媃媃
作者: 艄夫
时间: 2012-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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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媃媃 现在,我听见了。现在,我飞。 现在我在飘飞中,听见媃媃的声音。 那声音淹没世界,环绕着我,伴随我飞。 我是糅糅,米字
媃媃
现在,我听见了。现在,我飞。
现在我在飘飞中,听见媃媃的声音。
那声音淹没世界,环绕着我,伴随我飞。
我是糅糅,米字旁加上柔软的柔,就是粘乎乎而又柔软的意思。我这人恰如其名,是柔嫩的肉做的。更像是一团糯米粉,可以任人捏捏扁又揉揉圆,也任人打骂欺负。这跟我自身是无关的,那都是别人要欺负我、作弄我。我甚至是有气力并且挺不错的,但我不会打架。从小就不会打架,打了也打不过别人。因为,别人一拳打过来,在我眼前一晃,就会在我的视野中晃成无数个拳头的影子,令我无从招架。
我很喜欢跟妹妹在一起,交流,玩耍,嬉戏,寻欢作乐。妹妹是媃媃,女字旁的柔,这首先在于她是个女性。其次就是她也总是遭人欺负,我和她在一起,可以有利于不受别人影响的彼此开心、互得其乐。
人类在性别上有男女之分,而性别之分,还决定了男人女人身上的肉在柔软的程度上是大不一样的。对于这一点,我和妹妹都很清楚,清楚地知道在七八岁之前我和她身上的肉是差不多的柔嫩。但七八岁之后,我开始变瘦,肌肉变得有点硬了些。她也有点变瘦,但柔嫩程度的变化不大。我俩十分细节地注意这些变化,因为,我是她的宝贝肉肉,同样如此,她也是我的宝贝肉肉。
“肉肉”是人们对婴儿、小孩的昵称。我和她,糅糅和媃媃,一直延用着婴儿时期人们给我俩的称呼,互相爱护如珍宝,彼此对待就像是自己身上的肉。但她不是我的亲妹妹,尽管我和她亲如同胞,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她三岁那年就开始与我形影不离的了。那年我四岁,我和她都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好像,是爸妈忘了。后来,爸妈记起了给我起名字,我不喜欢那名字,就被我忘了。
我喜欢的是爷爷给我起的名字。那是我七岁开始上学之后,会认几个字了,因为爷爷和周围的人都是叫我“肉肉”,他们叫媃媃也是“肉肉”。我就先去问周围的人:肉肉二字怎么写。他们太逊了,都不知道。我再去问爷爷。爷爷去查了《康熙字典》,说我们方言的“肉”、“玉”同音,都是读音很短促的入声字,跟“柔”、“媃”、“糅”的读音是完全不样的,但普通话的读音“肉肉”、“糅糅”、“媃媃”是一样的。于是,爷爷就给我的名字定为“糅糅”,“媃媃”就成了她的名字。
爷爷说:反正,你俩都是我的心肝肉肉,就都用这个字音吧,并且,你们两个鼻涕虫,鼻涕挂得又长又粘,就像糯米糊,糯米糊就是很糅很糅的。
媃媃抿着小嘴巴,抬起脸,脸上有点委屈似的,一双大眼睛含着两颗饱满的泪珠;其实这跟汗珠完全一样。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向上撑高了眼眶,两个眼角就有点往下挂。而她的脸是圆圆的往下尖出很精致很小巧的下巴,像个挂在树上的桃子。于是,这个时刻她的脸型与眼型就很相似了。两条眉毛像是毛笔淡墨画了一个圆圈被揩掉只剩下上部的四分之一稍多些并且那线条的中间又揩去一寸左右。她两眼之间的距离特宽,上至额头,下至鼻梁,形成一个光洁的中央。在她抬头之时,这个中央区块很是让我看着觉得醒目。
那天,她被爷爷洗了澡,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的。因为是热水,她出了一身汗。当我进入浴桶,爷爷把她拎出桶外时,她站在比我矮了半米左右的地上,连眼睛也出汗了。因为,她想继续在浴桶里跟我洗鸳鸯浴,但爷爷的木浴桶,桶底下有半米高的支架,桶身只是普通水桶那么大,两个人一起就有点挤。她在桶下,就仰着脸,以眼睛出汗的方式表示对爷爷把她拎出去的抗议。尽管如此,她没哭。
毕竟,诚如爷爷说的:起名字是件很要紧很要紧的大事,鸟过留声,人过留名,做人一辈子做的就是一个名字,我给你们洗澡,洗干净了,起上的名字也就是个好名字了。
所以,她没哭。她一般不喜欢哭,也不喜欢说话。据说,女人喜欢听男人的说话,男人喜欢看女人的身体。就像我,喜欢跟媃媃说话,媃媃喜欢静静地抚摸我的身体,静静地听。相比于我的善于口头表达,以及善于理解、明白她,她当然用不着说话了。
至于哭,那是一件浪费眼泪的事情。而对小孩子来说,刚哭了就会笑,太浪费表情,也太矛盾了。与其浪费眼泪,不如挂点鼻涕。
她脸上没有鼻涕的干净样子,很漂亮,漂亮得好比玉女、淑女。但是,没有特色,看上去就不像是媃媃了。好在,只过了几个钟头,我和她在爷爷的屋子外面一阵子的玩耍嬉戏,就又是满脸满身的特色如旧。
