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每朵花蕊都娇嫩

夜已经很深了，她的哭声时断时续，当听见妈妈在门外喊她的声音时，她的哭声就更大了。从回到家她一直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愤怒的情绪压抑在嗓子里，低声地呜咽着。妈妈被她哭得坐立不安，心如油煎。去敲门，她也不肯开；问她，也不回答。怎么办？姜薇翠心如火焚。
　　 姜薇翠总共这么一个女儿，去年年底，孩子的爸爸在病了三年后撒手而去，只留下姜薇翠和女儿林晓萱，还有十几万医疗费的债务。为了维持生计，也为了给孩子上学做饭方便，姜薇翠又东凑西拼借了些钱利用家住一楼的便利条件，在家里开了个小小的商店，卖点日用百货来维持生计。要供女儿读书，还有人情往来，家庭用度，小店勉强维持着生计。一有些节余就拿着去还债了。日子累点，苦点，都不怕，孩子也很懂事，吃饭时，看见菜里的肉总是扦给妈妈，叫她吃，她总说，妈妈太瘦了，她比妈妈胖，要减肥呢。放学回家就帮忙卖东西，星期天在家看见送货的车子来，她尽管年龄小，可是总是抢着搬重的货物。可是现在？听着晓萱的哭声，姜薇翠心如刀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头雾水的她隔着门又在外面苦苦恳求着孩子……
　　 那天清晨，来到学校查早自习的七五班班主任李老师看见教室后排空着一个位子，林晓萱居然未来，她以前可是个早到校的孩子。开学第一天安排宿舍，她看见这个个子高高的女孩帮着住校生搬铺盖，忙得不亦乐乎；第二天，分配各班级在操场拔草，有的孩子在家里从来没有干过这种脏活累活，干一会儿就偷偷去树荫下偷会儿懒，晓萱她个子高很显眼，李老师接手新班级最先认识了她，那天一直注意到她低着头干得很卖力，一点不怕脏与累，那是上午课间操时间，近十点钟了，太阳已经很毒辣，她也流出了汗，不时抬手去抹汗，脸上留下了手上拔草粘的泥土，叫汗一冲，一道道泥土痕迹很明显，脸都成了小花猫。李老师记住了这个吃苦能干的孩子，选班干部时就安排她做了卫生委员。每天清晨，林晓萱都早早到校检查同学们卫生打扫情况，开学两个周了，因为林晓萱的认真负责，七五班从未被检查卫生的政教处领导扣过分。李老师一直很欣赏林晓萱的责任心，不止一次在班里表扬过她。
　　 今天怎么了？病了吗？她没来家长也该打个电话啊。念到此，李老师忙翻出“家校通”，打电话给林晓萱的妈妈问她晓萱怎么了。
　　 林晓萱的妈妈姜薇翠在电话中哽咽着，说孩子不念了，怎么劝也不去学校了。昨晚孩子下了晚自修就目光呆滞，木着个脸回家，然后也不说话，也不吃给准备的夜宵，问她什么也不应答。不吭一声，也不洗刷就去床上躺下，之后，听到了她的饮泣声，去她屋子问怎么了，老也不说。最后，逼问了好久，晓萱抽噎半天才告诉：“老师抽了我的卷给别人，同学们都瞧不起我，我念书不好，不念了，再也不去那个学校了。”之后，晓萱对妈妈哭诉：“被那么些人瞧不起，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真想去死。”晓萱的话把姜薇翠吓坏了，一夜未睡看守着她，天亮了，晓萱姨家的姐姐丽丽休班，来她家玩，姜薇翠忙叫丽丽陪着晓萱，她去做了点饭端给晓萱，结果晓萱只是用被子蒙住头哭泣，妈妈和姐姐好话歹话说了半天，她除了哭不再说一句话，也不起来吃饭，嗓子都哭哑了。姜薇翠正不知所措，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打来了。此时，姜薇翠正心如乱麻，一边哭泣，一边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李老师吼道：“你们老师欺负人，要是我家晓萱有个好歹，我饶不了你们学校的老师！”
