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自难忘
作者: 昔杨
时间: 2012-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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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每当听到别人吟诵苏东坡的那首《江城子》时,那“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句子,就会使我泪流不止,伤心欲绝。人已殁,情未了,此恨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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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听到别人吟诵苏东坡的那首《江城子》时,那“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句子,就会使我泪流不止,伤心欲绝。人已殁,情未了,此恨绵绵!
我很长时间里都过着孤苦零仃的日子,但也曾经有过醉心的欢乐,虽然是不堪回首的结局,却真个不思量,自难忘,几十年了,始终无法从我的记忆里把那份情抹去。
其实我的故事也并不精彩,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死去活来,只有铭心刻骨,只有自饮自醉。只不过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敝帚自珍罢了。
还在读高二的那年,那是大炼钢铁的年代。我们女同学在老师带领下,天天去校外小河里淘铁砂。带脸盆的带脸盆,拿水桶的拿水桶,两个人一组,肩上扛一个木板做的小槽,到了小河里,一个人扛住木槽的一端,一个人从河里挖一盆泥沙放进木槽上端,然后又用脸盆舀水,反复地将水冲在沙上面,那些泥沙在水的冲刷下就顺着木槽往下流。当木槽上端的泥沙,被舀上几十瓢水冲刷后,沙都冲走了,槽底上剩下一层黑黑的粉末就是我们要拿回去炼铁的铁砂。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刮起来,盛在一个桶里,又接着下一轮的淘沙。两个人轮换着扛一回木槽,舀一回泥沙和水,老师分配我是和贞秀一个组。
那时天气还热,有些同学趁着老师没注意我们时,偷偷地玩起打水仗,常常把衣服都淋个透湿。甚至头发上也淋得乱蓬蓬的,老师还以为大家干劲很足,要表扬我们呢。
蔡大金他们男生,负责炉前操作,有的拉风箱,有的看火候。蔡大金是看火候的“师傅”,他掌握的火候最有经验,其他同学没他看得准,别的同学掌握的火候,开炉以后或者没有铁水流出来,或者只流一点点。只有蔡大金的本事最高,每次放出来的铁水能装满一个沙模。大家视他为炼钢英雄,后来还评了他为大炼钢铁积极份子。好不荣耀!
我和贞秀每次扛着铁砂送到炼钢炉边时,看到蔡大金戴着太阳镜,肩上披着一条用于擦汗的毛巾,那毛巾早已被汗水和炭黑染成黑白相间了。额上、脸上被木炭屑粘得黑黑的,汗水流下来,划成一道道不规则的“沟”,我们看到那个神情,既觉得很崇敬又感到很好笑。
我们淘铁砂的,夜里不要去,蔡大金他们负责的高炉是24小时轮班上,不能停火的。我是个爱热闹的人,常常晚上自个儿到高炉边去看男同学干活的情景。特别注意蔡大金的一举一动。
有次蔡大金刚刚从观察孔看完火候,叫拉风箱的同学加把劲,然后转过身发现我在他旁边站着。就冲我嫣然一笑,然后说:
“小芳,夜都深了,还没去休息呀,白天你也是很辛苦呢”说话的时候咧开一口洁白的牙齿,与脸上的黑尘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我看来觉得特可爱。
我说:“你们才辛苦呢,我们是后勤人员,你们是前线战士。”
一旁的李老师听到我说,向我翘起大母指,说:“小芳比喻得很对。他们是前线战士。”
蔡大金见李老师都这样说了,看他更开心似地说:“前线战士如果没有后勤支援,也是不能打胜仗的。任何一点胜利都是集体的功劳。”他一边说,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本来他一脸的炭粉,这一擦他的脸上更加像画上了水墨画一样的有趣了。
我觉得好笑的同时,去找了个脸盆,给他盛来盆水,叫他洗干净点。蔡大金表示很感谢我。其他炉前的同学,就是那些负责拉风箱的,看到我单单给蔡大金打水,很是眼红,很是妒忌的样子。我就不管他们怎么看待呢。
那个青涩年华的男同学,都爱吃醋,都爱背后说人闲话,他们私下不断议论我喜欢上了蔡大金,风言风语的话,却传到了贞秀的耳朵里了。贞秀却对我闹起情绪来了。
贞秀是班花,全班8个女同学就数她最漂亮。她看到我对蔡金有些好感,就吃我的醋,当我说加把劲淘些铁砂的时候,她就讽刺我说:
“你要当好你的后勤兵就你自个儿积极点吧,你不怕累倒,我怕,现在都腰酸背疼了,还加把劲呀!”
