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书《朱雀》
作者: 风雨
时间: 201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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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葛亮的《朱雀》以南京为背景,从民国写到当下。除复杂的故事、精巧的结构、厚重的人文气息外,最令人心动的是他的笔调(语言):浅浅的,却有深意;淡淡的,恰到好处;
葛亮的《朱雀》以南京为背景,从民国写到当下。除复杂的故事、精巧的结构、厚重的人文气息外,最令人心动的是他的笔调(语言):浅浅的,却有深意;淡淡的,恰到好处;不经意地一句,就为“龙”点上了“晴”;忽然地一转折,月白风清得紧……读着,六朝烟水气扑面而来,清新而朴拙,灵性而实诚,喜欢!
一
很久没看到《朱雀》这般好的小说了。这本2010年出版的书,15年末才买回来。虽然迟到,却很惊艳。应该算得上2015年遇到的最好一本书了。
在这两年看的书中,如果说小说,2014年的《繁花》,2015年的《朱雀》,是最上眼的、最喜欢的。这两本部小说有两个共同的特点:一是都以一个城市作为背景,前者是上海,后者是南京,都属南方城市;二是两者的语言都很细腻柔和,尽显南方语言的特色。很奇怪,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喜欢大开大阖的情节和语言,对水浒那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风格逐渐有了一些抵触,对北方作家及作品的粗犷豪放、大气磅礴,也渐渐地生出一些不欣赏来。而对温婉细腻、枝枝蔓蔓牵牵延延的江南风格,叶兆言笔下的所谓“六朝烟水味”,却多了一丝留意,暗自里喜欢起来。看多了叶兆言写南京的作品,就想:要有一总写南京的好小说,多好。冥冥中似有天意,恰在此时,发现了《朱雀》。
写《朱雀》的葛天,是个南京出生、现居香港的年轻人,2010年完成《朱雀》时,才三十岁。这么年轻,就有这么深厚的功力,真是不可小觑,来日定会有更好的作品面世。长此以来,看小说,多集中于一些中老年作家,比如贾平凹、莫言、毕飞宇、苏童、格非、刘震云、阎连科等,对新锐作家,从来都是排斥的。但葛天一部《朱雀》,令我不得不改变看法:原来,后生可畏;新的东西,或许就藏身在这些名不太见经传的人物身上。
二
《朱雀》的好,首先体现在故事的曲折婉转上。
这书从民国写到当下,历经三代,历时久远。但它并不以时间为轴顺时叙述,而是跳跃回旋地穿插着进行。先写当下,写“她”与“他”的相遇,然后跳到“她”的前一段情感。这段情感写完,突然跳回民国,写起“她”的外婆来。这段故事,虽无太多笔触,但却因涉及南京最为心痛的1937,显得特别沉重痛楚。写完“她”的外婆,却又按时间顺序,写“她”的母亲。写到半途,又跳跃着回到“她”与“他”的现在、当下。虽有跳跃,但脉络清晰,读来并不错乱之感。而且,故事虽然就发生在南京一地,但却并不单一,而是异常丰富。“她”、“她”母亲、“她”外婆经历的那些时日,那些情感冲突,那些快乐里的悲伤、欢愉里的痛楚、残酷里的美丽、粗暴里的温柔,那些擦肩而过的爱情、不期而至的姻缘、永不可及的守望、历尽劫波的幻灭,把枯燥的日子点缀得丰富多彩,如花似锦里透出淡淡的悲伤,美艳无比里潜藏着浅浅的可惜。三代女人,经历了南京的转承起合,经历着人世的苍凉忧伤。而这一切,不管是正剧,还是喜剧,甚或是悲剧都还将延续下去,继续上演。成为南京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成就着南京这座城市。
《朱雀》的好,其次体现在结构的取舍得当和构思精巧上。
许多故事,讲到正好处,却戛然而止,荡开笔去,另讲一处。你意犹未尽,总觉得作者应该接着写下去,但看了几十页,突然有那么一个情节,出乎意料地接续上来,一切,自然而然,天衣无缝。一些人物,出现得很突兀,来无由头,仿佛在故事之外,但很久很久以后,这个人物突然惊艳地一跳,跳进读者的眼里。这时,你才明白,很久很久那突兀地来,是作者埋下的伏笔。比如写“她”母亲与初恋男友解放初到工人文化宫跳舞时,遇到一个白俄女人;后来,这个白俄女人又与“她”母亲的养母不期而遇一次。仿佛,这个白俄女人,与故事并不关联。但文革中,在批斗这个白俄女人时,“她”母亲的养母不经意地经过,被白俄女人揭出了以前的身世。这时,你才明白,如果没有这个白俄女人,故事就不会那么顺理成章。同样,“她”母亲的养母在1937年南京城陷时曾经救过一个军人,为掩护这个军人,她被日军凌辱。但这个军人也就那么电光火石地一闪便再不身影。当你以为,这个军人只是故事的一个插曲时,到小说快结束时,他却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小细节,都会有一个完满的交待,令人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构思巧妙妙到毫巅。
当然,于我来说,《朱雀》的好,最好是笔调,也就是语言。
