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

（一）
　　
　　 2012年的6月，我再一次在求职的道路上拼死拼活地厮杀。似乎我每次求职都不太顺利，老天总给我安排了各种形形色色的考验，去年找工作的时候我足足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找到一份杯水车薪，底薪1400元的行政助理。我已经有十个人才网站的账号，至今为止，我起码投了有五百多份简历，这还是在保守估计下，可能真实数据已经上千。
　　 我每天逛人才网，逛BBS，就连终日废话连篇的求职QQ群也没放过。我始终没有越雷池一步的求职方式是——走进人才市场：嘴角弯起夸张的弧度，卑躬屈膝地站在无数个招聘铺位前，双手送上被自己描述得天花乱坠的简历，像个饥不择食的妓男一样向别人廉价地推销自己。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自嘲：江延风，你有多大的本事？拿着一份中专简历就出来闯荡江湖，你是太不自量力了还是太不知廉耻了？是太异想天开还是始终没有睡醒？
　　 我骂完自己之后又立即安慰自己：江延风，人生就是一场无路可退却又可以随时随地让你后悔终身的征途，你最大的本事不在于你有多么执着和有着多大的坚持，你最大的优点是，你有着一颗永不后悔的心。
　　 在他人挫败时，我无法用恰如其分的言语来起到安慰的作用，因为在关键时刻，我连自己也安慰不了。
　　 6月的天，孩子的脸。这个懂得变脸的6月总是能够罔视太阳公公的脸面不择时期地将一泡一泡的尿洒在光芒万丈的大地上，我经常会在面试回来的路上被淋得措手不及但又充满期望——据说彩虹可以给人带来幸运。我知道我是穷途末路了，或者即将走投无路了，我开始相信所有不切实际的，可以给人带来运气的荒诞谬论。我试过去踩狗屎，试过把硬币抛上空中然后刻意被砸中脑袋，试过将人民币塞进袜子里然后出去溜达……也许，我开始不择手段了。
　　 这是段倒霉的，狗屁的，悲、悲愤的，不如人意的，终日惶惶的，了无生趣的，令我很容易就将粗口出口成章的，令我有史以来过得最为拮据的，令我无时无刻都醉生梦死而又不能不清醒的，让我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的，让我在睡着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心未来的下一秒的，让我差点儿想咬牙切齿地去桥上对着江水喊“你妹的”充满黑暗和绝望的日子。
　　 我依旧没有绝望，或者说还没有绝望，真的，我发现自己太坚强了。但原来坚强似乎是一种痛。
　　 6月的尾巴很快就被一次又一次的黎明和黑夜牵扯而来。要交房租了，只得低声下气地打电话问老爸要钱，免不了听到失望的沉重语气，免不了听到恨铁不成钢的责骂。
　　 6月的最后一天，星期六，上午十点，我刚从一家小家电企业面试完出来，我对着那个因日晒雨淋而失去原本色泽的牌匾说：“你妈的。”
　　 十点三十分的时候，我正走到一座桥的中央，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被渲染成了暗蓝。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诡感袭来，老天，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这隐喻太简单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有一种预感，这不仅仅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这预感太强烈了，以往我所有的预感都没有成真，但这次，这一次我真的感觉到了某种东西的终结和开始。
　　
　　 （二）
　　
　　 我每次应聘之前都是自信满满，结束之时总是垂头丧气，仿佛酝酿了很久的热血被人拿去腌菜。此时此刻我预感会有一个老神仙，留着仙风道骨的胡须，对我说，“江延风，我看你骨骼惊奇……”或者有一个富家女想不开跳河，我恰好路过，救下来之后开始一段旷世之恋。
　　 人总是容易在脆弱的时候催生起各种各样的幻想，无论这种幻想多么违背社会伦理或法律道德，它总能使人在最短的时间安静下来。