我说:“大炼钢铁是毛主席的号召,今年我们国家要实现1070万顿的钢产量,才动员全民炼钢的。为多生产钢出点力不应该吗,我倒觉得你的话里好像藏着骨头呢。”
“我知道你是想在蔡大金面前表现积极,干吗把我也拖累了。我又不想在他面前献殷勤。”
“不要这样嘛,”我说,“什么蔡大金蔡大金的!”
贞秀说:“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对蔡大金好,他能不感激你吗?”
我故意说:“你才是班花,全班的男同学都把眼光集中在你身上,蔡大金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
其实那晚上我看得出蔡大金的眼神里,对我是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好感。
她没有否认自己是班花,在我面前更加显示一种她特有的优越感。自那时起,本来我和她关系很好的,就渐渐疏远起来了。
后来,她也每天晚上去小高炉边看炼钢的,她也有事没事找蔡大金搭讪,因为蔡大金对她不太搭理,她就不再去,并把这事都怪在我的头上。
我每天晚上还是去给蔡大金打水洗脸。就是这个契机,我和蔡大金进入了初恋。
2
蔡大金不是在炼钢的时候表现得看火候很有经验才出色的,他的文科很好,他曾写过一首诗,发表在学校黑板报上,曾轰动全校。那诗我一读就过目难忘,至今还记忆犹新,诗是这样写的:
无论月圆月缺
无论日出日落
时刻装在胸中的
永远是伟大的祖国
无论课堂学习
无论劳动生产
坚定不移地走在
又红又专的道路上
后来他在全校演讲比赛时,又获得高中组一等奖,平时打篮球什么的,他都很出色,所以很多女同学都对他很有好感。我和贞秀自然也是非常崇拜他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理科却不怎样,尤其对数学,我看他学得挺辛苦的,对于许多概念性的东西,他常常不太理解,如数列的概念、极限的概念等等,常常是我给他解疑释难。在全年段而言,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的成绩是顶顶拔尖的。也可能就因为这事,蔡大金对我比对其他女同学更有好感。贞秀比我漂亮得多,他对她却和对待其他女同学一样不冷不热的。
大炼钢铁过后,学校又贯彻新的教育方针: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劳动生产相结合。于是又大搞勤工俭学。学校在五里外的农村,选择了一块山坡地,那山坡很平缓,就是缺水,学校把这片山坡地划成一块块的,让每个班在自己的地块里翻土,翻完种上花生。
那山坡地的土质很坚硬,我们离家又远,没有锄头,我们只好到附近农村去借农民的锄头用。我锄地还没锄上多久,锄头把忽然断开,大家同学还在干得热火朝天,我的锄头却不争气,觉得好没面子,我的虚荣心本来就很强,我从小没有装过锄头,这下我不知道怎么办,急得想哭。
蔡大金看我急的样子,过来帮我重新装上,并把装好的锄头,放到水塘里浸了一会。他说:
“天气干燥,锄头的木把和加固的竹片收缩就引起松动,放水里浸泡以后,吸水膨胀了,再用就不会掉下来。”
我感动着:平时他物理没有学好,什么有关膨胀系数之类的计算,他做作业时都常常要问我,而现在遇到实际问题时,他反而比我懂。真是理论和实践如果不联系在一起,空有书本知识也是没有用的。
我真是太差劲了,我也是出自农村,干锄头活怎么就那么没水平。我们10人一排,各人锄一小块,左边右边的同学都锄得比我快,我的进度,比他们落后了足足有3尺远。而且手心里已起了两个大血泡。我本是什么都不甘落后的,这回我就争不回脸面了。
老师吹哨子叫大家休息15分钟。这时同学们都气喘嘘嘘地放下锄头,在没有锄的草坡上坐下休息。蔡大金看我落后那么多,就过来把我一推:
“你也去休息一会,这点点我来帮你补上去。”
我觉得非常不好意思,我不但不甘被人笑话我这么差劲,又看到贞秀她们用妒忌的眼光看着蔡大金的举动。后来眼光都聚焦在我这里,我心里感激蔡大金对我的好,又怕同学都说我和蔡大金真的谈恋爱了。中学生是不准谈恋爱的,这点我懂,我只希望我和蔡大金彼此心中都有对方,等上了大学时再开始正式恋爱。现在大家风言风语的话,如果传到老师耳里,那会怎么办!
大概蔡大金不怕人说闲话吧,他非要帮我把落在左右同学后面的地锄完。这时贞秀真的憋不住她的醋意了,她说:
“哟,蔡大金,你等一会也帮我锄几行吧,我也累得不行了。”
蔡大金说:“我帮谁是有条件的,如果你也能帮我解几道数学题,我也会帮你锄几行。等价交换,怎么样?”
