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有爱

1
　　 “我那天清早起来，外面下着小雨，我披着一块油布去推栅栏门，隔着栅栏我就看到地下有一个裹着褥子的小婴孩儿，我吓了一跳：是谁把一个死孩子扔在咱家的门口？——那并不是一个死孩子——我蹲下来看：白花红底的小褥子已经潮湿了，孩子双眼紧闭，苍白的脸上满是雨水，但是还有呼吸——微弱的呼吸。我把她抱进房子里，喊来老伴儿，我们检查了她的身体，她确实还活着，但却四肢冰凉，呼吸浅促。老伴儿试着灌给她一点温水，我们又找来村里的的大夫，那大夫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掰开她的眼睛看了看，又听了听她的心脏，摇摇头说：还是扔了吧!大夫走了以后，老伴说等没气儿再扔吧。我们用厚棉被包裹着她，老伴儿还拿出汤壶、暖水袋和一个输液瓶，分别暖在她的小脚和身体两侧，又不停地灌她白水——她活下来了——那就是你呀，我的小雨燕儿！你在一个雨天来到咱家，正是雨中飞来的小燕儿，所以我给你取名叫雨燕……”
　　
　　 雨燕小的时候，他总是像讲故事一样讲给她这一段关于她的来历。
　　 是的，雨燕是捡来的孩子。他从来不隐瞒雨燕的身世，他说：“我不怕有一天你离开我们，我还想着找找你亲爹、亲娘呢，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你遗弃了，但你的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也是你的亲人啊！你不要怨他们，有一天我们不在了，他们就是你的依靠……”
　　 雨燕是一个很丑的女孩：黑黄的肌肤掩盖不了身上星星点点的小雀斑，高额头，高颧骨，塌鼻子，厚嘴唇，尖下巴。她的眉毛和眼睛却生得很别致，眉毛细细、弯弯又翠黒、翠黑的。特别是那双眼睛，大，亮，黑白分明，深深的眼窝儿，双眼皮，就像一潭幽清明静的湖水。但是她太矮、太瘦、太黑，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又总是低垂着眼睑，从没有人注意过她的特色和亮点。除了他和她，几乎没有人喜欢她。
　　 小小的雨燕没有玩伴，他们到田里干活的时候，将她带在身边。她在田野里捉蚂蚱、捕蝴蝶、寻找生在庄稼里的“紫葡萄”……他们看她玩得那样专注和开心，总会相对会心的微笑。有时雨燕一个人在家里，她便会爬上那座小平房的屋顶，痴痴地看那天空，和那飞翔着的小鸟——她想做一只鸟儿，可以飞来飞去，住在温暖的巢穴里，藏在绿叶间不会有人发现她……雨燕总是随着他带着那条黄狗在清晨去菜园里赶猪，傍晚的时候坐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看日落。雨燕也常常跟着她去村南头的水坑里洗衣服，水碧清碧清的，妇女们将衣服摊在水边的砖瓦上，用棒槌捶洗……
　　 日子平静而又快速的滑过去，他们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个子一年比一年矮，腰一年比一年弯。他添了肺气肿、冠心病，而她，有点糊涂了。雨燕和村里的孩子一起上学，学杂费是他们套着骡车拉土挣的和卖粮食得的。村子里没有学前班，她直接上的一年级。雨燕知道自己长得丑，所以她又自卑又怯懦，没有人愿意和她同桌，老师将她安排在角落里，没有人去注意她。但是雨燕是十分聪明的，老师们很快发现了这一点，渐渐地关注她，喜欢她。随着年龄的增长，雨燕逐级升学，一直到大学毕业。在老师的眼里，她是勤奋好学的好孩子，她的数学天赋和写作能力都是极强的，在大学里她的国文老师十分欣赏她，说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灵气”，认为她会有很好的前途，并且认她做了干女儿，准备资助她出国留学……
　　 但是那个时候他和她已经去世了。她最后是完全的糊涂了，他也曾带她去看过，医生说她是脑萎缩，患了老年痴呆症。他便再也没有为她治疗过，除了雨燕，他们没有别的孩子，雨燕在外求学，他一个人照顾老伴。她比他大五岁，但是他带她像是带一个孩子，每天伺候她穿衣服，给她洗脸，梳理她那满头白发，喂她吃饭、喝水，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整理过一遍以后，便牵着她的手去地里干活。他让她坐在地头，隔一会儿看看她，给她喝一点水，或者让她吃一颗鸡蛋，哄她不要到处跑。春天的一个清早，她忽然清醒过来，但是她不能走路了，她脸色红红地说“你还能抱动我吧？抱我到院子里，我要看看那棵枣树”。那棵枣树，是雨燕来到这个家时的那个春天栽种的，已经二十二年了。
