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魏新宽挚友
作者: 延河水
时间: 2017-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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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一个村,你居住在村子偏西的一角,我居住在村子偏北的一隅,相隔得这么近。可你和我之间,却有走不完的路。 刚刚在我的窑屋里分别,我的嘴里还残留着那一块块
同在一个村,你居住在村子偏西的一角,我居住在村子偏北的一隅,相隔得这么近。可你和我之间,却有走不完的路。
刚刚在我的窑屋里分别,我的嘴里还残留着那一块块西瓜的甜汁,你给我的感觉仍有咀嚼不尽的余味。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你第几次到我的窑屋里来了,只记得每次你到我家来坐的那阵儿,即使把世界给我,我也会婉言谢绝。
谁都知道,人类社会,顾名思义,就是人类共处于其中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与人、心与心、灵魂与灵魂,时时都在交往中碰撞。或产生电流或产生火花,或者像拍不起的瘪皮球般激不起一点反应。“心有灵犀一点通,”此话确有一番令人神往的意境。不过心若没有那点灵犀,那么交往不就成为了一种难耐的苦痛了吗?
生为男子,嘴上爱挑剔的可以说是个别的男子。在现实生活中,我曾遇到过这样的一种人,他不能看见你做他没有做过的事,不管他是否有能力,有兴趣。当你伏在桌上写点什么的时候,他总是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地在脚地上走来走去,嘴里像是有无数颗噙不住的冰雹一般没完没了地往外倾泻而出,并且总要踅足到你的背后,用眼睛极快地瞥上一眼,翘起不屑的嘴角漫不经心般地问,在写什么呀?或者是趁你不注意时有意地大叫一声,使你在惊吓中断了思路。他们最受不了的刺激是看你一笔一划地写上赫然的标题。这些人总让我觉得他们是想要扒掉你的衣裳,希望你的前胸是用玻璃做的,然后可以透过它看见你的五脏六腑,看它们怎样在你的皮肤的掩藏下曲里拐弯,看它们是龌龊还是纯洁。如果龌龊了,他好有理由轻贱你嘲笑你;如果纯洁了,他好说你虚伪你肤浅假清高。我生平最怯的是与口齿厉害、冷漠深奥的人打交道,更不用说做朋友。因而一直以为同性之间交往的障碍要比异性之间大得多。就像蓝天知道蓝天,白云知道白云一般。男人之间,相知得太清楚了,优点在哪里,缺点在哪里,对他人与自身的认知程度无时无刻都在每个人的心头盘旋。因而,蓝天有什么杂质,白云有什么瑕疵,太阳有什么伤痕,风有什么弱点,雨为什么要哭,相互之间有什么也瞒不过,什么也骗不过,什么也逃不过。
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知音的寻求,一直渴望找到一位能够让我心灵无限自由的朋友。在我想说的时候他是我的听众,在我不想说的时候他接受我的沉默。在我没有钱的时候他不向我展示自己买得新东西,在我失恋的时候,他不当着我的面与我旧日的情人打情骂俏的调笑。然而,在匆匆的人生行色中,在难以计数的世人与我短短的数十年之中,我一直不知道我的挚友之经在哪儿,我的挚友之纬在哪儿。经纬相交,才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人生。这情形真的有如寻找恋人。
所幸的是我终于找到了你——新宽。我们相识于崎岖的求学路上,相识于天真无邪的童年时代,相识于人们通常认为的“好时候已经过去了”的男人岁月。同在一块黄土地上洒汗流泪,同样是背朝黄土面朝天地奔走在田间地头为生存为生活而拼命忙碌,同为人夫、为人子、为人父,脸上有着同样的风霜雕刻下纵横交错的犁沟褶皱,我们还同样有一颗敏锐得像熟透了的草莓一碰就会流血的心。不晓得是我们拥有那么多的“同样,”还是人们常说的“缘分,”从此,在我常常怀想的人中,就有了一个你。
你强壮而结实,忠厚而豁达。老成而持重的像一棵古朴典雅的参天大树,无论是遇到狂风骤雨的侵袭,还是天灾人祸的逼迫困扰,你的脸上显露出来的都是一种极为深远的沉默,其表情仿佛是如悬浮在高空中的秋阳一般深邃。这神情与你好听的乳名“心宽”、与你的魁伟体态浑然一体,使你与芸芸众生中那些不可捉摸的脸截然不同。这神情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无法再具体描述,但一见到你,我便蓦然会想到了世界上那些伟人们,你的沉稳、你的神色不就是现实生活中活生生的伟人吗?
