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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蚁

作者: 杨文丰 时间: 2016-01-06 阅读: 39次 点赞: 4个 评分: 1.0分

蚂蚁是灵蚁,更是“人蚁”。  ——手记    一  她不是人,是伟大蚂蚁社会的缔造者,蚂蚁王国的蚁后,也可以说是女王。  她的显赫地位,在洞房花烛

蚂蚁是灵蚁,更是“人蚁”。
   ——手记
  
   一
   她不是人,是伟大蚂蚁社会的缔造者,蚂蚁王国的蚁后,也可以说是女王。
   她的显赫地位,在洞房花烛之夜,就已基本奠定。
   她至今记得那个又喜又悲的历史性时刻:她与雄蚁一见钟情,不闻锣鼓喧天,没有“囍”红字,忘记了拜天地,却在天地间喜结良缘,严格地说,是在浪漫的飞行中交尾,如胶似漆中一一降落大地,她,果决地就痛挣脱四翅,凭黑色的本能,她马上体会到了尘世的莫测,明白随时有敌人来袭。自己是如此衰弱,能否多子多福——能否繁育足量的蚂蚁也未可知。她知道,曾有不计其数的“准蚁后”,也完成了婚飞,却没能活到开国大典。
   幸好慈母般宽厚、温暖和稳实的大地,一直在敞开胸怀。择一处土质松弛的所在,她掘了深三十厘米宽五六厘米的井,这是她所谓的巢,神圣的产房。
   她听见卵在自己腹内悄悄地发育,自己的体重却在一天天变轻。她把自己推至饿死与新生的十字路口。
   小蚂蚁孵化出壳了。这第一批幼蚁,有谁能够帮她哺育呢?她忍饥挨饿,拖着疲软的身体,嘴对嘴地饲幼蚁食物,直至这第一批接班人成年。
   她深知唯有这第一批幼蚁成年后,自己才算坐稳了江山,可独享清福。她还深知自己需不断交配,否则怎能确保蚁国蚁丁兴旺?
   她开始有了成就感。
   她的王国体系由她和丈夫、工蚁及兵蚁四种蚂蚁构成。
   王国的阶级分工倒是既单一,又古板,也可以说是严明,自成体系;每个蚂蚁的阶级地位、职责,乃至各阶级成员的身体造型,似乎都是由神严格匹配好的。
   在这个王国体系,奉行“蚁道主义”,生命、生存、职能与体制法则同构,比人类所谓儒家文化的君臣父子观、贵贱等级观还严格,有过之而无不及。构建这等王国体系,靠不了桃园结义盟约,也不依靠公文,不需要行政命令,无须制定组织原则,更不必票决。
   作为女王,她有群体中堪称硕大的体型;作为母亲:她腹部阔大,生殖器官发达——是王国唯一能产卵的蚂蚁,这意味着只有她是这一群体中所有蚂蚁的母亲。
   有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她经常会怀念第一任丈夫——国父(父蚁)。这死鬼其貌不扬,头又小又圆,上颚很不发达,触角还细长,为何自己会与之相见恨晚呢?这死鬼还那么短寿,刚过洞房花烛夜,就丢下我蚁后走了。
   她似乎更关爱少说乃至不说只干的工蚁(职蚁)。工蚁大部分是雌性。工蚁,都小复眼,还单眼,还极微小,倒是上颚、触角和三对胸足算发达,很适于劳碌奔走,这一切都是为能够做个好奴隶而天生的吧。工蚁的个头在群体中最谦卑,但却是最体现蚂蚁精神的子民,也是数量最多的臣民。
