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街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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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城市都有永安街,取长治久安之意。实际上别管哪座城市,凡是有一条叫“永安街”的街道,肯定都曾是最不安定、犯罪率最高的街道…… 一 跨出监狱的铁门,
许多城市都有永安街,取长治久安之意。实际上别管哪座城市,凡是有一条叫“永安街”的街道,肯定都曾是最不安定、犯罪率最高的街道……
一
跨出监狱的铁门,结束了我十年的铁窗生涯,终于再次站在自由温暖的阳光下。这天来接我出狱的除了强哥以外,还有大国和华子。几个哥们当中,惟独少了丫头。
丫头再不可能来接我了,他已经死了。假如他还活着,今天肯定也会来接我出狱,可如今只能我去看他了。哥们一场,抽空一定到墓前去看望他,顺便告诉他一声,我已经出来了。
丫头死的那年还不满十六岁,那活蹦乱跳的身影至今还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想不到一个鲜活的生命竟会戛然而止,死在了彪子的猎枪之下。他在临死之前,还对我说:“快跑,他……他有猎枪!”
没错,彪子持着那杆五连珠猎枪已经射出了一颗子弹,打倒丫头后,他也没得好。当他在四处寻找躲藏起来的强哥和大国几个人时,被我狠狠地捅了一刀。他当时一愣,看了我一眼说:“算你狠!”没错,我是狠,当我亲眼目睹丫头死在彪子的猎枪下的时候,早已经红眼了,朝他又连刺几刀,直到看着他躺倒在地上。
永安街不是个讲理的地方,也从没有道理可讲。在那里只能凭着实力说话,谁的拳头硬,谁敢亮肌肉,谁就是永安街的老大!彪子大我们几岁,出来混的时间也比我们早几年,别管我们从哪里弄到钱,都得把其中的一半给他送去。当他知道我们意外发了一笔横财,属于我们几个人名下有了十万元金额,立刻捎信把钱给他送去。如果是几百或几千元钱,可能也会送给他一半,可我们脑袋又没进水,更没被驴踢,能把十万元的一半拱手送给他吗?当然不会!见我们不理睬他,气得彪子像一条疯狗,掖着锯短的猎枪到处寻找我们几个人,这才爆发了那场械斗……我也因此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刚被抓进去的时候,强哥还没做大,更没有能力把我从里面捞出来。随着强哥的生意越来越好,越做越大,不但在Q市积攒下大量的资本,也有了不可估量的人脉,经过一番努力运作,使我得到保外就医的机会,终于跨出监狱的铁门,将要回到永安街。
永安街是一条百年老街,也是一条逼仄而狭窄的街道。从它的起点到终点,拐了好几道弯,还叉出好几条胡同。街道两旁伫立着一幢幢灰突突的二三层小楼,蜷缩在矗立街口的高大楼群下面,显得越发低矮、破旧,腌臜不堪。街道两旁的垃圾箱里总是堆放着满满的垃圾,弄得里外都是,麋集数不清的苍蝇和蚊子。有人从附近经过,立刻飞起一群,嗡嗡嘤嘤地追逐上来,前堵后追,不停地骚扰行人。即使在冬天,路边的积雪也是脏兮兮,除了垃圾以外,还有一滩滩黄色尿渍或醉鬼留下的呕吐物……
看着风度翩翩的强哥领大国和华子穿过滚滚车流,朝这边走来,我赶紧迎过来,几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
“欢迎你,铁子!今后咱哥们儿又在一起了。”说罢,强哥领着我们几个穿过马路,在一辆豪华轿车跟前停下。大国赶紧上前拉开车门,看着强哥领着我钻进车里,才随手把门关上,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在车里,我问强哥:“这车是借的,还是咱们的?”
没等强哥搭腔,前面的大国扭过头来说:“这辆轿子不是借的,是咱们公司的!”
他的话里充满了自豪和骄傲。我在里面待了整整十年,自然不了解这十年间外面的巨大变化,更不会想到当年永安街上的强哥,如今已经有了这么好的轿车!再联想到这些年强哥对我父母的照顾,不但经常送钱过去,还送去很多营养品,自然不胜感激,由衷地对强哥说:“谢谢你这些年对我家里的照顾!”
强哥咧嘴笑了笑说:“咱们哥们之间,用不着那么客气。再说,那些都是你该得到的,没花别人一分钱。如今,咱们再不是被看不起的永安街的街溜子了,一会儿到了公司,你什么都知道了。大国,到市里先找一家大商场给铁子换身行头,别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从里面出来的。”
“好的。”大国赶紧表态说。
半路上,强哥接到一个电话,神态立刻变得谦恭起来:“好,好好,我马上就到。”
通完电话,他又对我说:“铁子,本想陪你去买衣服,可去不成了,来日方长,咱们哥们儿不在乎一时半晌,你说呢?”
