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女儿的信 ——女儿四岁时

亲爱的宝贝：
　　 前几天，你仰着小脑袋，突然问我：“为什么生命都是动的？”，那一刻，看着你水灵剔透的大眼睛，我很讶异，刚四岁的你，就开始理解了生命，竟能透过世界万物，看到生命的本质。
　　 我抱你在腿上，细细地打量着这个爱问问题的小姑娘。你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小弟弟那样的婴儿肥，你的眼睛忽闪忽闪，婴儿时期的明亮纯净虽然还在，却增添了几分探寻与思索。哈，你真的要开始长大了。从去年上幼儿园，脱离了我的怀抱之后，你便如破土而出的小幼苗，在一片广阔的天地中，吸收阳光雨露，疯长起来。
　　 可是，宝贝，你知道吗，在妈妈习惯了拥住你就拥住了整个世界的时候，你突然间，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在我的世界中消失，那是一种什么感受？作为妈妈，一个成熟的大人，理智告诉我，只有“放手”，你才会茁壮成长。我万般不舍，战战兢兢地让你从我的护翼中飞出去的那一刻，我开始体味到当妈妈的另外一种情感：一方面我拼命地想把你拴在身边，跟你保持小时候的亲密，另一方面，又必须把你放手出去，让你在广袤中锻炼人格的独立与完整。在这矛盾纠缠中，我该如何来定义这种情感呢？莫非是幸福的失落？我，说不清楚。
　　 宝贝，你已经四岁，对于初现小小的人格缩影的你，我思索，该跟你说点什么？翻开前三封信，我洋洋洒洒地满篇是你成长的趣事与对你无尽的爱。可是今年，你的世界开始变大，陪我的时间开始变少。妈妈担心，长大后，当你开始跟我讨论“独立宣言”的时候，如果我还是满篇的爱，会不会把你压得喘不过气？那么，既然现在的你，满脑子除了玩，还是玩，我就从“玩”开始写，让我来追寻你成长的步伐，拉进我们的亲密关系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到周末，你就斩钉截铁地要求：我要去公园玩，我要玩蹦床，我要玩淘气堡，我要玩轮滑。或者，你缠着我和爸爸：你跟我玩会儿好吗？咱们玩丢手绢啊？要不咱们一起疯啊？再或者，放学后，你跟你的小伙伴，在路上疯了似的狂跑，嘻嘻哈哈，大笑不断。我看着玩得满头大汗，不顾吃饭，不顾睡觉的你，我很纳闷，这孩子怎么从早玩到晚，也玩不够呢？
　　 带着困惑，我把我小时候的“玩”想了一遍。可是，女儿，我小时候所能玩的东西，实在有限。记忆中，我的玩具，只有一个布娃娃和一个玩具电子琴，这是你姥爷在南方打工时，回来买给我的。那时，我抱着这个穿着花裙子的布娃娃，很惊讶，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裙子，一朵一朵的粉红色小碎花摇曳着，似乎要飞起来。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朦胧中对美有了一种向往，开始知道女孩子穿花裙子会变美。再说说这个小电子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一种黑白长条叫琴键，一按它就会出声，也是从那时起，妈妈喜欢上了音乐，才知道我们唱出来的歌，都是有7个数字谱出来的曲子。而现在，我唯一能背出来的几首曲子，都是在那时学会的。这么多年，我竟然还没忘，真是个奇迹。
　　 我的幼儿时期，那是中国的八十年代。你或许惊讶地说，妈妈，八十年代，改革开发都好几年了，连迈克尔·杰克逊都被中国人所疯狂迷恋，你怎么可能过得这么闭塞，贫穷？
　　 不要忘记一个东西，叫城乡差距。愈是贫穷落后的国家，城乡差距愈大。妈妈住的小山沟，四面环山，交通阻塞，全村人也就只有七八十户人家。你或许还记得，一年前，妈妈曾带你去了一个有着矮小简陋的房屋，崎岖不平的泥土路，层次不齐的梯田，村里人家基本都是老年人。女儿，那个地方就是妈妈小时候的家。时隔三十年，那小山村依旧没变，改革开放的步伐到现在也没走到那里，年轻人能出去的都出去了，剩下的，都只是一些老弱病残。
　　 你也许觉得，我是在描绘一个愚昧无知的山村，暗淡无趣的童年。但是，宝贝，事情并非这样。相反，妈妈的童年，在那里过得简单而快乐。
　　 我们那时，并不像你们现在这样，在高楼环绕，汽车往来，雾霾灰蒙中，玩那些厂家生产的现代器械。我们的玩，是在大自然的怀抱中，阳光白云下，在散发着泥土芬芳中玩耍。你一定不知道，如果把泥巴捏成一个平底碗状，反过来一摔，它会爆发出“啪”的声音，伴随一个大窟窿在碗底裂开。冬天的小河结冰后，我拿着你大舅做的木头陀螺，用鞭子一抽，它就在厚厚的冰上，转个不停，这可比你现在玩的陀螺有趣多了。我们拿一根长长的棍子，在一头用铁丝围个圆圈，把一个塑料袋子套在铁丝圈上，在林间，花草中，疯跑着用它捕蝉，捉蜻蜓，网蝴蝶；我们会一起去山上采野花，抓蝈蝈，在麦堆里玩捉迷藏。秋收时，在花生地里捡花生；麦收时，在片片的麦浪里欢呼雀跃。