   值得同情的,是那些无翅的雌性工蚁,只有做工作机器的命;一辈子都无法婚飞,丧失了爱的权利,丧失了生殖能力,还要劳作一生,不断地建巢(尽管没有具体的建造蓝图和工头指挥,建成的却是非常环保、节能的艺术品),不停地搬食物回家,照顾蚁卵,喂养弟妹,还得照料蚁后一应的生活起居,使这蚁后能够生活15年,真是寿比南山——当然,假如工蚁们罢工,蚁后就只有等死的命,好在罢工至今乌有。蚂蚁社会没有罢工的精神土壤。
   既然蚂蚁王国是帝国,就不可能无军队。这蚁军,居然清一色都是兵蚁。
   兵蚁和工蚁,都在一心一意侍奉女王、效忠女王。
   这样的生灵,同种个体既能合作又能照顾幼体,子代都会在一段时间里照顾上一代,而且,还能分出不同的类型,劳动分工系统也非常精确,真无愧是典型的“社会性昆虫”。
   这社会性昆虫蚂蚁,与其说是一个超级生物体,一个特殊部落,一个极权主义国家,我以为还不如说是无隙的铁板般的精神意志,其价值指向,生存为大,劳动光荣,合作至上,更是强权统治,是围绕在蚁后周围的中心国家主义。
   所谓的个人主义抑或个体,在蚂蚁王国那里全是子虚乌有的,即便有,也是无意义的,抑或说个体和整体都是合一的;个体在本质上已完全彻底等同于整一个王国,等同于比铁板还坚硬的精神意志。
   如此无视个体,一点也不以个体为本的蚂蚁社会,居然可以发展得如此强盛,抱团而成坚硬骇人的整体,真是生物进化史上的异数啊!
   二
   生存策略既奇特又不凡的蚂蚁,是否拥有自己的哲学?许久以来,我就质疑这个问题。最近读美国学者吉姆·罗恩的著述,他的见解是,蚂蚁不但有哲学,而且有四部哲学:第一部叫永不放弃,第二部是未雨绸缪,第三部为期待满怀,最后一部则是竭尽全力。这哲学说不上缜密,但已抵蚂蚁的精神内核,我想。
   想一想,在这大地上生物里头,蚂蚁的智慧足以未雨绸缪。他们储备粮食,备战备荒。北风时至,严冬到了,再辛劳的蚂蚁也难于觅食,然而,长期进化形成的蚂蚁的年生物钟,却能提示其做足越冬食物的储备。他们在冬天到来前搬杂草种子入巢,一部分为过冬食物,一部分留作翌年播种。澳大利亚有一种工蚁甚至会将自己的身体当做食物储藏罐:采集花蜜,吞进肚子,听凭被填成怪异的形状,再驯顺地把自己膨大的身体倒挂上巢穴的天花板。
   他们经营农场,发展畜牧业。据考证,蚂蚁的农场业,经营期已超过五千万年,而我们人类有农业的历史才多长?不过万余年。
   蚁穴农场有怎样的作物?蚁类学家认定的是类似蘑菇的真菌(有五百五十三种蚂蚁种植真菌)。人类种的作物,大部分属有性繁殖,蚂蚁种的真菌却是无性繁殖。蚂蚁懂施肥,那肥料,即自己方便的排泄物。蚂蚁还能慧眼识珠,可辨别威胁真菌的野生菌孢子,一经发现,就把之搬走。为抑制野生菌生长,蚂蚁以抗生素作“除草剂”。
   蚂蚁气味相投,在这方面,比人类有过之而无不及。人类的气味相投,也该包括所谓闻香识女人之说,到了蚂蚁那里,气味却成为判别是否一路人(蚁)的标准。联络、沟通,对于蚂蚁,在任何时候都是光明正大的,只是他们的联络、沟通,依靠的是信息素。信息素是蚂蚁身体分泌的芳香物,我以为是蚂蚁天地里高高挂起的“红灯笼”。