这语言的好是因为它的浅淡温柔,是因为它的清新灵性,是因为它的飘逸人文。比如,写“他”第一次到西市,有几句:“外面熙熙攘攘的,这里面却是十分的空和冷,似乎起了清寒之气。地上的路是大而厚的石板铺成,他踩上去,觉得脚底有凉意袭上来。两边的房都是黛瓦粉墙,黑漆的门。门上浅浅地镌着浮雕,他看不清那图案,就觉得深奥。窗子也是镂空的。很阔大的檐从房梁上延展出来,一星半点的阳光要钻进门窗去也变得艰难。”一看,就感觉得到这是南京,就感觉得到这文字背后的历史与文化,也感觉得到一个初到南京的人的那份讶异。比如,写“她”身为日本人的外公第一次见到“她”外婆:“毓芝就这么走到两人跟前,只道:爹,茶。芥川抬头一望,手却不禁一抖,棋子落到棋盘上。毓芝没多言语,放下茶便走回去,拉开厢房的帘子,回首瞧见父亲正深深地看也一眼。”后面两句分成两段跟着:“芥川捡起刚才抖落的棋子。”“叶楚生按住他的手,说,落子无悔。”这个过程,简洁明了,如行云流水,顺畅自然,但里面却潜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令人玩味不已。特别是最后那句“落子无悔”仿佛在暗示什么,却又令你找不到具体的内容;仿佛空虚无妄,却分明有言外之意,只是这言外之意不可捉摸。比如,写“她”到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去:“她很清楚,在这里,所有的敏感与痛心处,其实都无所回避。‘哭墙’是镌着上万个罹难都的姓名,倒映在如镜水中,是加倍的触目惊心。”看似无可无不可的句子里,有着深沉的痛楚与愤慨,令人看着心紧。在这些温婉柔和的语言表述里,也隐藏着作者的一丝黑色幽默,比如,在批斗江苏省领导“江伟清”的时候,一个奇异的场面出现了:“然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声响,令场上一片沉默。云和也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个声音简化了三反分子的名字,喊出的是‘打倒江清’。所有人不寒而栗,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家喻户晓。一个瘦小的身影挣扎着被从人丛中揪出来,消失不见。”在这黑色幽默的最后,一句“消失不见”,令人暇想无限:自然,那个“瘦小的身影”肯定会消失于现场,也很有可能从今往后就真的永远“消失不见”了;或者,许多年后,世事迁移,这个“消失不见”的身影又会突然出现,成为先知的代言。这样的黑色幽默,令人欲笑难张嘴,欲哭却无泪。读着,总有些不明白:难道,江南,真有“六朝烟水味”,温婉、淡雅?难道,江南的文人,就真不同于北方,柔和、朴拙?难道,这写江南的文字,就真只能如此这般,浅浅的,烟柳画桥,淡淡的,不着痕迹?读着,又有说不尽的喜欢:仿佛,有一丝似有似无的雨丝,轻轻地拂过脸庞,柔软,清新!仿佛,有一缕三月里的飞絮黏在鼻翼,痒痒的,轻灵,俏皮!仿佛,是玄武湖的晓雾亦或秦淮河的晚风,悄悄地潜入你的内心,轻轻地拨动你内心深处那丝管弦,奏出《春江花月夜》般的弦律,婉转,温馨!
三
《朱雀》通过“她”程囡而回溯,写“她”与“她”外婆叶毓芝、“她”母亲程忆楚三代女性的情感起伏、悲欢离合,虽然其中也穿插着程云和的故事,甚或赵海纳的故事,但这她们都只是用来牵连三代人的陪衬。而男人,在书中,更是陪衬。很奇怪,很有些大男子主义的我看这书,却并不觉其贬低了男人,反而觉其挖掘出了一些男人的本性。除叶毓芝的生命短促、只与一位男性发生情爱外,程忆楚、程囡身边都不止一位男人。“泥做的”男性的陪衬,使这三位“水成的”女性凸显出来,彰扬着其柔软而又坚强、美丽而又凄婉的个性。相反,陪衬的男性却多不堪。与叶毓芝相恋的日本人芥川,明知自己会一去不回,却还与叶毓芝云雨一场,这云雨虽属毓芝自愿,却多多少少应衬出芥川之自私。或许,芥川派其后人回南京赎罪,不仅仅有中日大义上的象征意义,也具有实质的个体内容。最令人稀嘘的是与程忆楚相恋的陆一纬,当其被打为“右派”,即将发配北大荒时,程忆楚希望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他,他却高尚地“没有动她”,到了北大荒,“为了她好”,而故意不给她回信。但当这位男性高尚的形象完全定型时,他再次出现在程忆楚的身边,与她再续旧情,并让程忆楚怀上了他的孩子。而这时,他才告诉程忆楚,他已经结婚,而且希望程忆楚动用赵海纳的关系,将他的妻子调到南京来。前面的高尚一下子坍塌,他的世侩,他的心计,令一切美好消失殆尽。强暴程忆楚的工人,虽有憨直的性子,但终究难入大流,在武斗中被炸掉命根,应该是一种报应。幸好,还有叶楚生的洒脱大义,还有许廷迈对祖先文化的景仰、对程囡的呵护,还有程云和亲生儿子程囡之“忠叔”对程忆楚一生的守候,使男性在《朱雀》里略显亮色。而那位吸食毒品、有同性恋偏好的艺术家雅可,既代表着时俗,又有一种出世的颓废,仿佛是“不堪”与“亮色”之间的“灰色”。
《朱雀》故事发生的地方在江南,有江南的柔美;故事的主角都是女性,书写也就显得阴柔婉转。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朱雀》是部女性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