爷爷给我们两个脏兮兮胖乎乎的肉坨子起的名字,实在是太形象,太好了,好得就像是破解了凡夫俗子无法阅读的天书。使我发现,原来,连学校里教我们读书识字的老师也不懂的一些土话,居然是有字的。大概是这个缘故吧,我看不起那些老师,再加上读书成绩很不好,主要是考试不行,就只读了不到一年,辍学了。这是件好事,我可以跟爷爷学习读书。
然而,爷爷犹如犯了天条,被看不见的衙役、警察之类,又或者是牛头、马面的,给拉走了。那年,我九岁,正开始被人们普遍认定我该戴墨镜的时候。
我不知道爷爷跟平常时候一模一样地躺在那里竟是死了。我很分明地记得,我看见媃媃抹着鼻涕,用她那特有的语言,跟我说:爷爷睡着了,太阳很好,我也想睡。
我说:那就睡吧,晒着太阳睡吧。我一边说一边觉得太阳跟月亮都是圆圆的白晃晃的,都适合睡个好觉。例如白天的午睡和夜里正儿八经的呼呼大睡。
关于睡觉,这是一件很普通但又很让人想入非非的事儿。我喜欢跟媃媃一起睡。因为,跟爷爷一起睡,他身上有股老人臭,这是他自己说的。还有,他喜欢说梦话似的念经,摇头晃脑读一些“之乎者也”的古书。那些古书,更多的是手抄、线装的宝卷,比如《董永宝卷》,他白天读了,夜里睡着了就会背诵。别看他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倌精,那记性绝对好。
从不会说话时就听多了爷爷摇头晃脑呓喃着“之乎者也”,我也就深受薰陶。每次跟媃媃一起睡,我会一边与她肢胳痒,一边模仿爷爷念经,她会乐得一个劲的翻跟斗。就这样,我的童年,充满了与媃媃交织粘结的很是糅糅如糯米糊的欢乐。并且,直至现在,依然如旧地延续着我和媃媃十八九年如一日的那份亲切与欢乐。
佳人者,可相思之,日夜相连焉,如媃媃也,可得我毕生之欢喜矣。我喜欢在媃媃走后,呓喃着这句话,会一连说上好几遍,有点像是和尚念经。当然,我没见过和尚念经是啥样,只是人云亦云。我只是太喜欢媃媃而已。
刚开始的时候,这绝对绝对是一句梦话。并且,那确实是我糅糅不想太直白地告诉她媃媃,所以在梦中跟自己说的。可是,到了后来,事情延续了好多年。对了,我现在已经十九岁。那么,就已经绝对不止做梦说梦话的简单了!
于是,在梦与梦话以及媃媃之间,我晃来晃去,一会儿真,一会儿梦。世事以及世界,犹如梦一般的让人飘飘忽忽,如梦如幻。
我却依然异常清醒地记得,我在偃伏,也就是身体往下倒的一瞬间,分明听到了一种疼痛的声音。那声音嘭的一下,很猛然地轰动地响着,极其沉重而且极其激越。那响声重重轰在我的腹部,具体是丹田这个位置,就像拨浪鼓被石块戳破了。
紧接着,我听见自己的身体仿佛大树一样沉闷地倒下。我认为,我确实正是如此。
同时,还有一些尖叫,恰如媃媃的声音。不过,媃媃的叫声很抽象,完全可以抽象成极其快活的呻吟,就像“我要死了”那样的快活。
媃媃很喜欢发出千奇百怪的尖叫,我认为,那些声音,充满女性的磁性。或许,因为她的发音方式比较固定,从而使声音里的磁性不易被凡夫俗子听懂,认为她是瞎叫嚷,像个神经病,他们又很是上言不搭下话地说她是哑巴。反正,就是他们都不喜欢媃媃。
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铁路旁边的老街区的几百号人们,从十几年前就已经公认媃媃是个尖叫专家。他们认为她是个完全没用的东西,除了破锣似的叫嚷,叫得连火车经过的响声也给比下去了,别的就什么都不会。
她媃媃是个蓝色精灵般的奇女子,又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明白。并且,她是会呻吟的,尤其在分不清该尖叫还是该呻吟的时候。更主要的是,我和她使用着最不伤害对方的方式拼命般的用力,我对付她,她对付我,最后,我在她身上倒下了,她也该用尖叫来提醒人们注意她吗?她很适当地在火车经过时发出那声音,只是给我听。显然,她是冰雪聪明的。
我糅糅极其明白如她媃媃本人,完全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她所发出的尖叫,只是为了引人注意。小孩子一般都是把精力打发在为自己求快乐和讨好大人以及想办法引起人们的注意。那时,她穿着开裆裤,脸上挂着鼻涕,我和她毫无隐私。她引人注意的举动,总是招来别人对她的欺负。她只好将尖叫作为抗议,专门针对那些欺负她的人。在我面前,她始终是欢乐的,哪怕爷爷给她洗澡替她搓背弄痛她,痛得她流泪了,她也不哭不叫。
接下去,我和媃媃的隐私越来越多。因为,她那些地方我逐渐看不清,然后,看不到了。我只好不想再去探看,换了一种方式,要等她的隐私丰满起来,等到成熟了,再一块儿的把她的隐私全盘揭开,进行好好的享用。因此,我告诉她:我先当你是亲妹妹,等你十八周岁了,我们就来真的,像我爸跟我妈那样的来真的一起睡。
我甚至在她十七岁那年的下半年差点违反了自己许下的诺言,好在,我及时地克制住了,像是柳下惠坐怀不乱,更像是发乎情、止乎礼。我觉得我是个君子。她很气愤,我扳着手指头告诉她:还差三个多月呢!