　　 对于所有的失意的人，最缺的不是机会，而是一个默默在身边鼓励的人。我知道我以后要养活很多人，我的担子很重。父母一次又一次失望的语气让我感到羞愧的同时又无可奈何。这时我想起我的女朋友，冉白，如果这段劳累奔波的求职日子没有她陪伴的话，我敢肯定，我一直以来的坚持与骨气将会烟消云散。
　　 在桥的中央，我突然觉得，或许我应该做点什么。
　　 当然，我早就知道我该做点什么。
　　 当然，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冉白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喂？阿风么？”语气温柔，但是我的心里立刻咯噔一声，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这么温柔的，除非……
　　 “阿风，你爱我吗？”
　　 “爱……”我的语气有点漂浮，因为我看到了远处联通大厅外面关于新一代iphone的广告。
　　 “阿风，我想要一台苹果手机。”
　　 正好这个时候联通大厅外打出了定价，那串数字足够令没有工作的我支撑四个月，我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了。
　　 “阿风，我知道你爸最近又给了你一笔钱，对吗？”她嘻嘻地笑着，像童话里拿着红苹果的老婆婆那样殷勤而充满心机。
　　 “那是房租还有生活费啊。”我知道这次坚决不能妥协，热恋的时候为了给她买礼物，我吃了两个月的泡面，从那以后我对泡面及其反胃。
　　 “不嘛，风风，给我买么，我发誓，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还没等我说话，她又说：“对了阿风，我在你的抽屉里发现了一盒磁带，可是这个年代，谁还去听磁带啊。”
　　 顿时我惊了一下。
　　 那盒磁带？
　　 她自己都忘掉了，我又该用什么言辞向她解释呢？用矫情或深情的告白吗？但是那盒磁带，确实让我想起了，我们曾经，这个时候我突然心软了一下，听着她的软磨硬泡，我莫名其妙地答应了她的要求。
　　 我一直都很怀念，从前那个和我共用一个耳机都会脸红的她。那些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里，买了很多她喜欢听的磁带。
　　 我的爱人，还记得么？我们用来代替情书的磁带。
　　 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出租屋的大门，风依旧刮着，四散飘起的塑料袋给这个城市增添了些许阴霾，我下意识地双手环抱一下，从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走进了我的小窝。
　　 但这个时候，冉白又给我打电话。
　　
　　 （三）
　　
　　 冉白的来电永远像一道飞速划过天际的流星，然后精准牢靠地砸在我心上。
　　 但我没有立即接听，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发起呆来。
　　 她竟然想不起来那盒磁带里的青春和美好。我一直保留着那盒磁带，里面有着弥足珍贵的回忆，虽然早在很久以前的一段霉雨天气中受了湿气而失去了原有的所有记录变成了空白的磁带。
　　 我有一台三角牌的比巴掌大些许的录音机，是我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用尽一个新年所得来的红包买来的，那时候我们学校特别流行听录音机，特别流行听磁带，那时候，CD机还没有普及，更别说是电脑和酷狗。
　　 我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开始暗恋女孩子，特别是那些扎着麻辫子穿着连衣裙的，我并不像大多数男孩一样只对那些学习成绩好的班长组长才会有心如鹿撞的感觉。六年级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向那个我一直暗恋着的女孩表白，我们从一年级开始同班到毕业，我见证着一个小女孩从粉色连衣裙到粉色中短裙的成长，我见证着一个女孩的成绩像跌宕起伏的江水一样无法稳定，我见证着无数迷恋她的男孩给她写情书求爱然后被她当场撕毁。六年级第二学期初，她又在我面前撕掉了一封信，那时候我坐在她后面，她将撕碎的纸碎放在我桌面，她像以往所有这样的场景中一样露着淡淡的微笑说：“麻烦你，帮我扔掉，谢谢。”我当时鬼使神差地说：“我该如何表白才不会像他们一样？”她一点儿也不意外我会这么说，她摇摇头，转过身去的同时，一句话飘了过来，“用你自己的方式。”
