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偷走了我的幸福？

踩着星光走进灯火通明的教室，四处弥漫着各种味儿——菜夹饼的麻辣味儿，甜腻腻的奶香味儿，还有说不出的各种味儿。八十多位同学共处一室，有的缩在高高的书山后面呼呼大睡，有的吃着早点和前前后后的同学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这边的叽叽喳喳，那边的笑笑闹闹，好一派繁华！
　　 我就在这不合时宜的一刻迈进教室，静待五秒、十秒、半分钟……终有人缓过神来发现了我的存在。信步走下讲台，一脚刚迈下去，软乎乎粘叽叽的，惊愕地收脚，退身，才发现一颗可怜的鸡蛋躺在那里，早已不成形，现又被我雪上加霜，只见黄白杂糅面目全非摊在两桌相隔甚是狭窄的过道里。这是鸡蛋，这是国家免费给学生供应的营养早餐。一个鸡蛋发到学生手里，我们能看见的劳累就是厨房必须三点多钟起床洗鸡蛋煮鸡蛋然后分到班级，可怎能如此浪费？“谁的鸡蛋被踩成这样？”我一声吆喝，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他们终于想坐正身子了。大家面面相觑，默不作声。我知道这句问话不会有人自告奋勇站起来，然后露出羞愧的神色的。在他们的眼睛里我看到更多的是“切，小题大做，有意思吗？你？”是啊，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羞涩的表情了。我们的孩子此刻只是等待着早晨第一场大剧的开幕！我目无表情扫视一圈，斜着身子挤过过道，那个高谈阔论的家伙慌张的在一堆破烂的书堆中寻找课本，还不时地瞥暼我；那个刚被惊醒的家伙拧着身子和我对视后把目光投向鸡蛋——“诺，我的在哪儿了！”那个永远也抬不起头颅的家伙依然垂着头，不知是打盹还是在看书……后门处垃圾桶旁，牛奶盒、鸡蛋皮、面包袋，还有咬了一半的鸡蛋和面包混在一起堆积着，一个被踩扁的牛奶盒吐出一滩白花花的奶子在肮脏的地板上自成湖泊。
　　 我终于忍无可忍——小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再到国家政策的美好，然后上升到自身的修养素质。其实，我只是想让他们明白——一点一滴的节约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个学校，而是为了我们的地球我们的子孙后代。唉，窗外的冬景已清晰地映入眼帘。然而，教室里依然灯光惨白，依然飘荡着各种味儿，依旧是那副慵懒的神色……只是暖气一阵比一阵热而已。
　　 这样的情景常在不经意间上演，只是不断地改变着面目和话题罢了。有老师摇头大谈浪费可惜时，有学生吃饱喝足只怪放学的铃声还不响起；有老师为精美的文章自我陶醉时，有学生切切察察无关的事儿；有老师为未来担忧时，有学生嘲笑他的杞人忧天和滑稽…….我常常觉得自己就是戏台上那个鼻梁点白的跳梁小丑，试图引起他们一点点的关注和共鸣。可惜，一个石子扔进水里激不起一点的涟漪。的确，“这是极好的时代，这是极坏的时代！”
　　 想当初，我带着“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个景仰的光环走上教坛，凭着满腔的热情耕耘着语文教育的土壤。我一直都相信“语文”与成长一脉相承。“语文”是博大精深的文化传承，更是塑造灵魂的命门。我愿借文本中款款而来的丰富灵魂和我的学生们一起生出会飞的翅膀。只怕自己的浅薄无知和苛责的目光损坏一个孩子对真善美的向往和追求。我也曾被他们追问得山穷水尽，只好投降，坦然面对自己的无知，然后去求教去查找。这个过程让我沉醉于他们敢问敢答的坦率，沉醉于他们欣喜的眼神，这种幸福促使我认真地对待每一节课平等地对待每一位同学。“语文”的主要功能确是“育人”，分数是应用而生的副产品。“人”有了兴趣，有了求知的欲望，“分”就不请自到。而如今，我向往的海洋成了沼泽，我还没有练好泳技却已走过了“辉煌”。我从来没有像今天如此的绝望……
