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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滋病

作者: 梁生智 时间: 2012-10-18 阅读: 741次 点赞: 651个 评分: 1.0分

一  宝来一生具有的习惯动作就是在关键的时刻喜欢回头看看。据说很小的时候,他母亲总爱在背后亲切地呼唤他,那里的呼唤就代表着有一颗盈实的乳头。当他被母亲紧紧


   宝来一生具有的习惯动作就是在关键的时刻喜欢回头看看。据说很小的时候,他母亲总爱在背后亲切地呼唤他,那里的呼唤就代表着有一颗盈实的乳头。当他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安静地感受着暖暖地穿过喉管的乳汁造成的幸福时,他就再也忘不了回头所具有的实用意义和安全感。
   也许在他回头时,宝来还清楚的看见了自己的灵魂里另外的一些深刻的东西。
   从他拿着一块大约一寸厚的石板上小学时,宝来就熟悉了那些嘲讽着的眼睛。周围的人都比他强,这一点他是没有经验的。母亲给他带上一切上学的用具时,他心里很温暖。他觉得做母亲的都一样,做小孩的也一样。他甚至为自己有一块很厚实、很沉重的石板而高兴。他一直到死都能记起那一夜母亲在油灯下为他做书包时的情景。
   没打顶的房顶被热气和灰尘薰染成黝黑的颜色。一闪闪的灯光总能照出上面许多说不出的图案。他不时盯着房顶就会产生一种恐惧或者惊喜。母亲削瘦的身躯被油灯打在墙上,一晃晃的,比平时的母亲高出了好几倍。炕上摆了许多布头,红红绿绿,形状各异,就像夏天开满山坡的花。在母亲眼里那样灿烂。母亲把它们一块一块仔细端详过,按不同搭配摆在一起,然后捏一根细针,一针一针把那些布头缀起来。母亲的神情那样专注,仿佛手里的活儿是一个鲜活活的小生命,她要给它注入多少温暖去。渐渐地母亲手里的东西大起来,布头连成的是一个好看的书包。它有那么多美丽的色彩,就像宝来自己晚上要做的梦一样多。鸡已打过头鸣,还有带子没有缀。母亲揉揉发困的眼睛,轻轻上地用湿毛巾在头上捂一会儿,又拿起了针线。因为要上学而兴奋的宝来终于困倦了,睡得瓷实。母亲再叫他时,书包已经装得满满的,好不鲜亮。
   宝来最早学会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他的母亲数不清毛票,他父亲是一个老文盲。
   那一天,当他身边的同桌兴灾乐祸地让周围的同学嘲笑他的石板时,宝来习惯地回头,希望看见母亲。可是没有,背后也是同学讥笑的眼睛。其他同学放在桌上的都是那样薄,那样轻巧的石板,有的同学的石板还有白白的木框框。他们的文具盒也比自己那个用装过注射用的针的纸盒改装的盒漂亮,还有他们的书包。宝来一下觉得好委屈,他不敢再看,很认真地开始对付起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毛主席万岁”来。那些家伙们再也笑不起来了,他们总不如宝来学会得快。
   令宝来感到耻辱的是,那个女老师从来不表扬他。总爱把那些长得温顺的,穿着整齐的小孩儿叫到她身边向母鸡哄小鸡一样逗他们乐。宝来好委屈,他好想流泪,可是没有。他只是觉得浑身冰凉,就像血从头到脚流走一样。
   也是从那里起,他一感到委屈就有一种要大便的欲望。
   (二)
   我以后当了记者,跑过许多地方。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总要想,我们的祖先选择一块一块的地方居住下来,究竟有什么依据。他们真的像风水先生讲的那样,找地“地气”了吗?可他们并没有能像想象中的那样依靠这块精心选择的地方繁盛起来。
   我们这个村究竟存在了多少年?是谁最先在这里盖起了第一间泥房?他现在又怎样了?他的子孙生活得好吗?这些问题也许从来没有人去想过,也似乎无需去想。
   当宝来收起自己的屠宰刀,穿起笔挺的西装,登上南下的飞机时,他那回头一瞥不知是否是为自己那剥落猥琐的村落伤心?
   湾湾村最古老,最气派的建筑是一座叫“大营房”的飞脊瓦房。从外面看就像中国到处可见的关帝庙一样,里面本为宽畅的地面被四根桶粗的大柱割裂成几大块。空空的四壁很高的向上垂立,在房顶变成一个三角空间,那样矛盾地想要冲破一切又那样拘束地被粘合在一块。
   据说,这里是村里大姓拜祖拜宗的场所。那些后辈们双膝着地跪拜在香案前祈求他们那些陌生的父辈时,心里一定是乱糟糟的。虔诚如果能寄托于一个个紫黑的木牌上,那么,生命还会有什么痛苦呢?
