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
作者: 梁生智
时间: 2012-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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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院其实已经破旧了,只是因了当初的规模,依然气势恢宏。那块块一尺见方的青砖,丈把长的青条石,尺数粗的大立柱,使院子有经得住时光熬煎的样子。能开
一
大院其实已经破旧了,只是因了当初的规模,依然气势恢宏。那块块一尺见方的青砖,丈把长的青条石,尺数粗的大立柱,使院子有经得住时光熬煎的样子。能开进一辆卡车的院门,半尺厚的门板,要关上或打开需是个壮力的人。那“哼呀”一声低响,简直就能痒到这些守家爱户的庄户人心底去。高高的圆拱门上刚厚砖雕砌成—个宽大的门匾,上书“履谦蹈和”四个大字,这就代表了原主人的学养和家传。其实,你也知道,这往往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村人就叫这所宅子“大院”。
大院的主人姓赵。赵老爷子在国民党省政府当要员,和阎锡山还是姨表亲。儿子在省大学毕业后,留过洋,学得一些治邦安国的本事回来,也到了阎老头子手下干事,且成了大红人。村人多把他挂在嘴上,常听有老太太教子说:“看看人家赵大少爷。”那时的人懂阶级的人不多,只是想着也能挣个家,盖几间像样的房子,传子传孙,有粮食吃就行。赵大少爷有个逢年过节回到村里,也少不了帮这些穷乡近邻一把,或赏几个白洋,或赏二斗茭子。村人把这看成是善行,多是感激不尽的,有人就跪在地上磕头。赵大少爷望着脚底下像狗样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不好说,可挂在嘴上的笑却分明是一个主子。
解放军打太原那年,阎锡山把赵大少爷留下坐镇指挥。看看要败了,大少爷就服毒自杀了,他的家小是早已转到北平的。解放后,他家这大院便收归公家,后来又分给了一些家底穷的人家。许多人也就是在那时才晓得什么叫人人平等,原来自己也可以风风光光地做人。只是这生活有时总是难免有个阴阴阳阳,也自让这些庄户人有盛有衰。一生的“康和”那只是个幻想。
刚解放那阵,这人们都憋着劲地往前奔,真是恨不得一夜吃成个胖子。大家有的是力气使。可这有些事硬是让庄户人摸不透,他们也便随着这风这雨活下去。
“文化革命”中期,赵大少爷的老婆被遣送回村,接受劳动改造。
这女人一派富贵相,用神茂的话来说那可真是“徐娘半老,风韵不减当年。”老海家也总是爱讲这段故事,一说就是:“唉呀呀,看人家那女人,真好骨气,脸上也没一些伤心气。一进这大门就说:‘我回来看看……’唉呀呀。”
不过,她也只能是看看,大队不让她住在里面。支书盛隆就说:“要严防阶级敌人复辟。”她也不多争执,随人安排,住进了一个孤寡老人黑洞洞的大房子里,常常有成群的老鼠守着她。
那年月,大队是村里的主心梁,春种秋收冬整地,喇叭上一吆喝,人总齐。到年终分粮领款那更是庄户人一年的盼头。除此外,大队要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召集村人开会。照例是先批斗“四类分子”,后做生产动员。“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标语刷得满街都是。
赵太太和村里的另几个“四类分子”便常被拉出去,低着头站在村人面前认罪。—些心善的女人多半会在这时偷抹眼角。她倒是不在乎,站在那里极精神,就像是她看着底下的人乐。其实对他们的办法还多,日常扫街就是一项。农村是不大讲究卫生的,可不知谁的主意,用扫街来惩罚“四类分子”,这倒是让村里卫生好过一些时候。那时你天天可以在天要亮时听见街上“唰啦唰啦”的响,那节奏、那声音,直往你耳朵钻。你说不上对那些扫街的人有多少恨,有时还想这些人的好处。一大早,挑着担,扛着犁去上地时,这脚步会轻松,跨步也就高。冬天他们也必须扫。早起的人可以看见“四类分子”在冷风里怎样挥动扫帚。赵太太常常戴个口罩,头上还扎条围巾。遇个下雪天,等人们起床下地,街上的雪早已不见了,自然少了许多麻烦。
赵太太经历这些苦楚,却像越活越有生气。村里便有了许多她的说法。说她是狐仙下世,据知情人讲,她能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睡着不起。说一到这时候她的灵魂就到了天上。
