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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忆

作者: 思量泉 时间: 2012-10-17 阅读: 8337次 点赞: 633个 评分: 2.0分

【乘一叶扁舟入景,随风望江畔渔火】    一叶扁舟,沿江而下,从北到南,莫琅走了一个月。船停泊在南山城,上岸。回首远远望去,渔火通明江水两岸火树银花,相

摘要:她将它扔出去,仿佛扔掉了自己的过去。心内的酸楚却在无止尽地蔓延,从四肢百骸渐渐回笼在心口,蚀骨腐心。 【乘一叶扁舟入景,随风望江畔渔火】
  
   一叶扁舟,沿江而下,从北到南,莫琅走了一个月。船停泊在南山城,上岸。回首远远望去,渔火通明江水两岸火树银花,相比北方黑色土地埋没在夜色中的寂静而言,那些火花是鲜明而跳动的,仿佛隔着两端。
   莫琅在岸边怔忪,林伯已经从那么多上岸的人群中找到了她。
   “二小姐,老爷夫人这几天一直记挂着你,我们先回去吧!”林伯是莫府的管家,但是,莫府,似乎和她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七年前,她孤身一人远走她乡,也只有每年这个时间才会回来一次,每次就住在南山寺的雅寒小筑。但是,她想,她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了,何况是他们?
   林伯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二小姐,大小姐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老爷夫人……”他欲言又止,看到莫琅的神情,终于没再说下去。
   莫琅笑笑,“林伯,我们回去吧!”
   身后,一江渔火,夜风吹着岸边垂柳,南山寺古老的钟声隐隐而来。
  
   【转竹林深处,残碑小筑,僧侣始复诵】
  
   雅寒小筑在南山寺东边,是古寺的客房。四周苍苍翠竹,明雅寒至,清净无人打扰。早晚之间,还能听到很远处传来的诵经之声,隐隐祥和。
   熟识的小和尚领着她,一路上讲南山寺的变化。从新建的十三层浮屠塔,聊到山寺后面艳盛的桃花;再从贾大财主捐了一年的香火钱,到城南孙家又添新丁等等。事无巨细,都在变化。不过一年,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
   而他们,中间是长长的七年光阴。
   莫琅安静地听。到了雅寒小筑,才淡淡地问小和尚,“净明,苏阳呢?”她想问的是苏阳什么时候来,那样她就可以在他来之前离开。
   名唤净明的小和尚停住话,有些讪讪,“苏公子,他,他今年不会来了。”
   “哦。”莫琅有些怅然,低下头若有所思。每年这个时节,山寺桃花开的最盛的时候,苏阳都会来。但是今年,她有些疑问,抬起头,小和尚已打开门扉,“施主,请。”许是怕她再问下去,双手合十,匆匆说一句“阿弥陀佛!小僧还有早课”,便逃之夭夭了。
   等小和尚走后,莫琅将雅寒小筑收拾干净。再过一会儿,林伯将一些什物送来,放置妥当,临走时又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二小姐,有空就回去看看吧!”
   莫琅淡淡应了一声,“嗯。”林伯有些无奈,莫琅一直低着头安静地坐在一张藤椅上,手中是一块晶莹玉润的玉佩。鸳鸯颈缠,光洁夺目。
   这是当年,苏家的定亲信物。
  
   【苇岸红亭中,抖抖绿蓑,邀南山对酌】
  
   莫琅在雅寒小筑的第三日,小和尚送来一纸素笺,娟秀的文字,是昔日的姐妹凌霜。南郊红亭,那是她们当日一起玩耍嬉戏的地方。而今再想起,已是物是人非,想想还是收下。
   翌日,湖光晴好。南山红亭,在南山脚下,中间隔着湖泊。山光水色,青山绿水,景色更甚当年。两岸芦苇荡荡,远远望去,红亭之中已有佳人在候。
   凌霜见了她,先是喜上眉梢,后又有些怅然。离别三载,她们偶有书信联络,然而寥寥数语,谁都不敢提当年。当年红亭相聚,是她们四姐妹最快乐的时光。而今,却只剩下她们两个。
   凌霜说,绿锦去年已经远嫁桑城,以后怕是相见再难。怕彼此伤心,于是两人选择不去提除了绿锦以外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莫琅的姐姐,莫凝。
   两个人在红亭待了片刻,山间便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漫山雾气渐渐笼罩,春雨如酒,她们的话不多,似乎这一次相聚已然无话可说,只是烫了一壶又一壶的酒,一直到天幕渐黑,雾色渐浓。
   夫家的管家送来蓑衣斗笠,凌霜拿着,酡红的脸颊泛上笑意,“琅琅,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四个最喜欢穿着蓑衣斗笠在烟雨蒙蒙时追迷藏。回去后,虽然会挨骂,却总是乐此不疲,但是每次凝姐姐都会帮着我们,她说她最大理应护着我们。”她的眼里泛出泪光,微微看着莫琅,又说,“不对,现在不能说凝姐姐,琅琅会很伤心的。”
   莫琅扶起她微微有些摇晃的身体,“你喝醉了!”
   凌霜摇摇头,“我没醉。”
   分别时,本来一直让丫鬟扶着的凌霜靠过来,醉眼迷离地看着她:“琅琅,我知道伯父伯母以前对不起你,可是,你要回去看看,莫伯伯病的很重。”
   莫琅点点头,又摇摇头。
  
