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混乱的黄昏

秩序混乱的黄昏
　　 □赵丰
　　
　　
　　 黄昏像一把合拢的扇子将日光尽收，牲口入圈，家禽上架或进窝都显得有些惊慌。灰狗扬起后腿在土墙根撒了泡尿后精神抖擞地卧在了大门口。这家的主人叫唐树东，养着一大家人。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媳妇，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加上他老伴和两个孙儿共九口。这种情况要是别的家庭就分开过日子了。但唐树东不，他要把一大家人都拢在这个院落听他的调谴。他常把这个完整的家比做鸡蛋，并且伴着一个优美的姿势：右手空握着，右臂朝下一挥。那意思是鸡蛋摔在地上了。
　　 家庭是一个完整的鸡蛋。这样的比喻不知是怎么想像出来的。可当这个黄昏，院落的秩序开始混乱后，老唐从鸡窝里摸出一个鸡蛋，用他惯用的优美姿势把这个鸡蛋摔在院子当中。
　　 那一刻他的尊严随着那破碎的鸡蛋痛苦地呻吟。
　　 都是炎热惹的祸。炎热的天气往往烦躁人的心境，也扰乱人的生活方式。大儿媳妇菊亭在喂罢上架前的鸡后，穿着大红裤衩坐在院子的槐树下摇着蒲扇呼唤着风。其实那裤衩很肥大，把一双大腿遮得严实。可是老唐的老伴就看不惯，一边喂猪一边用根树枝敲打猪的屁股，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方言。晚霞在西山墙褪尽了红晕，风儿挂在高高的树梢，暮蔼在空中聚拢。大儿媳妇菊亭听着婆婆的骂声也就把蒲扇摔得啪啪响。
　　 二儿媳妇翠萍抱着孩子从屋子出来抿着嘴冷笑。她怀中抱着的是男孩，因此她有资格冷笑。菊亭呢，头胎生的是女孩。想生二胎村上还没给指标。她在这个院落就很没有颜面和地位。公公内心不满，婆婆就公开发泄不快。
　　 其实矛盾早就在这只鸡蛋中蕴酿，鸡蛋那层薄皮早就不堪忍受内部的冲击力，在这个秩序混乱的黄昏终于破裂。
　　 三个女人在院子对骂起来。详细描述女人之间的对骂过程肯定是十分无聊的，也是污染读者的眼目的。婆婆和二儿媳妇翠萍守着同一阵线，可大儿媳妇菊亭嗓子高扬，使得这场对垒几乎难分高下。姑姑小红聆听着三个女人不堪入耳的脏言秽语，把她刚在闺房中洗完澡一大盆水倒在了院落中央。那意外的举动和响声让大门口的灰狗冲进院子咆哮不止。
　　 两个儿子都在县城打工，很晚才来。唐树东在这场争吵对骂刚开始时还想走出正房干涉，可那会儿他的腰痛病犯了。他就用枕头垫着自己的腰躺在炕上谛听。这个院落在他的统治下还从未出现过如此秩序混乱的黄昏，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中曾经坚守着的信念在这个黄昏动摇了，崩溃了。动摇和崩溃之后他却有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他想摔碎一个鸡蛋。过去他多少次练习这个优美的动作，但他从来就舍不得真摔。这个家不就是靠着一个个鸡蛋，一颗颗粮食，一头头猪崽支撑着物质得需求吗?
　　 人的精神能够战胜疾病。唐树东腰突然不疼了。他在炕上坐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腰身，环顾着在他的臆念中曾经非常神圣的正屋，似在阅读一本发黄变霉的线装书。他哲人般地思考着一个家庭的命运，一直固守着的某种信念正在渐渐散失。
　　 暮霭在唐家的院落游荡。三个女人外加一个小姑的吵闹或者泄恨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其实她们谁都有理由继续着无理的对峙，作为家庭成员她们都拥有在这个院落说话的权利。但女人们突然间沉默下来，因为那只灰狗将这个家庭的最高长官牵引出来。最高长官的脸上挂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微笑，是一种狰狞、恐怖的微笑。他用目光扫视着面影模糊的老伴、儿媳和女儿，迈着苍老的步伐走向鸡窝，从中掏出一个温热的鸡蛋，用他演习了无数次的那个优美的姿势，将鸡蛋摔在院落的地面上。
　　 黄昏的影子随着那声响在院落跳荡，表演着优美的舞蹈。混乱的秩序平息下来，四个女人都退回各自的屋子。灰狗胜利似的在黄昏的影子中摇着尾巴。
　　 唐树东高扬着嗓门，对着黄昏的院落宣布：明天你们各过各自的日子吧!
　　 那一刻，他没有觉得悲哀，相反却一身轻松。他做了个深呼吸，准备把黄昏的影子带进他的梦中。这个秩序混乱的黄昏，给了他一种全新的生命启迪，从今天以后他用不着为别人操那么多的心思了，黄昏再次降临的时候，他坐在院中享受清闲，凝视月亮和星星，让心灵沉湎于宁静有序的黄昏之中。
　　 经历了秩序混乱的黄昏后，唐家的院落进入了夜的静谧，星星点点的月光穿过树枝和树叶洒落下来，渗入每个人的心域。黄昏、夜晚、黎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痛苦而幸福的裂变过程。
　　 （全文163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