解“匍匐”的涵义的,他那回避、粉饰、美学式的话语貌似繁华明亮,实则透露着内心的冷漠轻慢。遗憾的是,依然有许多光明下的人们,流连于炫目的光环,而看不见光明背后的黑暗,真正持守心中道德律令的作家又不得不怀着“渴望和疼痛”在隐忍着沉默。从这个意义上说,刘照进正是这样一只敢于发声、拒绝沉默的坚硬的“陶”,虽然这声音还依然卑微,但至少显示着不肯随波逐流的良知、定力与勇气。
   于是,注定了刘照进散文的疼痛之感如影随形,无法疗治。这疼痛在父亲的肩头停靠(《肩膀上的疼痛》),在消逝的民歌里沉浮(《散落的碎屑》),在一只羊的悲剧里叹息(《羊殇》),最深彻的还是在乡村与城市的辗转之途上,闪烁者灵与肉的焦灼,这焦灼也依然刻着底层的温度:
   又一声尖啸暗哑下去,城市终于入睡。我看见一群戴着安全帽上夜班的民工,正在河边修筑另一段防洪堤,他们卑微的影子在异乡的河床上缓缓流动,像一条隐秘的河流,默默穿过城市的夜晚。(《缓缓穿过》)
   贫困与富有,高贵与低贱,繁华与落寞,喧嚣与沉寂,这是身处现代语境中有道德、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无可规避的生命体验和哲理思考。当然,作为城市入睡之后的清醒者,很容易在二元对立的思维中陷入精神的迷茫和困境,对于写作主体或整个文学而言,似乎都需要在俯仰之间获得自在的超越,获得“拯救与逍遥”,诚如王国维所言,“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人间词话》),就是说只有进入对象,达到物我同一的境界,作家笔下的艺术形象才会生气勃勃,而作家的体验又必须达到“出乎其外”的境界,所写事物的根本性质才会显著地突现出来,放射出诗意的光辉。或许是因为多年习诗的缘故,刘照进散文中的诗性光芒随处可见,从标题开始一直延伸到字句声色之间,这无疑增加了其散文的诗意向度和隐喻空间。但需要警惕的是,文学作为“有意味的形式”(克莱夫·贝尔语),意味的表达与叙事的自然相得益彰才是文章成功之所在,而“疼痛”一旦落入美学的窠臼或成为叙述的情感符号,则会丧失散文的真实维度与人性魅力。
   现在,刘照进正在一个叫“沿河”的地方朝文学的彼岸前进,我相信,这是贴近大地最真实的行走,就好像一只内心丰满的陶,匍匐着,享受着民间土气的滋养,向美丽的深处暗自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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