   【纸钱晚风送,谁家又添新痛】
  
   一切的开始,都在那一晚,莫凝死的那一晚。
   她的母亲那时候躺在她的怀里,对她说,“你以后不要再回来!”而那个时候,她才十七岁,一夜之间,姐姐死了,苏阳不要她,连父母都要赶她走,她能怎么办。
   他们说,“是你害死莫凝的!”
   她无言以对。
   他说,“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绝望地离开。去了北方,七年时间,从一个莫府养尊处优的二小姐变成独自闯南走北的流商女子,她如何不恨。
   但是,恨过之后,便是深深地歉意。的确,是她,害死了莫凝。
   莫琅抬起头,方才喝下的温酒,此时酒意才层层上涌,她有些头昏地靠在藤椅上,恍惚间似乎有人进来,但是,她已懒得再去睁眼。
   七年前,她和莫凝,刚刚从红亭回来,那一天,雨水比今天大很多,她们全身都湿漉漉的站在莫府门口,被等候在此的父亲训诫。其实说是训诫,基本上骂的都是莫凝,因为她是姐姐,更因为,她是庶出。
   苏阳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其实这之前,莫琅见过他很多次,除了都是南城的望族,更因为,他与她是指腹为婚。一块玲珑剔透的鸳鸯玉,很早以前,母亲就交在她手里,但是在那日之前,她对苏阳,不过是淡水之交,与众多纨绔子弟一样,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然而那一日,他的及时出现,让她和姐姐免受除了责骂以外的处罚。他撑着一把十六骨节的青竹伞,一身白色的衣服,就站在她们旁边,微一侧身,就可以看到他英俊的面容。
   莫琅看到一直低着头的姐姐在那一刻脸颊绯红,她有些不解,顺着她方才的目光,便看到苏阳脸上温润如玉的笑。
   他说,“莫伯伯,琅琅还小,只是一时贪玩,您就不要责怪了!”
   后来回到房里,她一整夜都在想他的笑,以及他说话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自己前面的那么多年,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那一晚,她翻遍了整个房间,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出母亲交给她的那一块鸳鸯玉佩。
   但是,最后出现在她脑海的却是,苏阳将那一块玉佩狠狠地掷在地上,“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她猛然惊醒,看见小和尚正一脸不安地看重她,“施主,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然后从藤椅上站起,全身是细细密密的汗,也不是多可怕的梦,她有些自嘲地想。
   小和尚走到她面前,“施主,主持让我告诉你,往生法会,后天就可以开始了。”
   莫琅点点头,“净明,苏阳为什么不来?”
   小和尚反应有些迟钝,“这?主持,他不让说。”
   莫琅没再为难他。等小和尚走后,她已然全无睡意,窗外雨已经停歇。山寺幽冷,她披了外袍,提着灯笼,走进雅寒小筑后面的竹林。竹林深处,残碑独驻,那里是她的姐姐莫凝。
   她站在碑前,上面的字迹有些斑驳,她用袖子擦擦,“姐姐!”始终,是她对不起她,莫琅将林伯买来的纸钱一一点燃,山间夜风,地上还是湿湿的,她试了几次,都被风吹灭了。
   “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莫琅喃喃。
   那一天,喜欢上苏阳的除了莫琅,还有莫凝。两姐妹爱上同一个人,注定结局是一场悲剧。
   七年前的莫琅,年少轻狂,占着嫡出的身份,占着与苏阳有婚约在先,事事与莫凝为难。事情本来不难解决,但是,那一天莫府门前,苏阳爱上的却是,一直站在那里默默挨骂的莫凝。
   于是,一切悲剧由此开始。阴差阳错,缘分,是有缘无分,还是无缘有份。那个时候,她们谁也不知道结局。
   莫凝的一味忍让,莫琅的咄咄逼人,就连凌霜与绿锦都站出来劝她强扭的瓜不甜。但是那时候她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仿佛只要劝她离开苏阳的人,就成了她今生最大的敌人。
   莫琅望着残碑,有些感慨,“姐姐,你说,那个时候我要是像现在这样,多好,就不会这样了!”但是她心里始终是放不下他啊!
   林伯的声音远远传来,隐隐带着苍老的呜咽,“二小姐,”莫琅回过头,林伯已经走到他面前,老泪纵横,“二小姐,老爷,老爷他去了!”
  
