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用语

出门第一件事，便是乘车。有钱有位的人乘小汽车，咱平头百姓自然是乘公交车。常常怕乘车，怕乘中巴，怕乘务员们的那些“行业俚语”从尖刻的红唇里批量出售，认人心生畏惧，难以抵挡。
　　 家有老母，常听人说沿海城市是花花世界，不仅有美丽的大海，更有美丽的市容、美丽的人儿。于是想到沿海城市开开眼界，想来看看海。
　　 一下火车，妻子便请了假，租了计程车赶去接人。接到家，母亲直夸妻子乖巧、孝顺。因为妻是本地人，于是母亲也连这座城市也从头到脚夸了一通。
　　 母亲在家呆了数日，每天只在附近菜市场和家的范围内打转转，久了闷得慌，刚好逢着周末，便闹着要我央求妻子陪她去大超市、大商场逛逛。初次乘车出门，顺顺利利，老人家拎了一大堆东西回来，精神抖擞。吃了晚饭，梳洗完毕，便将我拉到一边，笑咪咪地夸这座城市里会说话的公交车（空调无人售票车）是如何讨人喜欢。你瞧，车一到站，你想去哪儿，不用你开口，它就自个儿报站名，清清楚楚；上了车，车上人多，它怕大家挤着，叫大家往后门挪挪；转弯时，又怕你站不稳脚跟，给摔着，提醒你拉好扶手；到了站，它还轻言细语地提醒你，怕老人家在车上睡过头了；最惬意是母亲一上车，居然有人给她老人家让座。于是，母亲一连几天心情很好，饭量猛增。
　　 接下来几天，我与妻都很忙，没办法陪母亲上街。母亲不敢走远，怕回不了家，于是又回复前期的活动范围。母亲对抽水马桶、洗衣机、微波炉、大彩电、防盗门都感到满意，可是就是睡不来那柔软的席梦思。所以，每天早晨起来，就感到腰酸背痛的，于是妻子把席梦思翻了个面，并建议母亲到小区的花园里走走，活动活动身子骨。几天后，母亲便与小区花园里打太极拳的退休老太太们相熟了。有时，老太太们做好了点心，也请这乡下来的老姐妹尝尝鲜。母亲吃不来广州菜，但人家一翻情意，又不能推辞。于是，回到家先是闹肚子，接下来便是皮肤过敏，身上起红疙瘩，妻子一看不好，决定带母亲去看医生。
　　 妻子领着母亲在站台上等了老半天，没等到公交车，倒是等到了一辆个体中巴车。中巴车上站着的售票员是一位妇女，车一停下来，那位妇女便伸出一硕大的蓬头垢面的头来招揽乘客，扬起嘴角直嚷嚷：“传染病，传染病。上来就走啦。”原来该车的终点站是传染病医院，随即，有几位乘客上了车，妻子一听也没再意，搀着母亲便往车上挤。上车后，母亲瞅了那名乘务员老半天，以为她冲着自己叫唤，把自己当成了了传染病患者，心里很不爽，心想自己不过是一点小毛病，怎么成传染病了呢？但又怕自己不懂规矩，只好作罢。车上都坐满了人，也没人给老人家让座，售票员卖完票，收完钱，头一扭坐到副驾驶位上去了。母亲从医院回来，脸上几天都没有笑容。
　　 几日后，母亲皮肤过敏的症状消除，但脖子上却结了块疙瘩，很快长成了小瘤子，而且肿起来，化了脓。妻子便带母亲去复诊。很不巧，这次她们等到的也是一辆中巴车，终点站是肿瘤医院。车一到站，售票员照例把头伸出来：“上来吧，肿瘤，肿瘤……”售票员叫唤的方位刚好正对着母亲，母亲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脖子上的那块疙瘩，心想：“前两天，我就犯疑，乍还不见好呢，怕是瘤子，儿子、媳女还说不是，这不外人都看出来了。还是不去的好，免得浪费钱。”母亲死活不去，妻子换了辆车，劝了母亲好半天才动身。
　　 最有意思的还在后头。一周后，母亲身体痊愈。妻子想带母亲到火车站附近的老年人活动中心去健健身。没想到，这回等车依旧是辆个体中巴车，不过车到站，这回女售票员头一伸出来，嘴巴刚想叫唤，但见站台上只有母亲与妻子两个人，觉得白费劲，打算关上车门走人，妻子便急着向售票员招手，售票员扭头一看后面有一辆中巴车咬着尾巴追上来，怕它跑到前面站口去抢生意，也急了：快上！快上！火——火——车站，搀着母亲手就往车上拉。也许是售票员说得太急，地方音太重的缘故，母亲乍听成了“火葬场”，乡下老人对这三个字非常敏感，于是拼命挣脱售票员的手，拔腿就走，结果不小心，跌在了地上。
　　 母亲经过这一折腾，回来躺了好几天，再也不夸福州市的客车如何如何好。也不想去看海了，倒是常闹着要回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