　　 李老师被她的话一下子击蒙了，昨晚之前班级发生什么事了，和林晓萱有关的？她忙着手调查学生。
　　 在晓萱周围同学的回忆中，李老师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起因。
　　 原来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上英语，黄老师让大家做单元过关题，由于学生中有三个是外乡镇转来的，他们在原来的学校没有订题，也没来得及去复印试卷，所以做题时没事可做。教英语的黄老师以前就习惯把体育生的试卷抽下给别的学生做，因为体育生每天上、下午后两节课训练，有试卷也在那儿放着也是浪费着，叫他们课后补做他们就更不做了。所以，以前，他往往说一声让体育生把他们的题拿出给没有题的其它同学，体育生们就很心甘情愿地交出来，正好他们也不愿学习，也不心疼父母为他们订资料交的钱。这一天，他又照例把体育生的试卷拿给了两个外乡镇转来的学生，刚划分的新班级中仅仅两个体育生，而外乡镇转来的学生却有三个，还有一个没有试卷。若在以前，黄老师一般会把自己用做教本的卷子给学生，可近几年来学校经费紧张，很是节省，不再给教师订教辅材料，每次要给学生讲题，只能在学生中找一份，让他们同位两人看一份。今天仅仅班里王冠林没有试题，黄老师犹豫了一下，这个小孩来这个学校不到一个周时已经锋芒毕露，课堂发言总是很流畅精彩，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学生。该帮他找份题做，也好看看他最近的水平如何。
　　 他在教室逡巡着，溜达到了教室东头的最后一排。那儿，都是班里学习成绩较差学生的集中地。他挨个看了看，想起那个个子高高的女孩林晓萱连着几次默英语单词都错误连篇，默二十个能错十五六个，他曾翻看她的升级成绩，一百二十分的英语她仅仅考了四十七分，他想，反正呢试卷中的题她也大部分不会做，不如让她背单词，把卷子给王冠林做吧。于是，他就抽了她的卷子，让她背单词。下课后，林晓萱就眼睛红红的，同位喊她去领饭也不肯去，帮她打回来饭也没有吃。之后是两节课的晚自修，一向活泼的林晓萱在语文老师让阅读文章讨论问题时也一声不吭。
　　 李老师了解到此了情况，想喊着教英语的黄老师一起去林晓萱家看看，做做思想工作。结果教两个班的黄老师还有两节课要上，李老师决定自己先去林晓萱家家访摸摸情况。
　　 打听了好多人，好容易找到林晓萱家，李老师一进家门就看到了林晓萱的妈妈眼睛肿肿的在客厅等候，她说，听说李老师要来，跟晓萱说了，晓萱哭着说：“我不见老师，不见老师，都瞧不起我，我再也不去那个学校了！”乘着妈妈出来接个电话的时间，她把屋子里的门插上了。再也叫不开。
　　 姜薇翠向老师介绍着她从晓萱口中得知的情况：晓萱说，开学两个周中，黄老师不止一次不给她卷子，上次老师不给她卷子，让她做《伴你学》，下课后她叫同学上厕所人家同学都不愿和她一起去，她很难过。这次又把她的卷抽去，她想不给也不敢。老师要她的卷子时，她觉得全班同学都在掉过脸看她，都是瞧不起她的眼神。她以后检查卫生同学们会更瞧不起她而不听她的。她没法再去那个学校了。
　　 姜薇翠哭泣着说：李老师，别看晓萱长那么高啊，实际还不到十三岁，就是个小孩。上了七年级她说她一定好好学习，不再老考后面了，来家也经常拿着书学习一会。这个孩子很懂事，就是她爸爸病这几年我在医院伺候着她爸，把个孩子的学习给耽误了。孩子自己在家整天煮方便面吃，还担忧着她爸爸，晚上回家因着害怕也睡不好，白天哪有精神学习？孩子的爷爷奶奶在农村有地里的农活要干，也不能来和她作伴，又没有个姥姥……姜薇翠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诉着。她爸爸的病没治好，落下一屁股饥荒又去了，这个孩子很懂事，过年也不要我给她买新衣服，有一次，给她花二十块钱买了件上衣，也不管人家店主给不给退，她非逼我下街去退了。