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在苏州

平生偏不爱大鱼大肉，犯了不大吃荤的毛病，只偶尔想着了就大口嚼肉吃，想来大约是上辈子是个贪吃官，专吃民粮刮油，这辈子就沦为一个没有口福海鲜都吃不了的怪人。我也最爱吃三种土气的玩意儿——白菜、红薯、玉米。这种下里巴人的东西现在都上不了什么台面了，请客吃饭倒也不经常当煮菜，当个拌料而已。
　　 近来多吃白菜，听来是很拮据的，我想大概吃白菜是苦日子熬多了罢。后来食堂打工，各种荤腥摆在一起，旁边的阿姨还给我鸡腿，愣是不吃，还是夹着白菜吃，白菜可口鲜嫩，说不出来的喜欢。我就知道了，我可不是因为穷日子迫不得已吃白菜的，而是有几分天性口福如此的意味。
　　 从前上酒席，一上来冷盘里皆是什么口水鸡、牛肉，还有海蜇丝咯什么，凡此各种，一概不吃，偏偏捡了什么摆盘的蔬菜啊，枣子啊，南瓜吃，口味如此，要是我真遇上个什么三年饥荒还是能够存活下来的，毕竟红薯是我的最爱。现在已经是好日子了，还是脱不了热爱土味的习惯，说到底我也不是四五十岁那种有大的乡土情结的人，就是爱吃这些充饥的、底层的食物，当然这些字眼也只是在看不起它们的人的眼里存在，我眼中这些土味偏偏就是无可替代的。
　　 高中的时候看汪曾祺看得比较多，高考前还捧着《人间草木》津津有味翻着什么石榴画谱看，上回去图书馆，看见了同一出版社的《人间滋味》，当机立断借了下来，果然不失望，找回了高中的感觉。汪曾祺先生确是个生活家，凡俗玩意儿在他手里就是妙趣横生，多看看能增加许多生活的趣味，这比较对我胃口，自高中接触他的散文小说就欲罢不能。这两本书是汪老先生老年时期对于过往岁月的回忆，阅历之丰富，联想之精彩，是让人叹服的。我想大多数老饕也是记不得某年某月在某地吃了什么某滋味，只有汪老那颗少见的生活心是能够一一记录的。
　　 苏州一点好，可看；二点好，可吃。可吃是好事，但是正宗的也少，想那太湖边上沿边的太湖三白，处处皆有，不是什么好的口味，倒不是节令时候自家做的莼菜来得好；姑苏区商铺林立，仿古建筑、老城区，处处是什么蟹黄汤包、糖粥、生煎，有名的松鹤楼的招牌松鼠鳜鱼如何如何，真的味道好的真见少，我朋友上街吃过一份松鼠鳜鱼就直说难吃，这道菜我是自小吃到大的。从前酒席上女眷们也多爱吃这道菜，偏甜，肉质丰美，在苏州也是难吃到的，主要不是看地方，看的还是橱子是不是正宗。
　　 苏州什么观前、山塘是小吃名地，店铺上挂满了诱人的字眼。桂花糖粥、桂花甜酒酿、海棠糕、红豆圆子，爱吃甜食的人一看就不得了，鼻子都给牵着走了。一些外地游客尤为不能辨认，上去就买了几个糕团吃。我即使不是苏州本地人对这个也是自来的了解的，那些不过都是幌子，正宗的东西哪里这么随便的，所以一路过了那些食品店铺，愣是这也不吃那也不看，诱惑不了我的。此前山塘吃过的一碗桂花圆子汤，味道寡淡，分量少，仅仅是好看的花样子，和观前北花鸟市场潘玉麟糖粥铺的是天上地下的区别的，即使潘氏粥铺用的塑料碗，还是掩盖不了它的美味和名气。