我笑着说:“忙正经事要紧,不是还有大国和华子嘛!”
华子开车把强哥送到市政府广场,随后开车来到大商商厦门前把车停下,几个人下车朝商场大门走去,迎面走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再仔细一想,我确实不认识这个女人,还是不由得看她一眼。想不到这一眼还真发现了问题,只见两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正追随她的左右。
显然,这两个家伙刚刚出道,眼睛像饿狼发现了猎物,放着一股贼溜溜的绿光,紧盯着女人的挎包不放,丝毫不加以任何掩饰。我迎前一步,拍其中一个的肩膀问:“干嘛呢,哥们儿?”
那家伙被我拍了一下,先是一愣,随后朝我瞪起了眼睛,恶狠狠地说:“少管闲事!”
另外一个见我拉住他的同伙,也横睖着眼睛凑了过来,还伸手推我一把,说:“没你的事,赶紧找个地方凉快去!”
“你俩想干啥?!”见我被那两个家伙围住,大国和华子立刻转身回来,“怎么,想动舞把操?告诉你们,当年咱哥们儿在永安街面上混的时候,你们可能还在你娘的腿肚子里转筋呢!”
听大国这么说,那两个家伙眼睛朝我们瞥了一眼,随后朝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那个女人刚才还满是感激,听大国提到永安街,脸色立刻变了,赶紧转身离开。她在临离开之前,随口嘀咕一句:“流氓!”
听见那个女人在骂我们,大国立刻火冒三丈,瞪圆眼睛,想追上去把那个女人拽住问问,却被我一把拉住:“算了,谁让咱们多管闲事呢!”
看着远去女人的背影,华子突然说:“铁子,说不上哪儿,她好像咱永安街的一个人?”
“是的,我也看出来了,可到底像谁呢?”大国也说,“对了,她有点像白雨萱。”
没错,那个女人确实有点像白雨萱!当我第一眼看见她时,为什么会感觉到有点眼熟,原来她的气质和走路姿势都和白雨萱有几分像似,甚至连骂的都一样:流氓!
流氓!对这种轻蔑的称呼,我是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不止一次听见女人这样称呼过我。而第一个说我是小流氓的,恰好就是白雨萱。
白雨萱,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女生的名字。在我的心目中,她永远都是最漂亮、最完美的永安街女孩,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当然,称她女孩已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如今她应该是个女人,或许早已嫁人了。
回城的路上,我几次想问强哥,如今白雨萱还住不住在永安街,生活得怎样?可我还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咽了回去。即使在十年之前,我也只是在暗恋她,从没对她有过任何表白。而她对我则是没有一点好印象,甚至还骂我是个小流氓!
那时她只有十五六岁,个头却足有一米六十以上,像一株春天的小杨树,亭亭玉立,卓尔不群,使我能一眼从熙攘的人群里把她挑出来,并悄悄尾随其身后。她似乎没有发现在后面跟踪的我,仍旧挺直身板,不紧不慢地走在夕照的永安街上。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傲慢地回头看了一眼,吓得我赶紧躲进墙角,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哼,小流氓!”原来她已经发现了我。而我也有了跟她搭讪的理由,从墙角后面闪出来,上前问她:“你骂谁是小流氓?”
她满脸不屑地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眼:“你是谁呀,浑身脏兮兮的,看了就让人恶心!就说你呢,小流氓!”
她又骂了一句。我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不料却被她猛地甩开:“放手呀,把你的臭爪子放开!”