她穿的都是她姨家姐姐穿小的。放学回到家，有时间就帮我干活。今年暑假她自己去服装店找活干，人家老板让她卖衣服，一天给她三十块钱，加上买衣服提成还挣了180元，她干了一个月交给我1000元钱，剩下的80元给她爷爷买了一捆啤酒，给奶奶买了双北京老布鞋。她对我说，妈妈，我就不给你买东西了，这些钱你拿着自己去买件你喜欢的衣服吧，这么些年你都没有穿过新衣服。剩下的留着给我交学费和教辅材料费。上了七年级我一定好好学，不让你失望。你说老师，我们都是自己交的钱买的教辅材料，怎么能把我们的卷子给没花钱的孩子呢？晓萱就觉得老师这样做不公平，让同学都瞧不起她，她没脸活了。我说破嘴皮，怎么劝她她也不吃饭，老嚷着不去念书了。这个倔强的孩子，要气死我了。
　　 李老师很抱歉地说：“大姐，我替黄老师向你和晓萱道个歉。老师也不是圣人，也会犯错误。只是，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们一起去看看晓萱好吧，我劝劝她。”
　　 李老师和姜薇翠来到晓萱屋子门口，推推门，里面锁着。姜薇翠在门外喊道：“晓萱，乖，快开开门，你班主任李老师来了。”
　　 屋子里只听得哭声更大了。晓萱一边呜咽，一边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我再也不去那个学校了，我再也不去那个学校了！”听着那个已经哭得哑哑的声音，李老师很是心疼。看来黄老师的做法已经深深地伤害了孩子的自尊。看见这个孩子的创痛，听着她妈妈的哭诉，李老师觉得学校实在不应该一年一分班级，刚刚摸熟学生就分开了，又得师生重新熟悉。所以开学两个周了，她还没有摸清每个孩子的性格脾气。她扫了一眼堂屋桌子上晓萱的爸爸的遗像，心想，等学校统计贫困生时一定给晓萱报个名。李老师清清嗓子，轻轻拍门：“晓萱，快开开门，老师有话和你说。”
　　 晓萱哭声更大了。门依旧关着。
　　 李老师又说：“黄老师拿走你的卷子是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老师也有犯错的时候，你原谅他好吗？本来他也要来给你道歉，但今上午他在咱班和六班还有课，不能让班级空堂，他说放晚学时会来看你的。”
　　 晓萱依旧用已经沙哑很厉害的哭声嚷着：我再也不去那个学校了！
　　 李老师在门外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晓萱只是哭喊着那句话：我再也不去那个学校了！
　　 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无力。几乎成了分不清字音的低语。
　　 已经晌歪了。
　　 晓萱妈妈歉疚地说：李老师，你回家去吧，她老这样子，唉！
　　 李老师对姜薇翠说：“大姐，这孩子心事太重，这件事让她觉得同学瞧不起她，强烈的自尊心让她暂时别不过弯来，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你好好劝她吃饭，看着她别再想不开。时间，是疗伤的最好的药，让她在家平复几天心情。过两天我再来。”
　　 临走，李老师又不死心，在晓萱门外继续激励她：“晓萱，你觉得老师同学瞧不起你，你更应该回学校做个样子给大家看，去使劲学，用你的优异成绩去反击那些瞧不起你的人，是吧？你在家这么老哭着不吃饭，只能让你妈妈更难过。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听话，起来吃点饭吧，你不吃，妈妈也吃不下，也在饿着呢。”
　　 下午四点多，姜薇翠又气急败坏地打给李老师电话：李老师，你把你们那个英语老师的电话给我，晓萱一直不开门，老在屋子哭，我和她姨家的姐姐怎么劝也不开门，还老是说不想活了。要是晓萱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他。