贞秀无论文理科都很吃紧,数学还不如蔡大金呢,被蔡大金这么一说,脸红耳赤,无言以对。蔡大金拿这个理由来帮我,光明正大,我也就感到心安理得了。
那天回校后,我叫蔡大金把换下来的衣服拿过来,我帮他洗,理由是他帮我锄了地,我理当感谢他,给他相应的回报。蔡大金怎么也不肯。于是,我就说:
“既然你不把衣服让我帮你洗,那明天开始我的地你也不要来帮我锄了,是不是你嫌我洗不干净呢?”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今天你锄地都累成那个样子,你以为你手心里的血泡我没看见吗,还忍心叫你帮我洗衣服?”蔡大金说。
我急了,我说:“血泡我回来后用针把它给刺穿了,里面的血水流了就平了,你看,你看!”我说完把手掌伸过去让他看。
这时他看看周围没有其他人,就抓住我的手,往他嘴边拖过去,俯下头吻了一下我的手背。我登时脸红到脖子边,心里卟卟地跳。觉得又幸福又恐慌,又激动又羞涩。不知如何是好,既不想把手缩回来,又怕被特如其来的人看到。
3
转眼到了高三,学校转入了正常的教学。可是高考时我落榜了,蔡大金考上了省师范学院,贞秀考上了省农学院,我想哭,但我克制了,不让眼泪流出来。因为这结果是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以前我是信心十足,我的成绩在全班全年段都是名列前茅,大家同学都说,要上清华北大都可由我挑。蔡大金文科不错,数理化则无法望我之项背。贞秀是人长得漂亮,其他拿不出什么长处来。如果不是政策如此,他们考得上我考不上,那真是没有人会相信了。
我就是因为父母亲太疼爱我,希望我传承祖德宗风,做一个能够光宗耀祖的人。从小都没让我做过什么家务事,真的成资产阶级小姐了。我自己也总是坚信“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理念。这回看来完全不是这样了。
从报上看到了今年的招生政策:“在保证政治质量的前提下,兼顾德育、体育、智育等条件择优录取。”我家成份不好,阿爸还受管制,这下肯定完蛋了!
有一天晚饭后,蔡大金约我去散步。他是想问我准备填报什么志愿的事,我说:
“看样子,我填什么都没有用,我是上不了大学的。”
蔡大金说:“我知道你担忧什么,你不要这么灰心,你的成绩这么好,说不定会破格录取你吧。先不要下定论,和往常一样努力做去。正如人家说的‘小车不倒只管推’。”
我说:“命运是无法抗拒的,你对我这么好,看来我们是要分道扬镳了。”
蔡大金说:“不要说这样的泄气话好不好,无论以后我们的前途怎样,我对你的感情将永远不变。”
我心中一阵感动,我问他:“除了你觉得我学习好,其他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喜欢我?”
蔡大金说:“你什么都好,学习好,性格好,又漂亮,又大方……”
我说:“漂亮一点谈不上,你看我这颗痣就把整个脸型都配坏了。”我的嘴角右上方一颗黑痣有黄豆大,我每次临镜都为它感到悲哀。没想到蔡大金却这么说:
“你美就美在这颗痣呢,你这是美人痣!”
我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的,但我听了还是很开心,说明他是真心喜欢我,情人眼中出西施吧。只是担心一毕业,命运各异,天南地北,再也不能与他相爱下去了。于是,我故意逗他说:“贞秀是全班的班花,全校也算得上是美女,而且她家庭成份又好,她一定能考上大学的,你应该把她追到手才是明智的选择。”
“不,希望你别这样说,”蔡大金着急的样子说,“我对她一点没有好感,你已经是我心中的唯一,以后人生的路无论怎样走,我们就这样定了吧。”
“我以前总憧憬着我们能够在求学的路上并驾齐驱,在奋斗的天空中比翼双飞,在日常的生活里齐眉举案。可是,现在我已感到这种理想都将成为泡影了。”我悲哀地说。
“你现在下这结论还为时过早,不要想那么多吧,想多了就像杞人忧天呢。现在还是抓紧学习,走一步算一步,尽了自己的努力,无论什么结果都不要自责。”
那个暑期,当蔡大金拿到省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收到的是县招生委员会寄给我的未被录取的通知。
这时正是头年移苗拼苗和倒种春搞得颗粒无收,又加上把前年收割的粮食在大食堂放开肚皮吃饱饭,弄得粮食紧缺,我爸妈都因此患上水肿病了,落榜通知拿到手,真如雪上加霜,尽管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拿到落榜通知时,还是心里非常难过。本来饭吃不饱,整日饥肠辘辘的,这时却连吃都不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