后来,赵太太在北京的小儿子赵勇也回到村里。队里先派他赶着驴车掏粪。一个旧汽油桶改做的粪罐,能装十几担的大粪。赵勇要站在茅厕里不停地掏。刚开始,他的胃直往上翻,两条胳膊也常常乏力,掏粪的家伙不小心便掉回坑里,那屎尿便不客气地溅他一脸一身。可有人说这太便宜反革命分子了,让他赶着车就像神仙过日子。盛隆就让他到苦最大的砖厂背砖。
砖厂的紧日子多在热天里干,很毒很毒的日头晒着才行。两寸厚的砖坯垛成半人高,需要一挺腰背起来,几十米的路程不能打歇。赵勇力气倒是有,可就是不习惯这种受苦法,虽然不用再闻那刺鼻刺脑的臭味,可经常摔得鼻青脸肿。背砖的那些后生对他倒是不错,让他少背些。这赵勇感激大伙,眼窝里一热滚不少泪水,照旧咬着牙和大伙比力气,个把月下来,赵勇硬是炼成一条背砖的汉子。
村里的批斗会还是照开的,赵勇便替了娘。做娘的知道那种被打倒的滋味,便要和儿子一起挨斗。盛隆每次都派人把老太太送回家。有一次,老太太等到半夜不见儿子回来,便摸到会场。这会场便是她家大院里的东大房,能坐不少人。房深便黑,一盏白炽灯就像蒙了层土,在呛人的旱烟雾中有气无力地照,几百张疲累的脸便打出更多的困乏来。几张条桌并排放着,前面并排站着挨斗的人。赵勇脖子里吊块磨盘,铁丝把肉都勒开了。赵太太站在会场外眼睁睁盯着儿子,竟没哭没闹。会一散,老太太搀扶着累垮的儿子半拖半抱往回走,村人不知怎么,都不吭声,默默地为这母子让条路,有几个也上去帮一把,盛隆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秃子”摔死的前一年,从北京回来一位姑娘。修长的身骨,白嫩嫩的皮肤合体的服饰,直让村人看得眼也发花。姑娘是赵勇的未婚妻,两人在一个院住着,又在一块读过书,很是情投意合。姑娘有句庄户人也听着入耳的话:“赵勇就是讨吃我也要跟着。”这次回来便是要和赵勇结婚的。
盛隆本同意给两入办手续,一些村干部和村人不知为什么说这闺女回来怕是另有所谋,还是防着点好。民兵连长便派了人带着枪日夜站岗放哨,不让姑娘和赵勇见面。
姑娘是极温顺的,对赵太太如此,对赵勇如此,竟然对眼前这阵势也如此。只是每天晚上偎在赵太太的怀里流泪。赵太太说一句“孩子,想开点。”便也抹眼角,可第二天照旧有说有笑。
半个多月,姑娘和和赵勇连句话也没说上又返回了北京。站岗的是撤了,临完,连长
对赵勇说:“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一个星期后,姑娘又返回村里,找到盛隆,拿着北京居委会和公安局开的证明。盛隆是颇懂利害的,对大红的印章自是没得说,他认的就是这个,当即给开了结婚证明信。村人还有要刁难的,一看证明也便悻悻而罢。
赵太太自是欢喜,说要给儿子好好操办一下婚礼。
谁知典礼的前二天,从北京来了一封电报,老太太看后,先是放声大笑,后又放声大哭,当下气绝离开了人世。
事后,人们才知道,老太太的二女儿,二女婿实在受不了折磨,扒了火车道。
一场婚宴变成了丧宴。媳妇哭得死去活来,二天变得又黑又瘦。赵勇就像一下子呆了,整天木木的,在未能看到他和媳妇在一起的老母棺材前整整坐了三天,一口水米未进。
下葬那天,天气格外清亮。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入。老太太没有孙子,所以没入打引魂幡,白纸做的幡在棺材上掀动着,唯一的花圈也在棺材上放着。赵勇的媳妇一身白孝在前面哭,城里人不象村里女人那样边颤颤地嚎,边数落一些很有意思的话。她的两只眼已经失去了神采,像桃子一样肿着。赵勇一手拄着哭丧棒,一手搀着媳妇,既不哭,也不睁眼看,只是随着媳妇跌跌撞撞往前走。八个抬棺材的后生都是砖厂的,一脸悲戚,每个人的右膊上扎半尺宽的白布以示哀痛。担浆水的和和边走边撒纸钱,雪白的纸钱飘飘扬扬地落,落的人心里直酸。有女人早在街上陪着哭。房东老太太也跌跌撞撞地扶着赵勇的媳妇,一脸的老泪。
坟场是盛隆派人选好的,新翻出的黄土显得那样鲜。按风俗,停了一会儿后,几个后生一声吼,脚步生风小跑几步,棺材放在了坑口,两条腕粗的麻绳将棺材吊了放下墓坑。赵勇和他媳妇由两个人扶着绕墓坑走了三圈,一边走一边用系在腰里的麻绳往坑里扫土,赵勇和媳妇木呆呆地。一完,几个后生刷刷往坑里扬土,土敲着棺木“咚咚”响。看看就要埋上了。赵勇一声“妈呀……”推开人们哭出了声,人扑进了墓坑,脸埋在土里,使劲用手扒土,像要将母亲从里面救出来。扬土的后生住了手,赵勇的哭声直震得坑边的土沙沙往下掉。几个后生的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摔。盛隆眼圈一红说:“日怪,把他拉上来。”赵勇被拉了上来,他软软地跪在坑边,两手拄着地,头垂在胸前一个劲地呜呜着。和和把挑来的浆水哗哗倒进坑里,土又扬起来。一会儿功夫地上多了一座坟头。和和将引魂幡插在坟堆上,在墓前摆上供晶,烧了一叠纸钱、几份五色纸和那个孤零零的花圈。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了,只留下赵勇和媳妇还有几个等着扶他们回去的人。