　　 李老师心如火焚，既担心晓萱的安危，又怕事情弄大被领导知道对黄老师不好。无奈，她找到正在班里上英语的黄老师告诉了他情况，说，你去晓萱家看看吧，班里我给你看着。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你去，晓萱的心结就解开了。
　　 黄老师下午上班时听李老师说起中午在林晓萱的情况，原准备放了晚学就过去看看，给她道个歉。听李老师一说，也很内疚，忙请个假去了。
　　 路上，黄老师买了一兜无籽葡萄和一串香蕉提着去了。在晓萱门外，黄老师很诚恳地承认错误。并说，晓萱，快起来吧，你老哭，难受的是妈妈，是老师犯了错误你却在惩罚妈妈，你几顿没吃饭，你妈妈也是。我听李老师说你很懂事，很孝敬妈妈，还自己挣钱给爷爷奶奶买东西。对不起，是老师伤害了你，你快起来好不好？今晚去上自习，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你道歉，好吧？
　　 屋子里面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会儿，一个两眼红肿头发纷乱的女孩打开门走了出来。
　　 “大姐，你快去洗葡萄给晓萱吃。”黄老师对晓萱妈妈说。
　　 葡萄洗好了，妈妈端给黄老师让她吃，老师递给晓萱，起始晓萱低着头老是不接，黄老师一直擎着，诚恳地说：“晓萱，你吃点吧，这是无籽葡萄。老师做得不对，诚恳给你道歉，请你原谅老师好吗？当从李老师那儿知道你自己打工挣钱交的单元过关题的费用，老师心里更觉得对不起你。”听到此，委屈的晓萱又“哇“的一声哭起来了，两肩抖动，泪流满面。
　　 黄老师又诚恳地再次跟她说，一定在全班同学眼前给她道歉，为她扳回面子。
　　 之后，又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她：“你若今天去学校就叫妈妈弄点饭你吃，之后跟着我一起去好吗？我用摩托带着你。听你妈告诉李老师，你很懂事。要好好学习，你使劲地学，妈妈会更高兴。以后哪儿不会尽管问，你若生老师的气就用心把英语学好，赌口气不让大家看扁你。”
　　 一直在抽噎着晓萱咬着嘴唇不吭声，只是拳头却攥得紧紧的。
　　 妈妈把饭端来了，已经饿了几顿的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之后，哑着嗓子对妈妈说，妈妈，我上学去了。
　　 路上，坐在黄老师车子后的晓萱一声不吭。
　　 这时，天色渐暗，黄老师骑着摩托车载着晓萱向学校驶去，风掠起了耳旁的头发在风中飞扬，路旁的树也飞快地向身后逝去。尽管白天依然溽热，但毕竟已经走进了秋季，扑面的风也有了些许凉意。
　　 经历了晓萱之事后的黄老师深有感触，假如晓萱这次因着自己的错误举动受打击真的想不开呢？想到此，他心中升起了一阵寒意。在心中，黄老师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同学们不管学习好坏，都要一视同仁，都要尽力给予他们一份尊重。
　　 是啊，孩子们就如同花朵，每朵花不管开得是否耀眼夺目，是否香气浓郁，她们的花蕾都很娇嫩，都需要园丁去用心呵护，让她们开出属于她们自己的一份美丽。这是园丁应尽的职责。
　　 黄老师反思着自己以往的作法，心想，今后，那些体育生也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不学了。想到此，他陡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一阵大风猛烈吹来，坐在后座的晓萱不自觉拉住了黄老师的后衣襟。车子在继续飞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