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小说』摄像头

老林又到了一个新单位，高兴得不得了。单位是个大公司，这是小城最大的国有老厂，想当年，进了这个厂，连找对象都满城管着挑。老林还是小林就业的那年，他托关系、送礼，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也没挤进去。前几天他看到了这个单位的扩大招生广告，去了，没费一点周折就去了。
　　 形势一片大好，人力资源部的招生人员说的没错，老林去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就明显感觉得到。公司往外拉货、往里送货的车络绎不绝，况都是那种牛气哄哄的加长斗重卡。以前他供职的单位货车都是轻卡甚至三轮车，瘪瘪屈曲的一看就没多大出息的样子。到底是大单位呀，牛！走在去公司车水马龙的路上，老林的腰杆也觉得硬实了许多。
　　 老林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中间有一个小时是停机吃饭的休息时间。时间是长了点，但当工人哪有不吃苦的，不吃苦遭罪生产出产品，拿是什么挣钱？拿什么养家糊口？喝西北风吧。老林以前供职的单位，三天两日的打渔晒网没光景，整日憋在家里晃来荡去的，老婆的脸就拉得老长。一个大老爷们连老婆都养不起，还叫男人？老婆骂的也没错。
　　 老林珍惜这次机会，干起活来肯卖命。其实倒也累不着，到底是大公司，设备都现代化了，流水化作业，只是忙碌而已。机械轰鸣，人欢马叫，瞧着心里就踏实，老林喜欢这样的工作。更让老林欢喜的是每月定期都能拿到工资，尽管就千元出头，他也知足了，这些钱起码能维持家庭的日常开销了。可单位的人并不都这么想，老林发现身边的工友尤其是年轻的接连不见影了，一问才知，因工资太低辞职不干了。工友又说，技术人才跳槽的更多。老林沉默了，一下明白了为何现在这么容易进这个公司的缘由。也是的，单位这么红火，这点工资未免太可怜了，可到底为啥工资就这么低了？老林疑惑不解中，公司发生了件大事：有个车间的工人抗议工资低，全体罢工了。
　　 公司领导急眼了，出面解释说，公司员工工资低，是制造成本高，决定从上而下号召降本增效，设法提高员工的工资。逮牛先牵鼻，公司决定先从供应部门抓起，所有原材料都采取竞标的方式采购。
　　 老林和工人们一样，眼瞅着供应部门前络绎不绝的人流，心里都欢欣鼓舞，干起活来都来了精神，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工人们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却接连出现质量事故。质检部门从工艺到操作规程查了个遍，没发现任何问题，最终在原材料上找到了症结。老林有些疑惑了，这原材料不是都竞标了，怎么还能出现这样的事？更让老林丈二摸不着头脑的事还在下边呢。
　　 老林是干钳工出身的，现在的职业是看管流水线的运行。流水线所有的动作是靠行程开关监控的，由于设备长期运行，磨损老化严重，开关常常撞坏，一个进口开关就是700多块钱，相当于他半个月的工资，生产线上处处都用它，几乎每日都有被撞坏的，老林很是心痛。前些日子，国内一生产商来单位推销，就200多一点，试用效果一点儿不比进口的差。公司搞降本增效，成本控制也都承包到了各单位，当然提出采购计划都要物美价廉的。可是一张张采购计划提交了好几次，供应部门说，联系不到生产厂家，眼看因短缺开关生产线要停了，这不是闹儿戏的事，停产了，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无奈之下，只好提进口件。好家伙，上午提了计划，下午就到货了，老林不得不佩服供应部门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了。
　　 更让老林感叹供应部门办事效率的还不仅仅于此。那日，设备上的一油缸坏了，而单位又无备件，适逢单位大干，在这火烧眉毛的关键时刻，时间就是金钱，赶忙联系经销商。经销商够哥们儿，急生产所急，开着轿车把货送到了家。这回儿是国产货，价格12万元，老林听到这个价格当是就傻眼了，就这么个东西，12万元？都相当于一辆普通轿车的价格了，旁边一个维修钳工悄悄对他说，以前也曾换过，那还是进口件，3万多。经销商对设备部部长说，这油缸国内设备很少用，他这是好不容易通过在各地的脉络才搞到的。
　　 安装过程发现，油缸的连轴尺寸不对。这时经销商拉过设备部长悄悄嘀咕了阵。设备部长发话了：“钳工师傅们辛苦点，把连轴磨磨，装上。”接着又说，“都麻利点哈，干完了，老板请客。”
　　 人都不是傻子，老林模糊中已经感觉出成本高的原因，只是做工人的，不想淡吃萝卜咸操心，干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可你不为什么的操心，当官的却处处为你操心，说是为了更好管理工人，一会儿投资几百万，上了打卡机，又决定在车间现场安装摄像头。消息一发出，各路经销商蜂拥而来。那日，老林来上班就发现在车间同一地点同一位置竟安装了五只摄像头，老林一时纳闷了，这干啥呀，有钱烧的？这时有工友说，领导说了，这是看看哪家的效果好，最终确定采用哪家，以便将来大面积推广使用。旁边的另一工友笑了，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人家这是会玩。不就是谁上香进贡的多，最终采用哪家的嘛?
　　 虽说这摄像头也就是个聋子的耳朵——摆设，安装前后，老林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可一望它，老林心里就嘶嘶拉拉不是个滋味，工作就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