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文学

　　 一
　　 文学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你为何如此钟情于文学？我曾经读到一篇《苍颜白发，红袖添香写春秋》的文章，深深地为这位虽已暮年而壮心不已的长者那种精卫填海的文学写作精神而感动！
　　 在文学漫漫征途上，有多少富有才华却半途而废的爱好者；在世俗功利的考验面前，有多少意志不坚、屈从于物利的追求者；在深不可测的文学大山里，有多少失去坚持的颓废者。有的人，为生活的压力而失去了激情；有的人，因看不到希望而放弃了最初的热情；有的人，屈服于已有的宿命论和天才论。一个个变成了精神空虚、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世俗者。
　　 面对诗意般的人生和世界，他们变得感觉麻木了，意识迟钝了，热情消失了，理想破灭了。这样导致的结果可能就是：美即使在眼前，却发现不了。也许唯利是图的观念更使人充满了物欲，而实际上，在欲壑难填的胃口里除了体现生物性的本能以外，人类精神的空虚性是永远不能用物欲来代替的。那么，文学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文学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文学追求的真善美就回答了一切，文学憎恶的假恶丑就告诉了我们一切。理想的优秀的文学无不在致力于寻求日常生活经验之外的某些更为崇高深远的东西，关注着人类对生命存在意义和终极价值的追问和掌握。一切优秀的文学作品和正在为创作出优秀作品的作者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地提供着优秀的精神食粮。
　　 也许，文学并不是看得见的房子、钞票、汽车等，但文学未必就不见得不重要，它也许是我们住房面前的美丽的花园；也许就是给我们带来仰望星汉灿烂的夜空；也许就是我们时时刻刻要呼吸的空气；在物欲重重包裹下的空虚的心灵需要一个精神的依托，而这个最坚强的依托就是文学。文学的滋养绝不是宗教般的枯燥和乏味。文学是对依恋尘世生活者的无私馈赠，是对单调世界地重新塑造。应该确切地明白，文学艺术之所以有存在的价值，很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它可以资助人们实现精神飞扬的梦想。文学可以帮助人们把日常生活中的惶惑、短暂、缺乏意义的零散经历成功地转变为令人振奋的、有意义的、跨越时空的人生体验，帮助人们揭示出生命和存在的深层意义，帮助人们超越一般生命物的生存状态，并使人们体味到人类梦想中的神圣和至善，看到凡俗人生背后的庄严和美好。
　　 是的，文学不会给你带来什么，但可以提供给你一个无边的精神疆域。沉湎于物欲的世界会愈来愈狭小，沉湎于文学的世界会愈来愈广大。正如著名作家史铁生所说：“写作就是要为生存找到一个至一万个精神上的理由，以使生活不只是一个生物过程，更是一个充实、旺盛、快乐和镇静的精神过程。”
　　 是的，我们不能不承认优秀的文学在不断地塑造着我们的生活，塑造着我们的理想，重建着人们需要的精神家园。当然优秀的文学也在承担着批判的责任，它在不断地剔除芜杂和淘汰庸俗。所有污秽不能代表文学，那是玷污文学殿堂的垃圾。文学在提炼着人性，也在塑造着人性。光明圣洁的人性会成为文学永恒的追求，从而改变这个日渐沙化的世界。热爱文学，也就是热爱我们人类的那一片绿洲。
　　
　　
　　 二
　　
　　
　　 人类发展的终极性是对于信仰与精神的追求，孔子与其弟子在二千多年以前就其“克己复礼”的思想周游列国、传播学说。《论语》一书记载了孔子与其弟子精彩的言谈对话，言简意赅，思想精辟，可谓是研究儒学思想的重要著作。二千多年以前，面对奴隶社会末期“礼崩乐坏”的社会现状，孔子感慨“人心不古”，他努力钻研《周易》《诗经》等儒学经典，并创造性地阐发和提炼了有些观点，使儒学的思想大放异彩。孔子安贫乐道，他沉醉于精神理想与精神信仰，常常说到“君子谋事不谋食”“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他对弟子颜回大加赞赏，称其“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不仅是一部经典的思想哲学著作，也是一部经典性的散文著作。品读《论语》，联系孔子生活的社会现实，我们不难看出孔子本身所具备的良好的文学素养。孔子曾经对诗教大加赞赏，他称赞《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为此，他喊道：“小子，何莫学夫《诗》？”