   【独揽月下,萤火照亮一纸寂寞】
  
   莫府自那件事后,莫老爷一病不起,莫府败落多年,早已不似当年。门庭冷落,莫琅回去的时候,二娘正哭红着眼睛守在灵堂,看到她,眼里的恨意一如当年,“都是你,你这个害人精,害死了凝儿,害死了……”
   她哭着扑到莫琅身上,“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是啊,为什么要回来?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娘亲,所以每年回来给她办一场法事,但是,真的只是这样吗?
   她有些迷茫。
   二娘被宾客拉着下去休息,她跪在灵前,多年的眼泪一瞬间爆发,有些不能自已。她没有害死莫凝,她给莫凝喝的不过是一碗参了巴豆的汤,根本没有砒霜!
   可是,不会有人相信她。
   眼前一方方白色的手帕,莫琅抬起头,便看到记忆里思念了七年的脸,他的神色淡淡地,看不出喜悲,“节哀!”
   就连声音也不似当年,淡淡地没有喜悲。
   莫琅突然有些愤恨,若不是他,她不会如此,莫凝不会死,莫府现在不会如此寥落。她将他的手帕接过,然后狠狠地丢在地上,“苏公子,我莫琅消受不起!”
   他有些怔忪,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想想,安静地退开。
   他连话也不愿和她多说一句,她想。
   如此,莫琅将本来安排的往生法会临时改成了父亲的超度法会。南山寺的钟音绵绵不绝,诵经声声,萦绕在心头,有些心安莫名。
   办完法会,莫琅没有再回莫府,二娘容不得她,那个家,也没有了可以牵挂的人,她回去了又能如何。
   其实,那一年,随着莫凝的离世,父亲和二娘都以为是她毒死的莫凝,二娘要抓她去报官,是她的娘,莫府的大夫人,用自己的命和自己的地位换了她一条命。
   窗外夜色明净,月光倾泻,树影婆娑,斑驳的影子投在地上,就像那一天,她的娘亲,倒在她怀里,对她说,“你不要再回来了。”
   她终是没有听她的。
   竹林随风摇,她似乎看到有星星点点的光飘渺在林间。待要看的真切,门外竹扉声起,小和尚进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苏公子让小僧告知施主,明日午时,在山门外等他,有要事相说。”
   莫琅点点头。手中那一块白玉的鸳鸯佩在月光下莹莹发光。
   一地月光,一纸心伤,他爱的,始终是莫凝。
  
   【追忆那些什么你说的爱我】
  
   其实,如果一开始,苏阳就坚定地意识到自己爱的是莫凝,就没有后面那么多的是是非非。
   苏阳爱莫凝,在莫凝死的那一刻,才真正明悟过来。
   那之前,他们的交往,都是三人行。莫琅,莫凝,苏阳。他们三个人,她们喜欢他,而他,不知道自己喜欢谁,又或者说自己到底喜欢谁多一点。
   所以,即使莫琅再为难莫凝,他也从来不多说一句,只会在事后握着莫凝的手,一路安慰。而这些情景看在莫琅眼里,心中的气便越加的繁盛。
   直到莫凝中毒而亡,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头至尾爱的只有莫凝。所以,他对她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爱的是凝儿。”
   莫琅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彻底醒悟,但是,她的爱已是根深蒂固,即使他恨她,不愿见到她,她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多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二娘站出来,哭的昏天枪地。那晚汤的确是她送给莫凝的,她不过是看不惯苏阳对她的好,所以在那碗汤里下了巴豆。但是最后查出来的却是砒霜。
   证据凿凿,她无言以对,没有人相信她,除了她娘。
   她离开的时候,是恨着整个莫府的。但是即使这样,她对苏阳的爱,依然半分未减,并且随着时日的增长,思念之情反而日益累加。凌霜在信中曾告诉过她,苏阳每年春天都会在南山寺为莫凝办一场法会,所以她会在他之前,赶来南山寺给娘亲办一场往生法会。
   希望能够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观望。
   她还知道,每次,苏阳都会住在雅寒小筑。竹林深处的衣冠冢,就是他为莫凝立的碑。
   但是,她从来不曾遇到过他。三年时间,每每问起,小和尚欲言又止,他是真的恨透了他,所以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她想。
   或许,明日,所有的事,都有一个了结。
  
   【花开后,花又落,轮回也没结果】
  
   第二日,山间烟雨霏霏,莫琅到的时候,苏阳已经等候在山门,手中一柄十六骨节的青竹伞,一身灰色的衣衫,眉眼冷淡,见到她,嘴角是莫名的笑意,“我以为你不会来。”
   莫琅突然觉得陌生,他不再是那个莫府门前笑容温润清澈的白衣公子,也不是那个她记忆力说话恬淡轻柔的苏阳。七年年时间,改变的太多,就像七年后的自己,似乎早已没有当初嬉戏山林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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