“说我是小流氓,为啥还总回头看我呢?”我只能讪讪地问。
“谁看你了,还没有我家养的狗干净呢!哼,回家里好好照一照镜子吧,铁子!”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把我一个人闪在永安街上。
原来她不仅认识我,而且还知道我的名字!尽管挨了一顿骂,可我不但不感到丝毫的沮丧,反而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蹦蹦跳跳地去找一起玩的几个伙伴了……
二
城市的夜晚不像乡下,即使没有月光也不会漆黑一团。可是在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照样一团漆黑。如今已经没几个人知道永安街以前叫什么街了?在一些老人的记忆里,这里曾叫“破鞋街”。
听说,伪满洲国的时候,永安街已经很繁华了,街道两旁开满了妓院和大烟馆,在这条街上卖淫的不仅有中国女人,还有黄头发蓝眼睛的毛子娘们儿和日本、朝鲜女人。她们操着各种不同的语言,站在妓院门口招揽生意。
“八.一五”光复以后,这条街道仍旧延续着原来的“繁荣娼盛”。直到全国解放以后,人民政府取缔了这里所有的妓院,把那些外国女人都送回国了,而那些中国妓女则被安置到工厂做工或结婚嫁人,这条街道才彻底安定下来。为了使这里能够长治久安,取名为永安街。可在商品大潮的冲击下,一时泥沙俱下,鱼目混珠,这条曾经“繁荣娼盛”的街道再次“娼盛”起来,街道两旁陆续开了许多家按摩房、足道馆、男士洗浴、美容美发等一些色情场所,再次死灰复燃,恢复了它曾有过的容颜。
在商场里买完衣服,华子开车把我送到在永安街租好的房子里。等他们走了以后,我先洗了个澡,把自己浑身上下狠狠搓洗一遍,以去掉满身的晦气,然后爬上床躺下。
这一觉睡得可真香,直到天黑才睁开眼睛。正躺在床上发懒,突然想起强哥说今晚给我接风,这才下地,换上新买的西服,蹬上新皮鞋,噔噔下楼,再次站在永安街上。
我站在永安街上,看见远处的“马来西亚”四个大字凸显在夜空中,在不停地变换着颜色,熠熠闪烁,幻化出无尽的梦幻和神秘。而围在大厦周围的射灯,更是把整个大搂映得一片通亮,显得格外巍峨壮观。
“马来西亚”是一幢十六层高的大楼,我对它一点都不陌生。尽管我离开永安街的时候,它还没有盖起来,甚至连地基都没有浇注,却和它有着不解之缘。十年前,正是我想出的一个馊主意,才把原来居住在这里的居民全部赶走,盖起了这幢大厦,也是当时Q市最高、楼层最多的大楼,而我的厄运恰好也是从那时开始……
这栋大楼是一个曾在永安街生活过的马来西亚华侨投资开发的,总投资近亿元,从省里到Q市都是一路绿灯。只是那里原来的居民嫌动迁费给的太少,都不肯搬家,致使工程迟迟无法动工。不知道那个大老板的手下怎么找了强哥,并许下诺言,要是我们能把这里的居民全部撵走,可一次性付给我们十万元钱。
面对这么大的一笔财富,我们个个馋涎欲滴,恨不能一口将它吞下去。对金钱的渴望,使得我们不仅贩运过粮食,还倒腾过煤炭和木材,只是赵公元帅偏偏不肯青睐我们,干哪样也没挣到钱。如今有了这样一笔大单生意,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可我们个个心里都很清楚,那个华侨当时也动员过很多力量,不仅把这一带断水断电,还雇些人深更半夜前去挨家威胁恐吓,甚至还找来了警察挨家逐户地驱赶。总之,他们把一切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可那里原有的居民十分坚决,不满足条件,绝不搬家!连城管和城建,甚至派出所都出动了也没有解决问题,我们能有啥好办法呢?正当所有人都一筹莫展,几乎彻底失去信心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个馊主意。听说我有了办法,强哥迫不及待地问:“你到底想出了什么好办法?赶紧说呀!”
这个主意似乎也只有我才能想出来,别人绝对没有这样的聪明和智慧。
六月的北方已经进入夏季了,用不着挨家挨户去动员,也不用断水断电,只要到屠宰场弄些死猫烂狗,再弄些狗肠子、狗脑袋回来,趁着黑夜偷偷扔在即将动迁的居民区内,这里放一只剥了皮的死狗,那里的树上挂一副烂猪肠子,还有猪肝狗肺之类的东西,在太阳下面暴晒上几天,会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比恶心的臭味儿,连气都喘不上来,即使不开窗户,那股难闻的臭味都会顺着窗缝往里钻。而到了夜里,断了电的居民区内一团漆黑,赶上阴雨天,空中漂浮着星星点点的蓝色磷火,简直像走进了一片坟场。那些居民终于坚持不住了,陆续离开他们居住几十年的地方。
拿到十万元钱后,我们先到商场每个人买了一套名牌西服,又换了一双新皮鞋,留下一顿庆功宴钱,剩下的全存进银行。吃完饭,兴冲冲地踏着夜色返回永安街,年龄最小的丫头连蹦带跳地走在最前面。突然,前面的丫头转身跑会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彪子来了,快跑呀!”
听说彪子找上来了,吓得我们几个转身朝回跑。只听见身后抄来砰的一声,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后面的丫头朝前踉跄两步,随后倒在地上。我赶紧跑过去,将丫头扶起来。他已经不行了,看了我一眼,脑袋随后耷拉下去,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工夫,彪子已经直奔我扑过来。见事不好,我只能放下丫头,躲到一辆停靠在附近的汽车后面,随手掏出装在裤兜里的弹簧刀,紧张地盯着越走越近的彪子。他持着猎枪走到汽车跟前,小心地搜寻过来。我踮起脚尖,围着汽车转了一圈,尽量不弄出动静,而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扑捉周围的动静。我发现强哥从马路对面探出头来,做出想要扑上去的架势。可当他看见彪子手里的那杆猎枪,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