听你说话,对我是一种最美的享受。平声缓语,刚柔相挤,掷地有声,语调平静舒缓得如行云流水,字字句句潮润着人的心田。笑容恬淡清雅,态度之真诚,口吻之温文婉转,就像一条缓缓的、柔柔的小溪,如梦一般美妙。而你最善于的不是表现自己,而是虚心倾听别人的心声。不论是熟悉的人还是陌生的人,你都能像小巷里的夏季风一样平易亲近。一双眼睛柔和地看着说话者并随着他们说话的节奏或点头或微笑或轻声附和,即使是你最不喜欢听到的话题,你也从不会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或者是焦躁的、反感厌恶的情绪来,这就是你优良的教养和大佛般的肚量。尤其是你那发自内心深处的亲切、自然与和气,以及你一举一动的从容不迫和文质彬彬的言语,无不显现出大家的风范和气度,无不流溢着令人倾心的男性美。你的气度,并不像有的人那样是在矫揉造作、是在做戏,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真心诚意的。要晓得,你的这种美德,不但能使你自己保持着良好的心境,还可以使别人以你的境界为参照来净化其心灵。对你,我从内心深处叹而服之。每每和你在一起谈话时,总能够谈得很多,谈得时间很长很长。说实在话,每一次和你谈话之后,都会给带来一种精神上的亢奋,使我忘却了病痛撕咬和折磨;带来一种心灵上的洗涤,使我看到了希望和明亮的光芒;带来一种向上和创造的力量,使我拥有了信心和自信。每次听见你的脚步声和看见你平和的面容,我这被病魔缠绕撕咬了快一年的心,忽然就感到没有了痛楚,那种惨然的烦闷感和焦愁的浮躁感一扫而光,可以从从容容平心静气地写字了。
我深信这就是缘,万事万物有缘则亲。缘是神秘蹊跷的东西,包括一种命定的默契。我为此而喜悦。
人的伟大在于他的平凡,在平凡中将伟大净化成自然。你是一个平凡的人,然而,一颗永远不得安宁的追求赋予了你一颗不平凡的心灵。你心高要强,不甘平庸,你不愿让日子拖拖拉拉地、窝窝囊囊地过。自尊和自立很早就已经成为你生命中的血液。你说,只有永恒追求才是一种永生,在你的眼睛里有着无法破译的顽强和固执。为了一家人的生活能够富裕起来,年轻气盛的你只身闯荡,披荆斩棘,爬高山,过险滩,逆来顺受,吃尽了各种苦头和艰难,扛着星星走,背着月亮归。人近中年,终于以你特有的坚定和毅力圆了你那个要过上富人日子的富裕梦。当然,在生活中与人相处总有许多麻烦,难免受挫受难受辱受委屈受冤枉,而你谁也不咒骂,谁也不憎恨,你顾不上。因为你整天乃至整整一生都要用来奔波在打工的行程中,或者进出在田间地头。你不会让自己在和别人打嘴仗、斗心眼或者是闲聊中度过。因而,你的生活饱满而富有成果。你平平静静,不加也不减,不骄不躁,不惊也不矜不滞,把一个真实的自己出现在世人面前。你的姿态是:你们看吧,我就是这副憨厚实诚的样子,随你们去评头论足。这平静融入你的生命,成为你生命的一种内在品质,一种姿态,一种光泽,一种可以让人触摸的手感。在坦坦荡荡的蓝天之下,在宽阔阔厚实实的黄土地上,在碧莹莹的海水之中,你说人是不应该成为一片混沌物的。你是一片蓝天,你是辽阔的大地,你是一汪大海。