起风了,引魂幡子一阵响,地上的纸灰也纷纷扬扬地飘起又落下……
老太太死后,除过住在她家院子里的李盛隆外,村里几个干部的家里都出过大大小小的事,人们便说这是老太太在阴间显灵。
老海家的还说:“神茂算过卦,这以后还有难咧。”
几个村干部不知是害怕,还是心里真有鬼,半夜里烧些纸祷告老太太阴魂,对赵勇也再无半点非礼。等“林秃子”死后,赵勇便和媳妇带了老母的牌位和那个房东老婆婆回了北京。
村人着实羡艳,叹息了几天。
二
赵家的院子分里外两进,分院时,住进一进大门的三间正房分给了原在赵家做佣人的钱楼家。挨钱楼家的是孙喜灯。进了二门住的是老海、李盛隆和人称“神茂”的周茂德。
楼家是早丧夫的,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县城当官,娶个厉害老婆,很少回来看钱楼家。村里人多半没有见过楼家这媳妇,听一些县里回来的人说:“那可是个人精。”当妈的对这大儿子也就死了一条心。
二儿子倒是常在身边的,只是五岁上得病弄成个半痴,常常看着他妈傻笑,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八九岁的小孩。人们街上碰见他就问;
“二狗,几点了?”他老答:
“八点。”
村人再问;“二狗儿,吃奶奶了吗?”
他也老答:“奶奶……”。楼家便常把他锁在家里。
有时,想起自己的伤心事,楼家半夜里一个人幽幽地哭。这时,老海家总是说:“苦命人,是个苦命人啊。”
不光老海家爱说,连楼家自己在人跟前也说自己的苦命。
她本是口外人。那年月,我们村常有人走口外,多是去搞皮货买卖,也有的就发了财。十二岁时,爹因妈和一个走口外的人鬼混,一个大睛白日,打马从外回来,撩起毡门闯进去,杀了二个赤条条的东西,自己也吃上烟土死了。
口外一眼看不到的草地,春天一到,绿草,鲜花满眼。云在天上飘,风在身边刮,让人懂得什么叫天高地厚。各种鸟呀兽的也窜来窜去,有时过来一队牛呀,马呀,那牧人一甩鞭子,唱两声亮的不能再亮的歌,这满世界便让人觉得生气勃勃的。可她十二岁的一个人,守着个黑乎乎的毡包,想着死去的亲人,只觉得身体里聚满的全是泪。一闭眼,就有满身是血的娘和瞪着眼的爹。她成天坐在草地上哭。后来,她被另一个走口外的带回来,当丫头养了几年。看看身子圆了,胸脯也高了,一挪步自会摆出许多风采来。一个夜里,那个人摸上了她的床,她那时正睡得死实,梦着草地。像死了爹娘时一样,她哭肿了眼,也想着法子死过。可那个救了她又毁了她的人影子似的在她周围转。一直到那人的老婆像发现了自己不能生养一样拼开命,她才被卖给了赵家当佣人。
那时,赵老爷子已不干政府的事,告老在乡了。老头子的老婆全身瘫痪躺在炕上已一年多了,这伺候人的事便都在楼家身上。端屎倒尿自不说,老爷在村里养着地,家里自然雇不少打工的,外村的几个人就住在大院的偏房里,这些人的饭也得楼家做。平时的洗洗补补也是她一个人的事。那时,鞋全靠手工做,她常常半夜在油灯下捻麻绳,纳大底,拉的麻绳滋啦滋啦响,灯焰也一闪一闪的。
老爷子其实还不老,身子骨很硬朗。没事干总是一手端着把磨得很亮的紫砂茶壶,一手捏两个玉青色圆球,眼前放本发黄的“三国”,有滋有味地品,有时会一个人笑老半天。遇个心顺,也显出许多和善,给楼家和做工的讲讲“草船借箭”,“火烧连营”。
楼家伺候老太太,在老爷子面前也没有什么拘束。那年夏天,天气怪热的,楼家一个人在屋里擦身子。门“吱呀”一响开了,没待她叫出声,灯就灭了,那人一声不响抱住她。她一摸,知道是老爷子,她使劲挣,说:“老爷,这不行。”老爷子低低地“哼”了一声,极威严,一双手直往楼家要紧处去。
楼家那时还没有男人,也不叫楼家。被买过来后,一大摊的苦活使她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年轻女人。这时,她才知道,自己这条命恐怕就是这样任人捏弄的。那以后,楼家在大院就更有身价了。虽然,她一见老爷子就不自在,可看老爷子没事人一般也就慢慢静了心。老爷子原来拴在身上的几把钥匙也全在她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