　　 他抱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内，他们像年轻时那样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她神态安详地仰面注视着那棵枣树。但是她只清醒了一会儿，弥留的那一刻，她的思想紊乱了，她像是回到了幼年的时候，嘴里不停喃喃道“娘，我描不好这朵花……”她稍微睡了一会，又张开眼睛看着他，笑道“我这辈子……跟了你……不亏……可是我，欠你……没能为你……生一儿半女……雨燕儿，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我走了以后……你叫她回来……陪在你身边……我……才能安心……”他眼睛红红地点了点头。她就那么的走了，躺在他的怀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并没有把雨燕唤回来。他养了一条狗，给它洗澡，带着它去散步，和它吃同样的食物。雨燕二十三岁的那个中秋节前夕，她本来要回去和他共度的，她心里想着，现在她有条件了，可以把他接过来一起生活。但是她接到了他的邻人打来的电话“……早起的时候，只看到狗出来，没见到人……那狗唧唧嗡嗡的一遍遍的往外跑，又跑回去，我觉得奇怪……你阿公躺在床上，穿着他常穿的那身中山服，怀里抱着你阿婆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气……”
　　 就这样，他和她——那两位老人——她这一生最爱、同时也最爱她的两个人——她的阿公阿婆——永永远远的离开了她……可是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
　　
　　 2
　　 雨燕和那位国文老师的二公子相爱了。雨燕，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锻炼，退去了身上青涩怯懦的颜色，又有这么久的书本的熏陶，她身上透出一种清冷、孤傲的气质，这种气质深深吸引着那位二公子。而化妆品很好地修饰了雨燕那暗黑的布满雀斑的皮肤，南方的水土又特别的养人，雨燕白了，也胖了，并且善于装扮自己。她现在看起来虽然不是特别美，但是也很有些动人的色彩。二公子呢，虽然父母都是高文化层次的人，他的兄长也是医学博士，他自己却仅只高中毕业，年纪轻轻便随着同龄人做起生意来，还颇赚了一些钱。他比雨燕大八岁，平常都是迪厅，KTV、星级酒店的出出进进，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女人，结果一次婚，因为他本人外遇，那份婚姻只维持了半年便结束了。这些雨燕都一清二楚，是二公子亲口告诉她的，国文老师也曾严厉地告诫过她。但是这场爱情还是发生并且进行了三年。
　　 最初相恋时，二公子对雨燕又温柔又体贴，而且千依百顺，甚至不顾父母的反对，在郊区为雨燕购置了一套小型别墅作为两人的爱巢。他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有时二公子谈生意也会带着雨燕，朋友聚会更是少不了她。雨燕呢，则十分依赖二公子，总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二公子的身后，她对他幽默的谈吐、又温柔又霸道的关怀十分迷恋。她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学业，失去了出国留学的机会，并且不去工作。雨燕不会做家务，他便请了两个保姆，一个打扫卫生、收拾房间，一个做饭洗衣服。他们经常去旅游，每天傍晚手牵着手去散步，夏日的晚上去街上吃路边摊，去咖啡馆，去唱歌，去跳舞……那段日子过得轻松而惬意，那也是雨燕最幸福的时光。但是这样的好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二公子很快感到了厌倦，脸上开始露出疲惫而又无奈的神情，他开始说：“宝贝，你都快三十了，怎么还一团孩子气？”有一次，保姆请假回家看孩子，另一个保姆也休息了，雨燕洗衣服，她的皮肤容易过敏，又在月经期不能碰冷水，她便戴了一副手套，他见了撇嘴道：“亲爱的，哪个女人不洗衣服呢？你们女人生来就是干这种活儿的，你干嘛这么娇气？”他不再抱着她睡觉了，并且说道：“我睡觉的时候你最好别挨着我，我睡品不好，做梦再打到你……”有一次他端详她老半天，忽然说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有那么多脏东西？你的皮肤并不是那么好啊？”
　　 雨燕心中感到不安,，觉得他不再爱自己了，他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于是雨燕变得格外的沉默，很多时候她不再支使保姆干活，而是自己默默地洗衣服，她还开始学习做饭。她努力使自己不去看他，不主动跟他讲一句话。二公子大约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于是叹着气把她抱在怀里“宝贝，我依然爱你，我怎么能够不去爱你呢？你啊，就是一只折了翅膀的小燕子，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疼……但是我们都‘老夫老妻’了，用不着再那么腻腻歪歪、卿卿我我了吧？真正的生活，是平平淡淡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你那么知书达理，怎么会不了解生活的真谛呢？”她低头沉默了半晌，然后正视着他的眼睛“那么我们结婚，我会踏踏实实和你过日子，然后我会用心学习做家务，把我的梦想、所谓的浪漫都抛掉，让自己和柴米油盐打交道……”他不等她说完便皱起了眉头，一副为难的样子“你知道……我父母反对我们交往……从伦理上讲……我们是兄妹……再说，我妈那个人……不讲道理，很难相处的，我怕她不认可你，你会受委屈……你想，我结婚以后他们肯定让我们回家过，到时候我们……还是再等等吧……我最近接了笔大生意，很忙的，觉都睡不好，你让我先轻松一下吧……”