你无疑是一个生命的强者,但我更欣赏的是你在追求人生理想的同时并没丢了这个家,没丢了中华民族赋予男子传统的责任和美德。你像旧时男子一样存有不忘糟糠之妻的旧观念。在离家远行的日子里,本可以暂时挣脱束缚,恢复自由,尽兴玩乐,然而,你远飞的翅膀仍折挂在家庭的枝条上。无论是走到哪儿,第一件事情就是往家里打长途,问儿女穿得冷暖吃得饥饱,问父母的吃穿和身体的康健,对婆姨絮絮叨叨的千叮咛万嘱咐,只是静静的听在耳里记在心上。你种地是一把好手,用你粗大的一双手把你的家营造成一种五彩缤纷的景致,而你便是那景致中精细沉稳的雕像。你扎着白格生生的羊肚子毛巾,头上那弯新月让人突然会意识到你的头发是那浓浓的夜,夜色阑珊。你额头上挂着汗珠儿,那亮晶晶的汗珠将太阳的颜色反射到你的世界,于是你的世界变得更加多姿多彩。
你有一颗善心,风来为人寒,雨来送把伞,为人乐而共享,为人忧而分愁。你就像一条汩汩流动的河,给它坑它蓄水,给它地它浇灌,给它弯它绕行,没有过不去的沟坎。人们与你接触很容易水乳交融。你的坚定、自信、顽强、憨厚、充实、豁达以及你那有目的的生活方式,形成了一种夺人的光芒,使一千多人的村子里的人对你产生一种向心力。于是,你就成为一块磁石,凡是在你磁场中的金属都会被你紧紧地吸引住。你家的电话有时半夜还会响起,那是村里某个人碰上了烦心的事又无以倾诉,最后向你寻求慰藉。没有暴风骤雨式的诉苦,也不用悲天哀地式的呜咽,只要和你天南地北地啦谈一阵儿,哪怕只是昨夜的电视剧、娃娃们念书的歪好、老人们的身体强壮与否等等,你就会使人在不咸不淡之中安静下来,静下心来,纯静下来。往后若再遇到雨雪风霜时,他们便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你那些贴肝贴心的体己话中,顿时心暖泪涌,回味无穷。
我曾久久地沉思,是什么使你如此迷人?显然不是你的外貌,男人之间交往并不太注重对方的外形;亦不是粗喉咙大嗓门的大谈其词,你不是争抢风头的人,人群之中始终听不到你高谈阔论音频;你虽是我们这一代人中的才子,但你却从来都以炫耀自己为可耻;还不是清高,你从来并不妄自尊大,自负为天下第一人;更不是靠卑劣地贬低别人而抬高自己、恨不得把别的男人都打入地狱只让自己一人进入天堂的人……不,这些都不是你。你靠的是内心的善良本真、高贵的人格修炼和由此而来的豁达气度。
记得否,新宽,那个寒冷、潮湿,天空中飘洒着细雨的初春夜晚?。我们在县城河畔一个叫“兴隆”酒家的雅座里,隔着小桌,一瓶酒,一个冒着热气腾腾的鸳鸯火锅,在低调柔和的丝丝乐曲中,我们相对而坐,相互凝望。好多好多的话,好长好长的问候,在酒精的促使下,像开了闸似的从喉管里涌出来……我们谈过去谈现在和将来,谈儿女谈婆姨和父母,谈世事的冷暖和生活的负重,甚至还毫不掩饰地谈到了整天穿梭在巷尾与角落、也晃荡在我们的眼前与血液中的那些浓妆艳抹妖艳的女人。从来都是一个人独对的秘密,此刻竟强烈地产生了一种想说透、想让理解的愿望。在融融的吐露肺腑的交流中,心便更有味更悠长更洒脱更默契地相系在一起。满屋子的温馨,满屋子的轻柔,满屋子醉心的笑容。当我们从畅谈的沉醉中醒来,不禁幕然一惊,整个酒家除了一个守门的老头外,已空无一人。屈指一算,我们已经喋喋不休地啦谈了六个小时。我们并肩行走在县城的街上,一股晚风中捎带着花香扑鼻而来,温暖而又沉醉。我们不禁异口同声地赞叹:好美啊,春天的气息!
