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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打工记

作者: 彼帆远航 时间: 2012-10-19 阅读: 9204次 点赞: 72个 评分: 4.0分

在深圳的罗湖区一家公司上班时,我已来此两年了。两年不算长也不算短,渐渐磨去了异乡的生涩和不适,象一株草的种子,风刮到那儿就在那儿生长。习惯了南方的湿热气候,

在深圳的罗湖区一家公司上班时,我已来此两年了。两年不算长也不算短,渐渐磨去了异乡的生涩和不适,象一株草的种子,风刮到那儿就在那儿生长。习惯了南方的湿热气候,也习惯了那种节奏紧张的生活。独自一个人,交往着五湖四海的过客,听着他们的经历和传奇,乡音变得越来越遥远。我自己也是一名过客,只是今天在此驻足。在深圳,每个人都是匆匆过客,象一堆沙,风吹聚在一起,又会吹散各奔东西。在这里每天都会经历着变化和改变,就如同一个农村来的小女孩,几个月或半年,就变化成让你瞠目结舌的全新城市女孩。
   我所在的是一家电子厂,上千人却几乎全是年轻的女孩。每天下班,女孩子们换下工作服,就象一群色彩斑斓的蝴蝶,飞舞在厂内厂外。
   我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流涟在繁华街巷。唯一感兴趣的是,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看那夕阳的余辉一寸一寸西落。
   转眼又是春节,春节也是春天的开始。深圳没有四季,只有春夏。当北国还在万里冰封,雪花飞舞时,这里依然鲜花盛开,一簇一簇象街头女孩子飘动的裙裾。利用节假日,我去了趟东莞,探访一位曾共经求职风雨的朋友。返回时,坐上一辆中巴车。车上空荡荡,多数人都回家团聚了,没有了往日的拥挤。邻排有一对青年男女。男的穿着花哨,却显猥琐,女孩二十左右,清丽秀雅,对男友的殷勤献媚似无动于衷。对别人的私事我无心观察,看着窗外匆匆闪过花草树木,翻涌起一团团的思乡之情。独在异乡为异客,风风雨雨又是一载,已是三个春节没有回家了,不知家乡是否还是梦中的模样?
   车行了半个小时,就听女孩一声娇咤,突然站起身跨过男子,坐到我的身旁,用请求的目光看着我。我恍然大悟,起来让女孩坐到靠窗里面。男子似心有不甘,然碰上我冷冷的视线,又嗫嚅着坐回原处。不久男子下了车,女孩神情随之放松舒缓。车到深圳的南油边防站,要查边防证,车停了下来。女孩开始与我交谈。原来她到东莞看望男朋友,在车上碰到了这个小流氓。我笑着说,你怎么肯定我就是个好人呢?女孩脸一红,柔柔的说,如果你是坏人,那就没有好人了。
   车到达世界之窗后,女孩下车,下车时回头一笑,说,我们还会相见的,我相信缘分。我摇摇手,与她道别,心想,这么大一个城市,想再见面,怕是很难了。
   春节假日一过,工厂立马又恢复了上班的秩序。那些回家团聚的打工仔打工妹象侯鸟一样,又飞了回来。空寂的工厂顿时人声鼎沸起来。因为扩大生产,工厂又要大批招人。贴出的招工告示没几天,厂门口就挤满了来来往往应聘面试的女孩子。一日,我到办公室拿生产报表时,经过人力部,主管招聘的朱如兰朱小姐正在与一个女孩争执着什么。看见我,撇下女孩出来与我打招呼。朱如兰从年前就开始深深浅浅的粘着我,我竭力回避着,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煮不烂,而我那群部下的女孩子们,则更直接的叫她不要脸。朱如兰人长的还蛮漂亮,只是过于轻佻,跟厂内的经理老总都有过一腿,这件事厂里人人皆知。要不然凭她那点学识和脑子,还能做上招聘主管的交椅?怕是连流水线上的电子插件工都不如。我支吾着想要躲开,却发现她背后的女孩有些面熟。女孩竟认出了我,兴奋地跑过来,跑到跟前又不知说什么,低下头,一抹羞红挂在脸上。朱如兰有些愠怒的看看女孩,问我,你认识?我忙说认识认识,是我朋友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干妹妹。朱如兰酸酸的说,怪不得来应聘连身份证也不带,有棵大树撑着腰啊。女孩抬起头,脸更红地分辨说,不是,是我忘记带了,只想先登记一下,明天带过来。朱如兰撇撇嘴,说,今天已招满了,你没带身份证,本来已没机会,不过…朱如兰瞅着我意味深长道,看在你这位干哥哥的份上,我给你留一个名额,但是,你干哥哥必须请我吃晚饭!怎么样?有施必有报,公平交易。女孩既感激又迷惑的望着我,我心里象吞了一只苍蝇,勉强地打着哈哈说,能和朱小姐共进晚餐十分荣幸,那就这样定了。