   这个大营房后来做过很多的教室。
   宝来和我就是在这里念完小学的。
   后来,由宝来出钱推倒这座很有象征性的大房子盖了新的学校。
   宝来在小时一直学得很好,令那些吃的、穿的比他好的家伙们望尘莫及。
   可他那时老是饿肚,以至他有一次想回家找一块东西填肚子时,遇到了更让他产生饥饿感的一件事。
   那时,宝来好恐惧,又好兴奋。
   好多年以后,他都能很仔细地回想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一天,好象本就沉闷,天气不热也不冷。没有一丝风,天空清蓝清蓝的。下午的二节课都已上完,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宝来的胃口一直轻轻发困、发痛,厉害时就像有一根针从下往上捅。中午喝过的玉米糊糊已变成尿流去。宝来那样毅然地决定回家。
   院门是用几根木棍做成的栅栏。连猪都拦不住。走进院子时,宝来突然觉得一种恐怕莫名袭来。他不知会有什么事发生,可他确实感觉要有一件重要的事就在眼前。
   母亲在屋里发出像猫一样的叫声,好绵软好绵软,又好火烫好火烫。宝来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样,他听见又一个粗重的声音在欢叫。
   家门上的一道裂缝像一条陈旧的伤口,又像一只被拉长的眼睛。
   母亲正叉着双腿,一个壮实的男人爬在母亲身上遮住了母亲的脸。母亲的双手紧紧的扣着那男人的腰。
   看着那个男人抬起身时,宝来习惯地回头看看身后,身后什么也没有。破落的院墙,破烂的门像嘲笑他。他听见母亲说话了,他又看时,那男人正从裤子里掏着什么,一只手还揪着母亲的乳头。母亲高抬着双腿,那养育了宝来的生育之门那样肮脏地对着宝来,宝来大叫一声,拔腿逃出院子。母亲是否也叫了一声,他有点模糊了。
   那以后,饥饿感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宝来。宝来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让一个不属于他们家的男人看自己的光身子,并且欺负她。可宝来又分明看出,母亲并不是被迫的,这使他第一次产生了要报复女人的念头。这种念头使他只要一想到女人或者肚子饥饿,他就想极痛快地大便一场。
   (三)
   在我们的村子的南边,有一条叫牧马河的河流。在牧马河的北紧靠我们村子有一条铁路,铁路北面又有一条公路。牧马河除过流着一些沿途厂矿排泄的废水外,既没有马群,也没有牧人。多少年我都想搞清楚它这个名字的来由。铁路和公路是阎锡山当了官后修成的,一直通到他的老家河边,那里有一座可以做砚台的山,叫文山。我们能有很便当的交通条件,算是借了阎锡山的光。
   宝来的父亲在没有娶下宝来的母亲时,就是从我们村穿过牧马河跑上东山找见八路军的。我们湾湾村许多人都是这样参加革命的,有的现在做着大官,日理万机地操劳着国家大事,对生养他们的湾湾村倒是生分了许多;有的当兵不久就光荣牺牲,变成一把土永远撒落在家乡的土地上了,他们留下的唯一可以让人记起的就是挂在各自院门上的地块写着红色字迹的烈属木牌;也有的后来变节当了汉奸,也有的中途回了村子,满脸满身的泥土味,让你想不到他曾在枪林弹雨中浴血奋战过。
   宝来的父亲打仗很勇敢,在火线上入了党。打日本鬼子最困难的时候,一场大雪冻掉了他的十个脚趾头,他带个二等残废证回了村,娶了个长得不俗的女人。女人叫水花,生了宝来。在我们这个村子,宝来的父亲是一个响当当的老革命。
   宝来在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上学后,却对父亲有了一种刻骨的仇恨。革命原来不能当饭吃,父亲在人们眼里只是一个失去双腿的废人。可这个废人却要吃东西活下去,而且宝来父亲的残废也不能让宝来在小伙伴面前气粗的做人。
   宝来后来吃遍了中国所有数得上的名菜,可他一直没有吃过父亲一生津津乐道的野菜大杂烩。
   父亲说,他们在没有粮食吃的时候,就是靠这种东西活下去的。父亲讲到这些时,嘴总是咂咂作响,就像要咂出过去的那种滋味。这确实让宝来羡慕,并生出吃一次的想法。尽管家里也常吃野菜,可父亲说味道差多了,这便令宝来失望,令宝来想吃货真价实的大杂烩野菜。
   母亲在他大叫一声逃出院子后,给他买了二个“黄烧饼”,并拐弯抹角地不让他将看到的事告诉父亲。“黄烧饼”是那里村里最富的人家才能吃上的点心,而且也多在赶集、过庙会的时候才买几个尝尝。烤得焦黄焦黄的面一圈一圈盘着,就像一个比一个小一点儿的圈环叠起来一样,有油在上面泛着淡色的光,并在一些芝麻饱满地爬在上面。这种东西,只要看一眼就再也难忘,宝来第一次真切地握在手里。可刚从外面转游回来的父亲不客气的从宝来手里抢去一个,看着父亲蠕动的嘴,他又听见了母亲那一声疲软的轻哼。许多女人后来为了从他兜里掏钱时,都在他身下这样哼过,一定还有那个不客气的送给他“艾滋病”的女人。
   那时,宝来已经是很有名的农民企业家。每次他到南方跑生意,南方那些家伙们都拼命请他大吃大喝,为他介绍各种关系,完了还为他找各种女人。每当宝来像大便一样蹂躏那些女人时,他都要回头看一看。他在心里真正原谅了母亲。
   宝来竟然抛弃了许多崇高的理想,那样固执的接受了一个信条:
   人活着第一就是要有饭吃!