有人说,一个男人肯欣赏另一个男人,真是心灵的净化和完善;一个没有同性朋友的人,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这是谁说的呢?我不记得了。总之,我想,不管是谁,却肯定了他们的层次和修养以及对人生经验的深刻体会。
新宽,不管我用多少笔墨,都不能立体地完整地塑造出你来。就这些文字笔墨,远远不能表述清楚。说白了,我写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挂念你,尊重你,敬佩你。心之琴瑟,友谊大乐。我们的交往,没有亲戚关系,没有什么过多的往来,没有什么交换,没有什么掩饰,更不参杂任何浊气。我们的友谊产生于心与心的亲密接触和碰撞中,是一种摈弃了任何功利目的的纯粹感情。我喜爱的色彩是天蓝色和洁白色,我感到天蓝色象征着开阔和深邃,洁白色象征着纯净和透明。我愿意接触深邃和纯净的人。这样的人显得自然、平和,毫无骄饰,善解人意,有着佛教的淡泊意味和基督教的博爱精神。而你就是这样的人。在与你的交往中,我的生命也渐渐地染上了天蓝色和洁白色的淡泊色彩。今后,如果我有幸还能够存活在这个世上,那么,当往后的生活将会对我产生误解时,我就不会抑郁而不能自拔,我晓得,我的知己挚友能够理解我,这就够了。如果我挺不过病痛的撕咬和折磨。不幸离开了这个世上,那么,我仍会在另一个世界里也会记住你所说的一切,因为,我晓得,我的知己挚友能够懂得我,这就满足了。
在我这篇文字接近尾声的时候,已是万籁寂静的深夜时分。窗外,夏风呼啸,夏雨倾盆。借着村巷里路灯的光亮,我突然看到窗外有一只夜鸟孤独地栖息在我家对面老槐树的枯枝上,我微仰起头,让目光陪伴着它。它忽然扑哧一声,像一声冷笑,飞到另一枝枯枝杈上,停了一下又飞上天宇。我哀叹,如今的村里已经没有一棵茂密的树可让鸟儿歇脚。夜鸟是朝深广的地方游弋而去的,那翅膀带来的震撼在我的心头经久不散。那夜鸟就是曾经的我,新宽兄,我的挚友,感谢你,让我孤独如夜鸟般的灵魂找到了能够栖息的地方。在这亲人寥寥无几的村庄里,在我极有限的几个同性朋友中,所能慰藉我孤独之心者,唯你一人,在我眼里,这个世界的山岳因你的存在而更加巍峨,江海因你的存在而更加浩渺,鲜花因你的存在而更加芳香,微笑因你的存在而更加灿烂,生命因你的存在而更加顺畅,世界因你的存在而更加充满诱人的魅力。
也许,多年以后,你也会垂垂老矣。当所有的欲念都随着生命的告竭而衰退消失的时候,新宽兄,你是否还能够记得我?是否还能够记得我们今天这恬淡和怀念的岁月?现在,我真的好希望有一片天然纯净的情感绿地留给我们,永不枯萎,永不荒芜。即使我如今死去,但我宁愿在我死后没有颂词,没有鲜花,没有亲人的送行,但在我还活着的这段日子里,我不能没有你的友爱!
真的,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真诚实意的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