　　 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收录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虽然看起来是一篇孔子与诸弟子的答问，是它却是一篇很经典的写人记事散文。文章以简练的笔墨传神地刻画了孔子温厚的长者风度以及诸弟子形神兼备的个性风采。从文中生动的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出孔子高深的文学素养。曾皙答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从夫子喟然叹曰地赞赏“吾与点也”的回应上，我们可以看出孔子对弟子曾皙的欣赏。曾皙诗意的回答，或者用文学性的语言生动描述回答了自己的理想，展现了一幅“礼教之乐”彬彬之盛的社会图景。我们从中也可以看出孔子的文学理想。的确，在食不果腹、破衣弊车的简略的物质生活条件下，孔子与其弟子困于陈地，在常年的颠沛流离的游说路上，是什么支撑孔子去传达自己的学说？是什么让孔子超越了生活的苦难？我们可以说：是文学。这个信仰，使他具有宗教徒般的虔诚和理想。
　　 是的，文学可以超越苦难，文学是泅渡人灵魂的桥梁。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是两条永不相交的河流。物质生活的充裕并不能代替精神生活的丰裕，而精神生活的丰裕也代替不了物质生活的充裕。在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的两条河流之间，永远横亘着一条鸿沟。有时，对于那些充满人文思想的知识分子来说，往往物质生活的困境却常常成就了他们在精神生活方面所占有的高度。文学于是就成为他们通向精神高度的一座伟大的桥梁。孔子如此，屈原何尝不是如此？而司马迁呢，倘若不遭腐刑，能有卓越《史记》的横空出世？于是，我常常悲观地认为，那些伟大的文学家，在他们光艳的人生作品背后，一定是苦难的人生。这种苦难，一是心灵之苦难，一是生存之苦难。而这两者之中，尤其更重要的是前者。从事文学既是天才，也是缘分。没有苦难，就不会有卓越的作品出现；没有苦难，就没有伟大作家的横空出世。
　　
　　
　　 三
　　
　　
　　 什么时候爱上文学都不迟，一个人能不能与文学产生关系还真看有没有缘分。一个人一生中遇到诸多的人、事都可能对你产生这样那样的影响，与文学发生关系自然也与个人生活中遇到的人、事有关。当然，一个人一生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遇到各种各样的事，但是哪些人、哪些事将会影响你的终生，这也还看个人的兴趣与爱好。兴趣与爱好似乎是一个人稳定的基因，它会让你在遇到各种人、事时保持自己的品性，以便于保持自己基因的纯洁性。较多的人容易平庸的一个严重因素就是缺乏对自己世界的维护，他们最容易与别人一道去做那些不属于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他们即使有很好的天分和才能也可能因为这些外来的干扰而失去了本来的自己。也许他自己就是一朵兰花，但是生长在了不属于自己生长的土地上，这棵兰花也会枯萎凋谢乃至死亡；也许他是一株野生的酸枣树，但是经过了很好的机会进行了嫁接，他就有可能成为一株生产出甘甜枣子的优良枣树。
　　 我庆幸自己在文学的道路上受到了几次很好的影响。一是小人书的帮忙。在贫穷落后的乡间既缺乏名师硕儒的谆谆教诲，也没有成长中需要的那一种历史文化名人的底蕴。贫穷落后的乡间生活，是一本又一本神奇的小人书帮我打通了外面的世界。从精致可爱文字简洁画面鲜明生动的小人书里，我最早知道了《水浒传》里的一百单八将，知道了《三国演义》里的桃园三结义、足智多谋的诸葛亮。《东周列国志》《聊斋志异》《隋唐英雄传》等一本又一本的小人书把上下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渐渐地连接起来。这些书籍虽然帮自己开阔了眼界，但是还并没有让自己认识到“文学”这个词语。让我明确认识到“文学”这个词语并且努力去追求它的时候，是上了师范的时候，当我接触到的同学里就已经有良好的文学素养时，我感觉自己真是个文学的呆子。我还真后悔自己怎么这么迟才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门学问，名字叫“文学”。可见，在我受教的以前的语文老师里，真正懂得并爱好文学的还真没有一个。否则，我怎么这么迟才了解到了“文学”这一门学问，并且对它产生了极强的好奇心。我试图靠近它，接触它，我读大作家的诗歌，读文学家的名著。我弄诗歌，虽然浅薄，但也乐此不疲。也许有时偶然一次老师的表扬也起一定的作用，还让自己真以为自己有文学的天赋。其实错了，文学不是那么想怎样侍弄就可以很快成功的事情。可以这么说，文学的道路上布满了荆棘和鲜花，它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在它的道路上，也许布满了朝圣者的脚印，但是谁能到达那光辉的顶点，这不仅是万里挑一，也可能是千万里挑一的事情。