　　 我愣了很久，忍不住咬了咬牙，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李冉白，我就知道，你是我的。
　　 从一年级开始我就这么肯定。
　　 我花了两元钱买了一盒空白磁带，我对着空气声情并茂地演讲了无数次，当我觉得自己能够将那种独特的情感流露控制自如的时候我便按下了录音键。
　　 送出磁带的两天后，冉白将它还了回来。我回到家立即将磁带插进录音机，播放，她的录音录在另一面空白地带，没有消掉我的表白，她只说了一句“你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我重复听了N遍之后，才终于相信了“你是我第一个女朋友”的事实。
　　 之后我们像所有初恋情人一样在课上传字条，在放学后到操场上牵手，接吻，卿卿我我一会儿后才回家。
　　 小升初的时候，我们分手了，她跟着父母去了外地，广东佛山。
　　 在初中毕业后，我来到佛山读技校，这是我和冉白在分手的时候就说好的，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专业，虽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虽然我有暗恋过其她女孩，和冉白分手后我谈了两次恋爱。好不容易初中毕业了，我有机会去找她，我放弃了升高的机会。她没有更换电话号码，我知道她家和学校的地址，我完美地达成了当年的承诺，当我一脸微笑地站在三年不见的冉白面前，她在惊讶中甩掉了她手上的珍珠奶茶，凝视了我很久之后乳燕投怀般一头扎进我胸膛，我被她这一撞，撞得撕心裂肺，撞得意料之中，撞得像新中国成立，撞得像是穿越了时光回到了三年前。
　　 我就知道她没有忘记我，我就知道她只会是我一个人的。
　　 对了，从一年级开始我就这么肯定。
　　 直到现在，我们依旧相处和睦，像对老夫老妻。毕业之后，我在外面租了个小窝，房租230，从这个价位就可想而知有多少个平方，冉白偶尔会过来我这里做饭，偶尔会帮我打扫，偶尔会和我同床共枕。
　　 我已经打定主意，等我赚够了买戒指的钱，赚够了拍婚纱照的钱，赚够了摆酒席的钱，我就娶她为妻。
　　 对了，冉白的来电还在仓促的铃声中不依不饶地震颤着，“喂？”
　　 “阿风，我刚才去买菜的时候忘记买米了，你去市场买回来好不？”
　　 “好，没问题。”其实我很累，不想继续走路，但我还是将刚掏出的钥匙塞回口袋。
　　 经过市场一家手机店的时候，我又看到了iphone的广告横幅，后面的畅销价4999狠狠地刺激着我的眼眸神经。
　　 我用十块钱买了几斤米，这足够吃一个星期。
　　 从市场到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天还没下雨，风继续刮。在这条狂风呼啸的巷子里，我想起以往冉白多次给我主动打电话的时候，两年前她生日的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她手机坏了，我花了450元给她买了一台二手诺基亚X3，去年的圣诞节，她给我打电话说她的手机坏了，那时候我刚好发了工资，于是我用了所有工资给她买了一台全新的诺基亚6700s，几个月前的情人节，她给我打电话说她电脑的显示屏坏了，那时候她跟她老爸吵架正处于冷战状态，所以我花了八百元买了一个联想的高清显示屏给她。其实类似这样的“倾诉”电话还有很多，我大可以不必装得那么心胸慷慨，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去轻视她那幽怨的声音和绝望的眼神，为了不让自己心痛，我只好不顾一切地去满足她所有渴望和需求，我是心甘情愿的。
　　 李冉白，我甘愿被你利用，我甘愿你利用我对你的爱来收集幸福。
　　 “嗨，靓仔，要手机吗？”一个迎面路过的男子忽然扬起手中的手机，小心翼翼地对我说。
　　 我瞟了一眼那崭新得发亮的手机，然后继续朝前走去。走了几步而已，我就回过头问他：“多少钱？”
　　 他立即嘿嘿地笑着小跑过来，：“九成新，三千，原装耳机和充电器，还有发票，你可以试一下操作系统。”