　　 雨燕的心凉了。她毫无主意，如果二公子不要她，她将会一无所有，连个立命安身的寓所都没有。她去找国文老师，诉说她最近的境况。国文老师蹙眉不语，最后说了一句：“我早说过让你远离那个畜生……事已至此，你还是尽早退步抽身吧，免得受更大的伤害，！”雨燕呆在那里，她本来是想让国文老师去说服二公子和她结婚的呀。
　　 雨燕难以抛舍这份感情。她认为自己离开二公子，就会像鱼儿离开水那样窒息而死。
　　 二公子应酬逐渐多了起来，朋友聚会也频繁起来，他不再带雨燕一起出席，而总是哄雨燕道“宝贝乖乖在家休息，等我回来带给你一个好礼物。”他每次都是烂醉归来，吐得客厅、卫生间、卧室都是秽物，然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从没有带回让雨燕期待的礼物。二公子刚开始把雨燕撇在家里出去喝酒时，雨燕很不习惯，总是忍不住打电话让二公子回家，二公子总是说马上就回去，却常常一出去就是一天，或者深夜才回来。有一次雨燕一连给他打了十多个电话，他索性关了机。回来他第一次冲她发火：“我那么多朋友，每个人都有老婆，他们出来喝酒吃饭，我也没见有谁不停的给他们打电话……我是个男人，要混就得有人脉，吃饭喝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们在一起吃饭，那么多人，你一直给我打电话，让我一点面子都没有，你知道不知道？……你就那么离不开我吗……”
　　 泪水在雨燕眼里打转，她拼命忍着，猛地转过身去冲进了卧房，“砰”地一声关上房门，然后趴在床上痛哭起来。这以后，雨燕再也没有给二公子打过一个电话。她试图给自己找一份工作，但是都失败了。除了那两个女友，雨燕几乎没有什么交际，她也不喜欢上街，没有心思看书。日子过的单调而乏味，她几乎要得抑郁症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二公子酒醉回来，雨燕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儿，她帮二公子脱衬衣的时候，在他的脖子上、胸口、背上发现几枚暗红色的唇印，那一刻，雨燕的心彻底碎了。她冰冷而又哀伤的看着熟睡的二公子，心想她该何去何从。
　　 第二天二公子出去以后，雨燕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拿着自己唯一的积蓄——两千元钱离开了。离开时她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离开二公子的雨燕在陌生的街道上徘徊。天地茫茫，世界如此的大，她能去哪儿呢？她不抱任何希望的坐上开往遥远的未知城市的列车……
　　
　　 3
　　 几经辗转，雨燕来到一座小山村，在那里求得了一份山村教师的工作，当地人觉得她有很高的文化，都很尊重她，称她为“女先生”。她也很珍惜这份工作，非常用心地教那些贫苦的山里娃。但是当她的小腹隆起的越来越明显时，那些淳朴而又保守的乡人开始对她指指点点，纷纷议论。校长把她叫过去，问她到底来自哪里，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雨燕冷静而又清淡的地回答：“我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就被父母遗弃了，是一对老夫妻把我抚养长大的，我所受的教育也是那两位老人用血汗钱换来的。可惜我不争气，放弃学业跟了那个男人，现在他不要我了，我无家可归，也没有一技之长可以养活我自己，我几乎是流浪着来到你们这里的。”
　　 校长沉吟不语。良久方才犹犹豫豫地说，“以你现在的这种情况，，最好是能找一个本地人嫁了，才能有一个依靠，不然，你是无法在这里立足的。”
　　 雨燕笑了“谁会要我？如果这里容不下我，我还继续流浪好了。”
　　 校长咳嗽了一声，颇为难的开口道“我这儿倒是有一个人选，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半个月后，雨燕嫁给山里汉子“石子”。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壮的男人，以种山田为生，身边只有一个老母亲相依为命，因为太穷，三十二岁还没能娶上媳妇。雨燕初来此地的时候，石子就对她动了情。和当地淳朴、天真、容易害羞的姑娘不同，雨燕沉静、孤寞，眼睛清澈而幽柔，这令石子心疼。当有人提出要赶雨燕走时，石子挺身出来维护她，并在校长面前许诺要娶雨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