　　 我接触过的文学爱好者确实不少，但真正成功的没有几个。就连我最早佩服的那些先知先觉们有的到现在仍然是业绩平平，文学的“神秘”和高不可攀真让人望而止步。爱上文学是一种缘分，除了缘分外，你还必须以丰富的学识做基础，以良好的文学素养作为攀登它的能量。“腹有诗书气自华”，还是古人说得好，扎扎实实的读书、做学问这才是做文学的最基本的功课，想不喝上几瓶子墨水就想在文学上有所作为，那是永远都不能实现的事情。给我打下良好基础的有这么一些条件，使我在文学上渐渐有了一些成绩。一是进入大学深造的机会。中文系里接触到的师生里面在当时还没有一个在文学上搞出名堂的。理想已死是最可怕的事情。虽然成天学的是文学，研究的是文学，可是无论老师还是学生研究的都是别人的文学，大家都是在把这一门学问当做是吃饭的家伙，谁也没有显示出对于文学的超级爱好。我是在读课本的时间里唯一一个坚持买《散文》杂志的学员。别人在理想已死的情况下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而我还能每晚静静地躺在床上品读着当天购买的杂志。我读《散文》，也读《诗刊》，有时还到阅览室读《小说月报》。我是唯一一个在不该坚持理想的年龄还坚持着文学理想的人，就这样坚持着倒也没有做出什么，文学的不易成功显而易见。二是顺理成章进入了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教语文。备课、上课、批阅作业，做班主任还要管理学生，结婚成家了还要做家务，成年人的事情多的不可开交。但是每每在疲惫之余，读着课本里的那些美文，教着那些美文，确实也是一种享受。有时不过瘾，就到校门口买本《散文》《散文选刊》之类的，甚至还给自己订上了《语文报》《杂文报》之类的报刊，这样扩大了阅读的范围，开阔了阅读的视野。至于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其实还不过是萦绕在心里的一个文学梦在作怪。
　　 文学给单调的生活了带来了一丝惬意，文学给疲惫的生活里带来了一丝畅想。当这些梦想还时时刻刻在心里涌动的时候，在一个适当时候，它就要破土出芽，并且厚积薄发，茁壮成长。于是，这便有了《诗意语文——走笔黄土地》一书的出版，综合多年以来发表在各大报刊媒体上的文章，我把它合理布局，竟然还获得了各方面的好评，这是我意料不到的一个收获。
　　
　　
　　
　　 四
　　 高等讲堂里通常讲文学颇有些严肃沉重的味道，这样的架势本来把一个很活泼很快乐的文学鉴赏活动当成了一个很沉重的生命旅行。形成这样的调子其实是与中国传统的文学批评思想有关，也与儒教过于正儿八经的严肃教化有关，这使得本来充满灵性与活力的文学常常被打上了政治的烙印。
　　 于是乎，鉴赏文学作品总要提起孟子的知人论世，总是要把文学放在一定的时代背景来理解。当然孟老先生的思想是有他一定的道理的，在有的作品上的确是需要研究其人其世的，设若脱离这个背景也许欣赏文学作品是要打一定的折扣的。但是，任何道理都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真理也有它的相对性，真理不是绝对的，这是马克思哲学的辩证法。
　　 既然如此，那么凡是一提到文学鉴赏活动就何必要知人论世，把作者的祖宗八代都要拉上来，这样的鉴赏方法恐怕有脱离作品意义的味道，而像查户口似的，虽然鉴赏者似乎不太具有恶意，不会像文化大革命中专门搞整人的文革小将们那样，但是试想一下，如果这些供研究的作品的作者还在世的话，看到这些一定是会很不舒服的。这大概就像钱钟书在回答一位外国读者的问题时说的话：“倘若你觉得这一只鸡蛋很好，你又何必去了解这是哪一只母鸡下的蛋。”大概的意思是这样，我记得准不准，读者可以去查。看来钱老先生也是很反对这一种鉴赏方法的。从钱老先生幽默风趣的创作风格来看，我看对文学创作的活动来说，其实不妨看作是一种兴致勃勃地“玩”。
　　 说到玩，其实每一个人都爱玩，就看你喜欢上了玩什么，一般来说，小时候的兴趣往往是非常重要的。拿我——一个文学爱好者来说吧，我小时候喜欢玩捉迷藏，喜欢玩打仗，喜欢读小人书。其实在我的眼里，读小人书就是一种玩。这个玩和捉迷藏、玩打仗一样，都是非常有趣的事情，而不是大人们强加上的——看这个孩子多么爱读书，在大人们的眼里，好像读书就是一件很正儿八经的事情，于是便拿这个常常教育我的同伴们。然而他们却没有替我的同伴们想想，他们到底喜欢不喜欢，拿不喜欢的强加给他们，就不是我读小人书的那种兴致勃勃的感受了。我玩捉迷藏可以玩到太阳落山忘记了吃晚饭，玩打仗玩得直到别人打破了我的头，玩读小人书经常跑到十里开外的街道连环画摊子上忘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