　　 你看，相对于你现在的玩，我觉得我们那时更加接近大自然，更能体会到大自然的美。现在，你估计也明白了妈妈为什么常带你回农村老家玩吧？我喜欢的一位作家席慕容，是一位又会写诗又会画画的女人。她曾经说，如果一个孩子在他的生活里没接触过大自然，譬如摸过树的皮，踩过干而脆的落叶，她就没办法教他美术，因为，他没第一手接触过美。对此，妈妈深有感触：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和你看绘本《月亮，生日快乐》，你很奇怪，为什么月亮说的每一句话跟小熊说的一模一样。我给你解释，那叫“回声”。可是，无论我怎么解释，怎么举例，你也理解不了“回声”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如果你生活在妈妈的农村里，只需要对着大山喊一声，你就完全理解它了。玩“回声”，是妈妈小时候乐此不疲的游戏。
　　 大海，你一定不陌生。四年来，它一直是你常去的地方。一开始，你接触大海时，只限于在海滩玩耍。光着脚丫，在沙滩上踩出一串串的小脚印，或者坐在沙滩上，垒城堡，挖沙坑，扬沙子，伴随着你的串串笑声，混合着海浪的声音，如风铃般飘荡在大海蓝天之中，合奏成一曲美妙的交响曲。后来，你跟大海熟悉后，你已经爱上了它宽广的怀抱。夕阳的光辉温柔的照耀着，平静的海面波光粼粼，我看着海中漂浮的你，在一望无际的大海的背景下，你的小身体格外纤小，也格外醒目。大海和你，万古演化中的一个瞬间，强烈的反差，奇特的和谐，看着看着，这种美丽，这种安宁，让我怦然心动。天地间，人与大自然拥抱在一起，这种美，变得不可思议。
　　 孙瑞雪说，一个没有玩儿过水，玩儿过沙，没有领略过大自然的美的孩子，离幸福很远。女儿，虽然你生活的这个时代，物质极大丰富，可是，将来你或许会明白，妈妈这个时代的人，离大自然很远，离幸福很远。你朝四周看看，被高楼和汽车所占有的地方，人人都在忙碌，脸上挂着疲惫，麻木，贪婪和无奈，眼中没有任何光芒。这是一个多么盲目的时代，这是一个多么无趣的时代。
　　 妈妈不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
　　 你或许会问：妈妈，那你想怎样？好吧，妈妈考虑过后，决定摘抄几句我喜欢的一位外国作家的话来回答你。她的文章很美，她的心灵更美，将来等你学会英语后，自己慢慢读她吧。
　　 I should take a long walk in the woods and intoxicate my eyes on the beauties of the world of Nature, trying desperately to absorb in a few hours the vast splendor which is constantly unfolding itself to those who can see.
　　 In spring I touch the branches of trees hopefully in search of a bud, the first sign of awakening Nature after her winter’s sleep. If I am very fortunate, I place my hand gently on a small tree and feel the happy quiver of a bird in full song. I am delighted to have the cool waters of a brood rush through my open fingers.
　　 To me the pageant of seasons is a thrilling and unending drama, the action of which streams through my finger tips.
　　 一个在大自然中玩耍，在玩耍中欣赏大自然的人，是一个有灵性的人。我没有逼着你学美术，因为我知道，给你上一百次美术的课，也不如让你在山水花草中痛快玩一天；我没有强迫你学音乐舞蹈，因为即使让你天天弹琴，日日跳舞，也不如带你到林间去聆听一次鸟儿歌唱，小溪潺潺；带你到草原去撒野，去狂奔。
　　 玩，可以让你的心灵变得灵动，你的世界变得丰富，你的天地变得宽广。如果通过玩，大自然已经把生活的美，内化成你身上的一种涵养与气质，我又何必每天声色俱厉地要求你学这学那呢？
　　 玩，在大自然中玩，是天地之间学问的根本。你或许会问，我是不是一点也不担心你上学后不认真做功课，将来进入社会一事无成？骗鬼啊，我当然担心。但我担心的不是你功课分数的好坏，地位的高低，金钱的多寡。而是，你的人生，你的工作能带给多少乐趣与自由。你年少时代的玩耍，是你在大自然中的自由挥洒，无拘无束的思考与探寻；当你走进人生的丛林，踏上工作岗位之后，你的乐趣和自由却往往要看你在以前的玩耍中，收获了多少知识与价值。所以，懂得玩，热爱玩，用心玩，是人生中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喔，宝贝，答应妈妈，在你玩后请认真把手洗干净，尤其在这个手足口病肆虐的季节。
　　 愿宝贝女儿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爱你的妈妈
　　 2014年7月14日书于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