   我所在的这家公司,是台湾老板在深圳的一家分厂,除了总经理是台湾人,其他全是大陆人在为其打工。总经理以下设经理、总管各一名,四条生产线的拉长四名,以及下面各小组组长数名。经理、总管和其他三位拉长,他们都来自湖南邵阳,或多或少都有着裙带关系。唯我来自异省,并且是从员工做起,被台湾总经理直接任命的拉长,所以邵阳帮对我还算客气,相处也比较溶洽。因为扩大生产,新增的第五条生产线,需要一名拉长去管理。但谁都明白,管理一条新生产线和一批新员工,那是既费力又不出成绩的苦差事。培训一名熟练的主板电子插件工,至少三个月才不会出差错。三个月,需要操多少心,不言而明。新任拉长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所以只能从旧有的四名拉长挑选一位。在总经理主持的会议室里,谁也不发言,低着头,各自打着小算盘。沉默了一段时间,总经理目光盯上了我,说,山东,有没信心?因厂里只有我自己是山东人,所以从上到下,都称呼我为山东,把名子倒省略了。我抬起头刚要说,总经理把台湾产的半截长寿牌香烟摁进烟灰缸,站起身说,就这么定了。
   当朱如兰到三楼的男宿舍找到我时,我已吃过晚饭。为了言出必诺,我陪着朱如兰来到一家清静的小酒吧。朱如兰没象往日精装浓抹,有点素面朝天的感觉,披散着刚洗过的头发,穿一件黄色碎花的连衣裙,与白天相比,倒显得清纯媚丽了许多。入座后,朱如兰点了一瓶法国产的博莱雅葡萄酒,这种酒虽不比人头马、X0出名,价格却也不菲。我多少语含讽刺的说,怎么,不过了?朱如兰用眼睛直直盯着我,说,就不过了,心疼了,是心疼酒还是心疼我?我点上一只烟,用淡淡青烟来隔断朱如兰的逼人视线。就算都心疼吧,我说。嗯,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一名带眼镜的服务生用托盘送过酒来,要启开瓶盖时,我阻止他。说,我是山东人,来瓶烟台的张裕干红吧。服务生看了我一下,很快换了回来,斟好酒。我说,再加上冰块和两枚草莓。服务生手脚麻利地取回,放下后并不走。朱如兰摆摆手,说,你可以走了。服务生看着我,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我也是山东人,家乡就在烟台…我在这里没有一个老乡,所以我…所以你想认识我,好啊,我正愁没个老乡呢。我拿过一块纸片,把地址写给他。说,以后你拿这地址找我就行。服务生拿着地址欢天喜地的走了。孰料,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这是自己在身边埋了一颗炸弹,当然这是后话,此暂且不表。
   品着葡萄酒,朱如兰幽幽地说,我没看错,你是个有品味的人,也不是一个俗人。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还能怎样做?!一个从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农村女孩子,来到这座城市,没有技能没有文凭,靠什么生存?你知道我心里的苦闷吗?你根本不知道!谁不想光彩的活着,谁不想能有一个安宁幸福的家,谁不想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可是我们那儿太穷,人穷志短,我穷怕了,我不想回去,我宁愿赌掉一切,也不再想回去…