   蚂蚁为王国利益觅食,从不先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无论是谁发现食物,惊喜之余,都绝不自个儿独享,而是要赶紧搬回家。自个儿可以背回家的,绝不麻烦他人;假如遇上如蛾、蝶一类要团队合作才能搬走的“庞然大物”,蚂蚁就会将信息素撒于食物,然后衔一小块往巢里赶。不是有雁过留声之说吗?信息素的芳香信号于是就留在路途上了。蚂蚁闻香蜂至,纷纷加入搬运大军行列,于是乎,天幕下就出现了秩序井然绵长的蚂蚁搬运长队。
   客死他乡的蚂蚁,也会因身上的信息素,被同族蚂蚁识得而得以尸骨还乡。
   可以想象,作为小小的生灵,蚂蚁的视野必十分有限。好在他们也重视方向路线,感恩太阳。他们把握方向路线,靠周围的景致作参照物,靠太阳方位定位。蚁类学家曾用草帽状的工具遮住回巢蚂蚁之路,只在帽顶留一可见蓝天太阳的小孔,结果是他们仍能准确地回家;改用大黑板遮住上空,并将黑板压低至他们无法看见上天时,他们就会迷失方向,六神无主,四面胡乱爬行。地上有向阳花,他们是向阳蚁。
   蚂蚁在大地上的各个角落都能存活。面朝大地,心暖恋家。但是,他们回家似乎主要还是靠直觉计程。蚁类学家做过一个残忍的实验:他们在距蚁穴10米远的地方放置食物,然后捉一批蚂蚁分成三组,将一组的腿锯短1毫米,另一组的腿像接高跷一样加长1毫米,结果被改变了腿长短的两组蚂蚁,依然归心似箭,但驮食物回家都估错了家的位置:与腿正常的蚁比,长腿的多走了5米,短腿的少走了5米。
   蚂蚁生活在蓝天白云下,生活在风雨飘摇的世道,有时难免雨水浸窝。万一雨水来袭,蚂蚁都会行动起来,一边堵通道一边向窝的深下部转移。蚂蚁生活在下层,熟悉土壤固有的疏水性、吸水性,已修炼到家,不至于大小雨一落就匆忙搬家了。
   黑夜总是铺天盖地,弥漫而来,细小的蚂蚁与大地上即便再庞大的东西一样,在夜幕下,都难辨形体大小高低。白天黑夜,递嬗交替,也一样地造就蚂蚁的生活节律。蚂蚁并不懂黑夜是某种东西的象征,总喜欢居住在黑暗处,尽管其对黑夜也一直在保持高度的敏感,甚至警惕。夜幕未降临,他们就早早回了家,哪怕家再远,也要归来。小时候我玩恶作剧,黄昏前,我朝蚂蚁回家的必经之路泼洒热水,也放置过燃红的木炭。这对蚂蚁而言已甚于李白眼中的“歧路”。蚂蚁至此,犹豫片刻后,总会绕道而行。
   喜当主子并非仅是人类的天性。蚂蚁也蓄家奴。据考,在蚁巢内生活的各种节肢动物可达3000种。蚂蚁独独喜欢选蓄产蜜昆虫。难以想象蚂蚁是如何驯养家奴的。蓄于蚁巢的那些蚜虫、介壳虫、角蝉和灰蝶幼虫,一如人类的家畜,会因驯服渐次丧失本性,身体功能大为退化,甚至无法跳跃,只好堕落成为主子产“酒露”的奴隶。
   楚汉相争的乌江边“汉室江山蚁聚成”的文字迷幻,表明蚂蚁的嗜糖习性,而蚂蚁有无曹孟德那般对酒当歌却未可知,然而,蚂蚁养家奴蚜虫,却断断与之嗜“酒”有关。这蚜虫身长五六毫米,蚂蚁一举起触角轻挠其屁股,蚜虫都会乖乖翘起屁股,喷出一股含糖的“酒露”,蚂蚁很爱喝。
   我想,与其说蚂蚁深爱家奴,还不如说是和蚜虫建立了利益关系。冬天,蚂蚁将好些蚜虫卵藏入蚁巢,以免蚜虫卵被冻死,风暖日晴的正午,将蚜虫卵搬出蚁巢晒太阳。翌年春天,小蚜虫来到人间,蚂蚁会把这些对命运尚且朦胧的幼小蚜虫驱出巢外,教他们吃上新鲜的植物。
   三