　　 在这样明亮先进的教室里上学曾是多少人的梦想，今天实现了。上学也不用发愁交不起学费了，义务教育免去学杂费书本费，甚至给困难生、住宿生补助生活费交通费。早点影响身体，国家就给农村学生发营养早餐——“每天一罐奶，强壮中国人“嘛！多美好的日子呀！可是，好时代却不好读书了！！在他们青春个性的概念里，是爸爸妈妈让“我”来读书的，老师说的就是正确答案，参考书里的正确答案应有尽有比老师说的全面多了；理想长啥样？没想过。唱唱歌，耍耍酷，选选秀，大学生又如何？照样不找不着工作吗？所以，上课想听就听一耳朵，不听咋舒服咋来，老师能把咱怎样，大不了瞪几眼，把咱惹火了，咱和他计较——画个乌龟让他背上，辱骂动手了拍个视频发到网上，再告他“体罚”……躺在如山的作业堆里学生喊累，挣扎在无味的课堂和升学考试的边缘教师也欲哭无泪。今天，我才恍悟“教师和学生是相互成就的过程！”我们纠缠在这个逼狭的教育空间里，都做了“分数”的奴隶。教育，教育，只有“教”，何来“育”？
　　 今天，我的孩子们，如果他们愿意我这样称呼，我的孩子们坐在课堂上思绪散乱不成片段，眼神迷离空洞，似一洼深渊，没有徘徊的天光云影，不会泛起丰富的涟漪。本是青春好奇的眼睛，却空无一物，煞是可怖。你的严厉换来的是他们安静的发呆；你的和蔼换来的是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善良的新同事忧郁的唠叨：“他们其实挺可怜的。啥也不听，啥也不做，好好的青春被关了禁闭，只能这么煎熬着。”一同事接茬笑谈：“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鲁迅也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样的对话飘过耳畔，我的眼前怎么涌起的是气息奄奄垂死挣扎的图景？这让我不寒而栗。教室不该是囚禁自由的牢笼，不该是气息奄奄的刑场；教室应该是思维奔放的海洋，精神腾飞的苍穹啊！我的教学生涯也不该满是抱怨和无限的沉重。我是教师，我传递的是美好，播种的是希望啊！是谁，让我们的少年变成了这等模样？
　　 我也是一位母亲！我的孩子小学六年级。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几乎眯着眼睛吃过早点，然后直奔学校。上午一节早读外加四节课，中午十一点四十放学。下午两点半上课，三节课后放学已是夕阳西下。孩子们在校总是在不停地写呀算呀背呀。体育音乐总会被认真负责的语数外老师抢占。上一节喜欢的“副课”是孩子唯一的奢望。放学回家也是吃饭后赶紧做作业。无休止重复无效的作业压榨尽了孩子对知识探求的所有欲望。不知老师是否想过这么写作业的意义？孩子的脑袋原本是加工厂，简单的重复把它变成了存储信息的仓库。无效的作业把我们的孩子变成了仓库管理员！每晚十点多孩子才能倒头大睡，看着他幼稚的脸庞，我疑惑，他的梦中是否只是无休止的课堂和作业呢？礼拜天、小长假和七天假总得把作业放在第一位完成后再做计划。因为完不成作业请家长事小，孩子挨打受罚关系重大。所以，问起孩子们上学的感受，十之八九都是“怕”。生病怕请假，请假后得补作业；书写有瑕疵怕撕，撕之后趴在冰冷的阳台上再补。真可谓是“严师出高徒”啊！
　　 这些高徒们，小时候怕，可进入初中，他们自觉长大了，可以试探性的不怕了。他们就像受训的猴子，总会有跳出圈子的欲望。不幸碰到严师，就收敛行为谨慎听课小心发呆；碰到温和可欺的老师，就张扬个性任我所为。他们把善良宽容当作发馊的馒头扔进了垃圾堆，他们被教育灌得低智不懂善良。看着他们玩世不恭的无知我满是同情与焦虑，我又为自己的无奈和无能暗自神伤。也许是我没有与时俱进，我的那些想法早应该扔进故纸堆。但是，我真的曾深深吮吸过这份甜蜜，也曾深深地自豪过幸福过......
　　 是谁，偷走了我的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