　　 我接过手机，流畅的滑屏解锁，标准的IOS界面，拍照功能正常，取景快速，前置摄像头正常，音质醇厚，但有点破音。
　　 “三百，卖不卖？”我把手机还给他，开了一个价。
　　 他目瞪口呆地说：“开玩笑吧老兄？这可是正版的……”
　　 我鄙夷地笑了笑，“你以为我是傻子？这不过是一台高仿的山寨机，给三百已经够多了。”
　　 他想了想，“五百吧，三百我肯定亏。”
　　 “三百，爽快点。”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成交。”
　　 于是，在这条幽暗的巷子里，我进行人生中第一次遮天蔽日的交易。
　　 当冉白看见我手上的iphone4，和那张写着4999的收据时，她脸上的震惊被窗外轰动天地的一声惊雷映照得无与伦比的苍白。
　　 在一声又一声的惊雷中，她扑向我，热情忘我地在我身上索取着一种名为爱的火焰。而我心中却被漫天席地的罪恶感折磨得翻江倒海。
　　 我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此时此刻，我请你狠狠地，疯狂地，不留余地的将我燃烧，让我湮灭在熊熊烈火中，让我在滔天大罪中涅磐重生。
　　 就让我，死在爱你的路上。
　　
　　 （四）
　　
　　 一个月后，我找到了工作。
　　 一个月后，冉白向我提出分手。
　　 但我依旧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又或者这种飘渺虚无的感情是无法用“东西”来比喻和衡量的。
　　 冉白有时候会用我的手机上网，我从来没有翻看过她的聊天记录。但我都知道她的QQ密码，这点我一直没有告诉过她。分手后，我忽然很好奇，很想知道她会和别人聊起些什么，有没有关于我的？在半夜三点的时候，我悄然登录了她的QQ，有一个分栏叫“携子之手”，我心想，这一定是我。
　　 点开分栏。
　　 点开聊天记录。
　　 我一直将我和冉白的感情理所当然地归纳在两小无猜上，但我忘记了，忘记了人是最善变的种族，她早就不是属于我的，她的爱不在我身上，她那粉红的唇早已是别人的苹果，她那顺滑的长发早已接受别人温柔的抚摸，她洁白的身体早已被他人占有。
　　 可为什么，我经历了其它恋情之后，还是那么爱她？
　　 那么，到底，是谁变了？
　　 第二天我来到她家楼下，给她发了信息。很快她就来到我面前，一见到我就立即将那部300元买来的iphone4摔到我面前，山寨货真耐摔，没有摔得四分五裂，我捡了起来。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分手的时候她只对我说：我们不适合。
　　 我沉默地凝望着她。见我没有说话，她开口了，一句又一句地开始数落我，数落我用山寨货骗她，数落我这段日子对她的不好，数落我一直以来无法给她足够的爱，她的语气越来越尖锐，用词越来越辛辣……
　　 “嘭！”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我一股热血地将手上的山寨货摔到地上，我的内心开始浮躁，开始燃烧，眼睛开始模糊，身体开始颤抖，脑子开始空白。
　　 她被我毫无征兆的一摔吓着了，目光呆滞的她在我眼里是多么脆弱多么需要呵护。我正想走向前去拥抱她，她后退了。
　　 我鼓起了勇气说：“再见。”她什么也不说，转身上了楼，我看着她消失在我视线里。
　　 我又一次，捡起地上的山寨货，狠狠地，又摔了一次。这一次，屏幕裂开了，后盖分离了。我又捡了起来，没有再摔，没有去捡飞远了的后盖，我抬起头望了一眼她家的窗口，一块窗帘正迅速被拉上。
　　 我将摔得支离破碎的，价值300元的山寨iphone4拿走，我想起那条狭窄的巷子，想起那股魅惑人心的狂风，想起那个一时冲动的交易，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该悲伤的原因。我没有怪责那个将我的爱情抢走的人，我没有怪责冉白图穷匕见的背叛，我没有怪责全然不知的自己和过分肯定的自信，我没有怪责这世界上虚伪，善变，朝三暮四，利欲熏心的人性。除了手上被摔的面目全非的手机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怪责些什么。
　　 我来到那座桥，在桥的中央，将那部山寨货扔了下去。
　　 “这下，应该摔得彻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