   朱如兰一边说一边一口一口喝着酒,甚至有两滴眼泪掉进酒杯里,也被她一口喝下去。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听着她的述说,一时无语,内心深处已被触动,甚至开始后悔给她起个煮不烂的绰号。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丰富多彩的,你不要轻易嘲弄一个人,每一个人都需要尊重。时间在不知不觉溜走,一瓶酒快被朱如兰喝光了。我按下她的手,说,不要再喝了,太晚了,我们回去吧。朱如兰摇晃着去买单,我忙抢先去付钱,不防被朱如兰一把拽回来,愤怒地说,你看不起我罢了,连这也看不起我,我就那么贱吗?付了钱,那个眼镜服务生帮我把朱如兰搀到酒吧门外,并恋恋不舍的对说,老乡,有空我就去找你啊。我说好的好的,半架半搂的拖着朱如兰往回走。朱如兰忽然抬头说,那个女孩你是怎么认识的?还说是你干妹妹,撒谎都不会,骗鬼啊!你以为我看不出,那女孩眼里有种东西,你们男人是看不到的!我说,是撒谎了,那是我在中巴车上认识的。朱如玉猛地挣开我的手,一下扑进我的怀里,在我脸上狂吻。我不知所措的左右抵挡。朱如兰喃喃地说,我没机会了,我永远失去你了。接着泪流满面的伏在我的肩上哭泣,灯影下的路人,不时侧目向我俩聚聚焦。我拖着朱如兰急忙往回赶。
   在女宿舍楼下,正好碰到两个女孩子。一瞧,都认识,正是手下的两个小组长。一位是唐德淑,一位是柳玉秀。我与唐德淑还曾有过一段小插曲。那是刚接手第三条生产线的时候,在生产车间点名开会。当念到唐德淑时,我顺口说了句,唐德淑还不如改成唐大叔顺溜呢。不想玩笑成真,满厂里都是唐大叔唐大叔的叫。为此唐德淑跟我闹了好几天的别扭,直到我当着满车间的人半认真半玩笑的自我检讨一番,唐德淑才转嗔为喜。但唐大叔的称谓却是屡禁不止了。我让唐德淑和柳玉秀把朱如兰架回宿舍。两人睁着铜铃大的眼睛,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直到看我装作发怒的样,这才去拽朱如兰。而朱如兰却死死攥着我的衣服不放。柳玉秀狡黠一笑,伸手在朱如兰膈窝下挠了几下,朱如兰浑身一软,被两人拖起就走。
   当几百名新员工聚集在车间时,我领着手下十名小组长走进来。不知谁带头哗哗拍起手掌,我忙制止,说,先别欢迎,以后你们会恨我的,残酷刚刚开始,眼泪还在后面。我们只有三个月的实习期,第一个月,必须全面掌握你工作所涉及的电子知识,知道什么是电阻、电容、三极管、二极管、电感、振荡器,电阻的色码阻值,什么是云母电容、可调电容等等。第二个月,熟悉电路主板,笫三个月,必须精确熟练的不出错误的插入所规定的电子元件。现实的情况是,你们将有一半人被淘汰,因此岗位竞争是非常残酷的,这完全靠个人的技能和头脑。因为你的一个几秒的错误,将导致整台产品的报废,而维修工要花费几个小时来纠正。所以,别怪我,这是深圳,深圳不相信眼泪!你们将被编排成十个小组,由小组长带领指导你们。希望你们笑着走进来,也笑着走出去!
   当宿舍保安领着一名女孩到我们宿舍的时候,我们几名拉长正在热火朝天地玩着扑克牌。每输一盘,就有一个人的嘴唇上粘上一根纸条,几十轮下来,每个人的嘴唇上都飘荡着一排长长的纸条,象一把花白胡须。尤其那位新任拉长,嘴唇上下巴上都贴满了,再可贴之处时,被扒光了膀子,蹲在床上继续奋战。保安猛然看到我们这群花甲老人,敲敲门,就呆在原地不敢进来。当我们回头看到保安身后的女孩时,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撕扯自己的胡子,屋里顿时嘻嘻哈哈乱成一团。新任拉长更是慌乱地扯一张床单披在身上,晃动着满脸纸条,一副愁眉苦脸躲无可躲的样,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我和那位女孩往楼下走的时候,身后还传来几条噪子在嚎叫:山东…我们一世英名毁在你手上了,补偿!绝对的补偿!明晚请客啊!跟在一边的保安强忍着偷偷窃笑。女孩不安的看看我,说,实在对不起,我…我不该来的。我笑笑说,别听他们的,别看他们平日在上班时板着脸,一副严肃样,私底下还不是猴群一堆。
   慢步走在尾塘工业区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叫啥名?女孩羞嗔道,你还点过我的名字,咋这么快就忘了?我苦笑,几百人的名子,点的我口干舌燥,我还能记什么。女孩抬起头看着我,你猜猜。我猜?天!这样的问题,恐怕连孔老二他老人家也得退避三舍。嘻嘻!逗你的,我叫许小安。许小安,我默叫一遍,刚要动歪脑筋,突然想起朱如兰,只好打住,随口说,是个中性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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