她每天扳着手指头数日期,把日期数过去了,她对着我摊着手,再将她的身体也摊在我床上。我如愿以偿,就像她的很乐意,很快活,有点发狂,嗷嗷乱叫。但我为此足足等待了十年。十年前,我一边帮媃媃抹鼻涕,一边跟她玩游戏,扮夫妻,很合作,她很开心,但她的隐私太平常了。这十年一过,就太不一样了,凹凹凸凸,让我找不到北。她很害羞,不肯开灯,也不愿点上蜡烛。
我极其清楚地记起她抿着小嘴巴,抬起脸,一双大眼睛含着两颗饱满的泪珠,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向上撑高了眼眶,两个眼角就有点往下挂了。她圆圆的脸和往下尖出的很精致很小巧的下巴,像个挂在树上的桃子。两条眉毛像是毛笔淡墨画了一个圆圈被揩掉只剩下上部的四分之一并且中间又揩去一寸左右。她两眼之间的距离特宽,上至额头,下至鼻梁,形成一个光洁的中央,这是一个美好的光区,散发着女性至真至纯的光环。
我在光环中,眼前一片光明。那光明遮掩了她的隐私,我只能是心里知道她哪儿凸出来哪儿凹进去,也体会到了她真正的隐私是在凹进去的里面,那里嫩得糯米糊那样,糅粘着充满了鼻涕般的东西。我想,其实,她还是以前的小孩子,我和她依然恰如儿戏。
那是一个沉闷的夜晚,我很无聊地畏缩在我蜗居的小阁楼上,读着一本书。那是十多年前跟媃媃一起玩的时候捡的。从废品收购站的门口捡来,在脏兮兮的一大堆书中,我和媃媃两个人只是挑了最干净的这一本书。
我不喜欢注意这本书的名字,书名便忘记了。书页上的文字是:一天早晨,阳光很好,他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躺在床上的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我不想再看了。书里的内容一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我也会做那种梦。
我努力地试图让自己入眠,在咿呀作响的床板上反复翻覆,像烙饼煎烤不安的灵魂。这时,灯忽然熄灭,世界一片漆黑,周围的居民们一齐发出尖叫、呐喊,很快就一齐地沉到水里去了,像是一整排运动员准确地同时跳水。
于是,万籁俱寂,一切皆死。我像一只夜盲的蝴蝶,从床上飞了下来。
我摸索着下床,走向楼道。外面地震般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我在楼梯口跟楼梯的扶手很响地撞了一下。等火车的声音平息了,我走进由我的后妈主管并经营着的厨房。黑暗之中,传来鸡蛋砸在水泥地板上的破碎声。
我听到后妈很刺耳很尖厉地叫了起来:活见鬼。
我知道后妈屋里睡着的那个男人正跟蠢驴一样打着鼾。那个男人是我的亲爸爸。
我的后妈那体型,跟肥猪差不多。也正因为她和我爸如猪如驴,是这个老街区里天造地设的绝配。所以,她的前夫抽羊角疯掉到水里死了,我的亲妈患了癌症不治而亡,她跟我爸就很方便地合法结婚,圆成了猪驴良缘。
我爸的鼾声,相当的好听,犹如二胡的高音,会有一些《二泉映月》般的起伏、婉转。后妈便在他的胳膊或者大腿上狠狠地掐一把,要不就是扭一把,比较用力,若不用点力气,不足以打断他的二胡演奏。她在掐或扭的同时,嗲声嗲气地对他说:死鬼,你快去看看嘛,是不是小偷进来啦。
我爸嘟囔了一声,说:管它呢,咱屋里又没藏着金猫,是老鼠。
后妈便在我爸的鼾声再度响起时,尖厉地吼道:老鼠,老鼠,老鼠打翻了明天早餐要吃的鸡蛋啦,你个死鬼,就像头猪,也不去看看,看你明天早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