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守望

弯弯曲曲的蒙河水流到这里，被两岸的山岭一夹，拐了一个大弯，在北岸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沿河是一溜稀疏的村落。佃英家在河崖头上住，站在家门口就能看见蒙河水拐弯过后，一头转向东南汇入沂河流向远方。
　　 十一月二十七这天是葛沟街逢会的日子，天刚麻麻亮，佃英把一套栗子皮色的组合家具装手扶拖拉机上，准备去赶会卖钱。佃英是这一带有名的木匠，活干的又精细又快，做的家具很受附近村里人欢迎。
　　 装完车后，回屋里看看儿子明子还在呼呼地睡觉。小家伙才六岁，把他留在家里佃英不放心，佃英把明子摇醒后抱车上，爷俩一块去赶会。
　　 明子还朦松着眼，在家具顶上摇摇晃晃，出村拐弯时差点掉下来。水英娘压碾回来看见了大吃一惊：“哎呀！这还了得，他二叔你快把明子抱下来，你看看多吓人！”
　　 佃英停下了车说：“是嫂子啊！我打了套家具去赶会，这小家伙还迷糊着来！”
　　 “把明子抱俺家里吧！在俺家里先呆一天，和水英做伴。”
　　 佃英想了想说：“行！你看他又睡着了。”把明子从手扶拖拉机上抱下来，仨人一块向水英家走去。水英家在村口，水英比明子还小也在睡觉。佃英就把明子放在沙发上，水英娘找个大衣盖明子身上。佃英赶紧去赶会，水英娘把佃英送门口，看着他远去。
　　 这一幕被男媒婆伏安心看见了，发现一个新情况，他偷偷地笑了。男媒婆五十多岁了，半个月不说一合媒，心里急猴猴的觉都睡不着，挺敬业的工作性很积极，每年说成的媒不少于二十对，收人比村里的牛经纪还多。
　　 男媒婆追上佃英说：“大兄弟，有进展了，我给撮合撮合？”
　　 “大清早的，大哥别胡说，我去赶会，把明子先放嫂子家。”
　　 “哎呦！大家都是过来人，不就是那回事么！你没妻，她无夫，孤男寡女的，理解，早就该办了，两家合一家，人往一起走，财往一起攒，有儿有女的多好哇！”
　　 男媒婆说起来一套套的，佃英赶忙给打住：“大哥，你再胡说我和你急了吭！没有的事。”
　　 “好！好！我不说了，这事先这样，到时喝喜酒别少了我。”男媒婆工作经验丰富，不理会佃英的意见，什么样的菜他都剜篮子里准备组合配对。
　　 佃英看着男媒婆走远，摇开手扶拖拉机赶紧去赶会。佃英老婆走失三年了，一直没下落。当初怀明子的时候神经出了毛病，整日里疯疯癫癫，生下明子后，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温柔贤惠，做针线活村里没有比上的，坏的时候抱明子满街乱跑。她抱小孩不分头脚，一次把明子头朝下包在小包被里，差一把明子焐死。一天在家里洗枕头，把明子泡水里去了，抱着枕头回娘家去了，这一走再也没回来。佃英揣着明子东西南北找了两年，一点踪迹没找着，都说可能掉河里淹死了，被水冲远了。佃英不信，固执地寻找，盼着有一天老婆能回来。
　　 家里没了老婆生活还得继续，佃英带着明子艰难度日。
　　 水英爹去年在石塘里起石头，挖哑炮时挖响了，当场被炸死了。
　　 男媒婆就来撮合这对鳏男寡女，在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义不容辞要把事给办好。可佃英认准了一根筋，拗着等明子娘。老婆没死，说不定那天会回来。水英娘也拗，等着佃英开口，等地好辛苦。
　　 今早的事让男媒婆发现了，他决定再给烧一把火。于是在村里见人散布消息，说俩人已经成立了互助组，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先吃开了，循序渐进，为顺利过度造势。
