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筋的岳父
作者: 九狮居士
时间: 2017-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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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孝三年易满,思亲百岁难忘。”岳父去世快五周年了,我还时时想念着他。岳父因为喜欢和我说话,所以有事没事我总爱到岳父身边坐坐。翁婿俩在一起谈工作、谈生活、谈
“守孝三年易满,思亲百岁难忘。”岳父去世快五周年了,我还时时想念着他。岳父因为喜欢和我说话,所以有事没事我总爱到岳父身边坐坐。翁婿俩在一起谈工作、谈生活、谈社会,甚至谈笑话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在岳父五周年忌日来临之际,总想写点文字,一方面为了纪念,了却深藏的思念。另一方面,“一根筋”的岳父的一些事情总在脑海中回旋。
岳父名叫汤吉庆,仙逝那年已经86岁高龄。是岳父的一句话促成我做了他的女婿,他说:“人瘦一点要什么紧,只要没有病痛。”他的话语排除了家庭的干扰,使我成为了他的第四个女婿。
解放前,岳父从广丰县讨饭来到当年经济比较发达的江西四大名镇之一的铅山县河口镇,在李瑞康糕饼店当学徒,吃苦挨饿自不用说,还时常挨打。后来通过助征进了粮食部门当保管员。三年自然灾害的生活困难时期,由于工资低,粮食紧张,吃饭人口多,那时已经有两个子女,还不包括送人的两个女儿。他利用管一个粮库的机会贪污了二百多斤稻谷,局长说看在岳父工作认真负责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的份上,没有上报,只是给予开除工作的处分。诚然和现在的腐败分子贪污受贿几百万几千万元,子子孙孙几辈子也用不完相比,那是毫不足道的。当然贪污受贿都是错误的。
后来岳父拉了几年平板车搞搬运。从进入手工业系统的皮革厂后,没有制鞋手艺的岳父当材料保管员直到退休。
皮革厂以生产皮鞋为主。由于办厂时间早,厂里早有一批熟练的制鞋工人,所以生产的皮鞋质量好,花色品种多,也多次获得省市县三级有关部门的表彰,生产销售业务红火,皮鞋行销全国。有一则真实的笑话,县直机关单位一位干部出差东北哈尔滨买了一双皮鞋回来,说是式样好,质量好,价格也不贵。家人打开盒子一看,原来就是自己县皮革厂生产的皮鞋。
皮革厂生产男女大小皮鞋有30多个品种规格。各种原材料零配件300余项,光是皮鞋钉的大小规格就有20多种,加上半成品也是属于岳父保管,所以皮革厂的材料保管员工作量大,事情复杂。岳父几十年来勤恳工作、忠于职守,赢得了上上下下的称赞。
当你来到岳父的材料保管室,映入眼帘的是八排高架木架柜,开式的本格层上整齐堆放着各种材料器件,有的直接摆放,有的用塑料皮或报纸包裹着,地面上排列着几十个木箱都放满了材料。岳父为了能及时找到工人所需领的材料,除了按材料性质种类堆放外,还将每种材料贴上用毛笔书写的纸条,纸条又区分白、红、绿、黄四种颜色,保管室就是一个彩色世界,也像一个中药铺子。岳父在材料的计量发放上也动足了脑子,有的人甚至认为呆板。例如在鞋钉发放上,他把重量折算成个数或容积,大鞋钉数数按个发放,小的二分鞋钉则用小竹筒计量发放。为了节省材料,岳父还允许工人将多余的材料退回,冲抵下一次的材料领用数量。
工人领取材料,岳父都严格执行制度手续,不论是厂长主任,都决不例外决不含糊。一次同在皮革厂当工人的三女婿,因为生产急用,需要领取一种材料,碰巧车间主任不在厂里,无法在领料单上签字,当时又没有电话联系到车间主任,因而岳父就是不发货,任凭女婿如何解释、如何保证都没有用,为此翁婿两人还吵了两句嘴。由此大家就传开了岳父是“一根筋的人,咬到卵鸡腿都换不了”。
在岳父办公桌的墙上挂着十多个票夹,夹着厚厚的各种单据条子,甚至10多年前的单据都还保存着。他说,白纸黑字的条子会“说话”。由于他的认真执着,果然在一次运动中,岳父保存的条子洗清已经退休了的老厂长经济问题上的不实之辞。
保管室是工人进出最频繁的地方。但是岳父仍然要求工人随手关门。时间一长总有少数几个工人领取了材料后会忘记关门,会引来岳父一阵的责骂声。为了能随时开门关门,爱动脑的岳父利用扛杆和滑轮的原理(当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做了一个远距离控制门开关的装置。先在木门上安装一付老式木门闩(音栓),门闩的一头安装一根弹簧便于开门后复位。门闩的另一头通过滑轮和细绳组成一套手动拉伸装置。岳父坐在离门的办公桌前做帐时,有人要进来他伸手一拉细绳门就开了,而一放手门又闩上了。厂长说汤师傅的这个办法好,保管室可以管得更严了。
岳父的一生十分简朴艰苦。一方面是收入不高而家庭负担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长期的生活不稳定,年轻时就得了严重的胃病,几十年都是吃蒸煮流汁状的食品,从不敢吃米饭或煎炒的菜。在医院开刀切除五分之四的胃时,切下一个菜花状的肿瘤,化验后幸好是良性瘤。对岳父长期这样差的特殊身体,过去我都关心得少,现在想来我和妻子都后悔莫及。
岳母去世后,他仍然一个人生活,说不麻烦子女。直到过了80岁生日后在家人的竭力劝说下,才在第六个女儿家安度晚年,住在后街一条里弄。岳父是个闲不住的老人,又把左右邻居门前路上的卫生清扫工作揽了下来。每天下午的三点钟过后,他就会拿起竹扫帚准时出现在高高低低的青石板路上,认真扫地。有哪家人乱丢垃圾他还会当面批评。真是直肠子直到了底。
皮革厂在企业改革改制的浪潮中,也没有逃脱变卖资产职工下岗分流的改制命运。尽管皮革厂不欠一分钱外债内债,产品订单不缺,但还是作为包袱甩掉了。一天岳父硬撑着拐杖来到了皮革厂,看到紧闭的车间,生锈的抽水机,被杂草掩盖的水泥路……他不禁老泪纵横,和看守工厂里的黄老头相拥而抱哭成一团。他为之奉献工作了几十年的工厂就要从此消失了,他迷茫,他伤心,回来的路上他迷迷糊糊的不辩方向,这是他人生唯一的一次找不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