   或许你已经晓得,蚂蚁这种群居性动物,其历史还可上溯到1亿年前,是大约与恐龙还处于同一时代的昆虫。连《旧约圣经》都说:“去察看蚂蚁的动作,可以得到智慧。”但在比其晚生四千万年的人类眼里,蚂蚁,却一直那么渺小,不是被熟视无睹,就是被视而不见,甚至你我走在大路上是否伤了蚂蚁命也全然不顾。这对蚂蚁如此智慧型的精神与生命同体的生灵,实在不公。
   在蚂蚁眼里,任何时候国家利益都高于一切。蚂蚁组织能力超伦,深谙团结就是力量,团结是生命之大道,团队合作至上,而且,蚂蚁团队以永不言弃为干事的底线。
   生物学家威尔逊教授亲眼见过:有只肥大的马蜂受伤后在林地休养,被一只小蚂蚁发现了,爬过去一口咬紧马蜂的翅膀,想把马蜂拖走。马蜂似乎自恃体形硕大,不把蚂蚁放在眼里,翅膀一扇,把蚂蚁扇出老远……然而,蚂蚁并没放弃。没过多久,小蚂蚁回来了,身后还领着一大群黑压压的蚂蚁,很快就把大马蜂围得水泄不通。马蜂拼命扇动翅膀,因伤想飞却飞不起来,蚂蚁一拥而上,爬得马蜂满身都是。最后,这只马蜂束手就擒,被抬的抬,拖的拖,运往蚁巢。
   对蚂蚁,这实在是平常的事。最近我在网上读到,一只蚂蚁就能举起超自身体重400倍的食物,能够拖运超过自身体重1700倍的东西。哈佛大学昆虫学家马克莫费特观察发现,10多只蚂蚁团结一致,就搬走了超过他们体重近百倍的动物。蚂蚁是不是如此厉害,我感到疑惑。但蚂蚁有“神力”倒是千真万确的。蚁类学家说,这“神力”来自蚂蚁腿部肌肉的“力气发动机”,这“力气发动机”以含磷化合物三磷酸腺苷为“燃料”。
   蚂蚁在团队合作上,既善动脑筋,还会走捷径。有一种带螯针的翘尾蚁,为捉到彼树的小虫,如果两棵树距离较近,他们就会互相咬紧同事的后足,连成长长的“索桥”,自树上垂吊而下,再借风力飘荡到那棵树上去。
   最为令人惊骇的,是蚂蚁身上最突出也最令人敬畏的秉性,这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乃至义无反顾的决绝牺牲精神。
   法布尔有一次燃起一支蜡烛,轻轻地插上蚁巢之顶。一分钟后,蚂蚁察觉到“火警”,显得有些慌乱。没过多久,就已部署停当,变得胸有成竹,一队又一队秩序井然地爬上燃烧的烛芯,全部掉转屁股分泌蚁酸灭火,直至烛火熄灭。三天后,法布尔重做这个实验,蚁们已经是全然不惊,不但快速灭了火,还不见任何蚂蚁殉难。
   这只是处理一般性的火警。假如遭遇陷蚁巢于绝境的大火,他们会毫不迟疑地抱成篮球大小的蚁球,将蚁王紧紧拥裹在中心,然后滚雪球一般,义无反顾地滚离火海,那情景,真是壮烈!
   “文革”时的一年冬天,家乡大洪水,我和小伙伴沿着北风河岸赶路,突见上游漂来一个黑糊糊蠕动的东西。近前一看,原是蚂蚁身体结成的厚厚的蚁筏,正像登陆艇一样设法靠岸。现在想来,这个飘摇的蚁筏上,必有女王,有众多幼蚁,他们是只求女王安然登陆,其他都在所不惜了……不断有外围的蚂蚁像锈腐的铁屑一样在河水的冲击下层层剥落,被起伏的波涛冲走……马上就将触及堤岸了,蚁筏这时像卷轴一样有序地松开、伸展,像伸出长“桥”的登陆艇,朝堤岸靠过来……后面的蚂蚁踏着同伴的身体之“桥”慢慢爬上岸。河中,只留下一小团一小团漂浮的蚂蚁,仍三三两两紧抱在一起,霎时,被洪水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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