　　 许多小食都是节令性的东西，譬如心心念念的采芝斋玫瑰酒酿饼、冬酿酒，还有黄天源的芝麻团、青团。偏偏上回去平江路吃了一个小的可怜的青团子，一来价格昂贵，样式绿的不像样，二来味道一般违反了节令，若不是饿的慌也不会去选择的。春天来的时候，莫说苏州，我们那边的早点铺子都卖青团吃，味道各一，我都爱吃，价格是不便宜的。明年春来踏青，保管去姑苏区包一袋子青团回来慢慢吃。
　　 上回去平江路，倒是头一次去。进了一家装潢中式古典风格的餐馆，门口还占了俩穿长衫棉袍的老大爷，一脸喜气洋洋，菜单就挂在门口，挂着酒旗，看着价格倒也实在，于是进去了。的确是装饰考究的店铺，一律做成了古时候酒家的模样，最里头还有评弹可听，想着吧，即使是饭菜一般，听着评弹也是极不错的。上菜的时候我这是醉了一番，十八块钱的鸡头米，就一小碟子，三块钱的成本而已！三块咸味的糍粑，食之无味，不过也是三块钱的成本，我想罢了，反正还有评弹可吃，也并没有白费一趟。没想着一会那一对评弹的人走了，歌声还在继续着，好啦，唉哟这可不是假唱是什么呐，想想正宗评弹人家还得靠近一百块的票价呢，很是无语。
　　 这些花架子的东西也只配是个花架子，罢了都是个空壳子。好吃的东西那叫个酒香不怕巷子深啊，不然你说为什么潘氏糖粥铺次次去次次人满为患，把个花鸟市场入口都堵住了。上回为了吃个大众点评有名的陈记泡泡馄饨，出了艺圃愣是翻着百度地图走了好大一转才瞧见：菜市口周围一个破烂的小店子。味道倒也不是说妙到什么地步，但是两块五一大碗的良心馄饨我就不信在苏州还有第二家了，肉质不腻歪，汤料没有糊弄，这就是不错了。苏州很多小菜馆都是在这种不见得高端的地方，却比平江路那种空头店有好感的多多。
　　 苏州这地方的文人也是颇有些老饕的意味。一翻许多社交网站，很多有文化的人都住在苏州，说不定就曾经擦肩而过，各个都对苏州小吃如数家珍，中秋节那会在糖粥铺见着一个略有文人雅味、拿着折扇的中年大叔在吃糖粥，总感觉是个人物。上回转到马医科那条巷子，杨明义画家的老家就是那里的，心里激动了一番。想着苏州那些冒着豆浆氤氲味道的小巷子里住过多少杰出的灵魂啊，每次转在深堂小巷里就极有一些温存。苏州一点也好，城区的楼房少，都在园区，把个老城区还留得好好的，真是自在，唉，想来投胎在这么一家小巷的门户里也未尝不是好事情啊，从小就吃着甜食长大，养成个苏州糯糯的口音，走出去就是个甜甜的苏州姑娘了。
　　 有时候看那种游人如织的古街道就觉得不大耐烦，人挤人不说，总觉得腻歪，倒是去了背后的小巷子觉得分外自在些。苏州人是有地域优越性的，走在巷子里不急不慢偶尔缓缓看你一眼的大爷，保管是苏州人，眼神略骄傲一切都熟稔的姑娘也保证是本地人，他们就不提着各种包装精美的店铺袋子，大爷手里提着鸟笼，大妈手里拿着菜市场的小菜满心欢喜回家炒菜，即使是外头车水马龙他们也毫不见怪，这就是苏州人的优越性。外头那些精美的东西，苏州可以有，云南丽江也可以是一模一样，只有店铺后头的才是真正的苏州，真正的烟火人间。潘玉麟糖粥铺就是从这种小巷子里出来的，想象着吧，天还没有亮，老两口子就把昨晚上泡的赤豆起来烧好，煮的巷子里一片熟熟的豆沙味，居民还在梦乡里的时候就闻到了，翻了个身，哦，该起床啦。
　　 爱苏州需要什么理由呢？大概就是为着有朝一日能在小巷子里过自己的小日子，吃自己的小豆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