   (四)
   宝来其实是个心要极善良的人。
   他在遭受嘲笑的童年里,学会了忍耐和同情。他常常一个人呆在蚂蚁的洞口,看它们小小的身躯慢慢地穿越一片片在人类眼里远算不上辽远的世界,看它们齐心协力搬运一个硕大的苍蝇或其他。它们原来也需要粮食!
   宝来有时就会为蚂蚁的死亡流泪。
   人常常因为自己的高大和自己的生命忽视身外的生命。宝来却因为别人忽视他而关心那些不被人关心,而且也不会因为宝来的同情就来关心宝来的弱小生命。
   我们的一个老师说,如果考学校的话,宝来是最有希望的。我一直记着这句话,那是因为宝来并没有考上学校。我们那一批学生中,湾湾村唯一考上学校的是我。可我从来没有嘲笑过宝来。
   我们真的能按照我们构思好的未来走下去吗?
   宝来说:“日他妈!”
   宝来一直想当兵,当兵可以吃公粮,况且他的父亲过去就是个兵。还有父亲讲的那种野菜大杂烩。
   宝来的母亲以后一直很温柔的对宝来,宝来也一直很注意掌握回家的时间。他知道,他们家需要吃饭,那种烤得焦黄的“黄烧饼”又对他产生着极大的诱惑力。父亲的残废金是无法支撑这个家的。
   可是宝来仇恨那个壮实的男人,那个男人是村里的民兵连长。
   宝来上完小学后,就在队里放牛。尽管我们的那个老师三番五次去找宝来的父亲,可那个不能利索走路的人却总是恶恨恨地说:“他妈的,不用念就不用念。老子的家要人养活,读书顶屁用!”后来便干脆拿了锹把往外撵老师。宝来望着失望的老师,一个人躲在空房里落泪。宝来一直找我借学校的书,他父亲一见他念书就说:“读书顶屁用!”
   宝来的劳动能挣回足够的粮食后,宝来磨了一把锋利的镰刀,盯着黑黝黝的屋顶对他母亲说:“娘,别干了!”
   宝来母亲脸红红的,极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说:“宝,你说啥?”
   宝来就又说:“日他妈的,别干了!”
   他娘就不再说话。
   宝来最终没有当成兵,民兵连长向来带兵的一个连长说他思想落后,可能还有一些更难听的话,尽管他的身体没有问题,出身也好,可他没有当成兵。
   民兵连长后来又当了湾湾村的村支书。
   在我们这个地方的村里当干部的人,大多精明能干,能说会道,头脑转得快。但大多村干部又没有太多的文化素质,缺乏修养,往往只是传达上面的精神,并且不时加进他本人的那种来源于土地的小农思想去。
   他们的位置实在不能算是民众推举,更多的只是人们对他们那种位置的不置可否的默认。只要可能,你就可以一直当下去,实在无人去争,也实在少有人去衡量你这个当官的所干的业绩。
   宝来却曾想过当一个村干部。
   后来,宝来终于让那个曾将宝来母亲压在身下的人爬在了宝来的脚下,但那个人所给宝来的刺痛却像宝来身上的一颗黑痣一样难以去掉。
   (五)
   我是在恢复高考后第二年考上大学的。那个邮递员找到我家的时候,我正跟宝来比赛抽烟。邮递员一脸红光,这种情绪马上影响了我。我已经莫明其妙地兴奋起来。果然是我的通知书。邮递员连说几个“了不起”,并痛快地喝了一大缸母亲泡的砖茶。
   宝来拿着通知书好半天不说话。
   那一天,天气真好,是个让人高兴的日子。我突然觉得生活了十几年的破院子、破房子亲切起来。可我又真切地知道,我就要彻底背叛它们。
   开证明卖粮,看着村支书把我从湾湾村的户口簿上注销,这一切过程宝来都在。他一直到死都把我当成朋友。
   我走后,宝来唯一认真对付的事情就是读书。其实,从放牛后他就一直这样做了,而且凡是能在村里搞到的书他都读。我上了大学后,唯一时刻挂在心上的事就是隔时给宝来借书。宝来究竟啃了多少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父亲一直骂他“读书顶屁用”,在他父亲看来,一本书抵不上一粒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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