　　 转眼到了过年，这天男媒婆喝了酒，来佃英家给这件事做总结。佃英脚上穿了一双半旧的布鞋，这双鞋是明子娘做的，每年过年这一天，他都穿脚上，就象老婆还在身边一样，在流逝的岁月里他始终小心地坚守着这一份执着。
　　 “大兄弟！”男媒婆瞅瞅佃英脚上的布鞋说：“你说你累不累，我都替你撒急，守着一个没有结局的等待，这不是犟么？你不光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人家水英娘。她可一直在等着你啊！你今天就把这双鞋脱下来吧！这是你对明子娘的一份挂念，老少爷们都知道，更得为以后想想啊！”
　　 “大哥你别说了，明子娘一天没有准信，我就要等她一天，一辈子没有准信我就等她一辈子。”佃英簌簌落下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穿着的布鞋上。
　　 男媒婆伤心极了，天下竟有这样倔强的人，自己撮合成了数不清的婚事，为何这一桩难成呢？
　　 “大哥你告诉水英娘，别在等我了，我不值得她等！”
　　 “你个倔驴，你自己去说吧！”男媒婆彻底放弃了，拉开门气冲冲朝外走——门外水英娘怀里抱着一双新鞋，哭得泪流满面，看见男媒婆出来了，转身飞快地跑远了……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坡上的草青了又黄了，黄了有青了，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明子长大了，考上大学了，有对象了，给爹把漂亮的儿媳妇领回来了，全村人都来喝喜酒，欢腾了整个村庄。佃英在老屋的后面给明子盖了两起的小楼做新房，来热闹的乡亲把院子挤得满满的，佃英又穿上了那双布鞋，一脸的皱纹拧成了一朵花，唯一不足的是明子娘还是没消息。
　　 夜深人静，亲友散去，佃英站在老屋的院子里，对着幽深的夜空喃喃自语：“明子娘，你听见了吗？今天明子娶媳妇了，咱的儿媳妇长得很漂亮。这么多年了，你到底在哪里呀？你要是还活着，你就快来个信，你要是死了，你就给我托个梦吧！我给你堆个坟让小孩也有个念想……”
　　 屋后二起楼上的明子和媳妇看得泪流满面。等待的人啊你到底在哪里呀！遥远的夜空里浑厚苍茫，闪烁着迷一样的星星，只有夜风悄无声息地吹过。
　　 明子和媳妇在县城教书，不常回家，两口子决定把佃英接城里住，佃英死活不同意：“我哪里也不去，在老屋里住，做木匠活，我要走了，说不定你娘回来找不着我的。”
　　 媳妇对明子说：“爹想娘想哄心了，就让他守着自己的一个梦吧！”
　　 春日的一天，佃英在家里烘烤木板子，准备做家具。上菜园浇了一会儿菜，家里着火了，赶来救火的乡邻，提着水无法靠近，烟火冲天。老屋里堆满了木头板子，全都烧着了。
　　 佃英象疯了一样往屋里冲，仨小伙子拉不住。
　　 “叔！叔！屋里不管有什么东西咱都不要了，钱财是人挣的，只要人在就好！”佃英侄死死抱住佃英说。
　　 “钱财没了，只要人安全就好！”
　　 “别冒险了，把人烧坏了，损失更大。”众人七嘴八舌地说。
　　 众人乍全也不管用，男媒婆找来条棉被，浇透水，递给佃英：“去找你的宝贝吧！”
　　 佃英披着湿棉被不要命地钻进着火的屋里，不一会从火堆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双被火烧坏的布鞋。众人的眼泪忽地涌了出来，哎！什么样的女人嫁给这样的男人，就算过一天也值了。
　　 明子两口子急匆匆从县城赶回来，见老爹坐在烧烬的老屋前，缝补被火烧坏的布鞋，一针一线，很认真，很专注，象在修补一件稀有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