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村素笔
作者: 班美茜
时间: 201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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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一、老娘 黄昏时分站在出租屋门外,感觉天气凉了好多,是啊,又是秋天了,时间像对面的火车轰隆隆开过去,门前的枸杞子就又红了一大片。夕阳照着枸杞子,照着桂花
摘要:好几年没回家收麦了,前年回家,天依旧很蓝,云依旧很白,只是很少听到“急了鸟”的叫声了。村庄寂静,田野寂静,父母亲带着弟弟的小孩站在麦地头,一辆大联合收割机,推过层层麦浪,父母眼睛潮湿,不知是怀念老牛和镰刀,还是感慨时光匆匆,母亲发白了,父亲背驼了。
一、老娘
黄昏时分站在出租屋门外,感觉天气凉了好多,是啊,又是秋天了,时间像对面的火车轰隆隆开过去,门前的枸杞子就又红了一大片。夕阳照着枸杞子,照着桂花树,照着青葱的菜田,它们都是年轻的,闪耀的,只有挑江水浇菜的阿婆,头发白的像一堆雪,风卷着丝瓜叶在她脚下拌来拌去,脚步有些踉跄,令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老娘。
昨日给家中老娘打电话,她唠叨着:“玉米收了,大豆也收了,就要净地种麦子了,留了两小缸麦种,刘金叔要来换麦种,平均哥也要来换麦种,真是得罪人啊!不换给谁呢?恐怕自己要种的麦种都留不住,都怪你大大这个死老头子,留个麦种到处显摆!显摆呗,到时候自己留不住麦种,看种啥!总不能把他自己种地里!使劲在外面肿吧,打肿脸充胖子!”我说那就谁也别先换给,你们种好麦子,剩下的再换给他们。娘接着唠叨:“那个龟孙留妮,今年犁地又多犁咱一犁铧,要不是看在他做了你几年校长,换别人,不骂死他才怪!”我劝她算了,告诉他一声就是了,咱们犁地时再犁回来,毕竟做了我几年领导。母亲又唠叨说:“莲花在家光吃不干,快三十的种了,就知道打扮,去集上买个菜还打着洋伞,挎着包,穿着露奶子的小衣服,像电影里的特务。你老虎大娘,毛井嫂子背后都笑她。”我赶忙说,娘,你千万不要管她,你可就这一个儿媳妇,树叶总要落到树底下!娘说:“我才不管她呢,她就是光腚出门我也不管!我看着就烦,你不知道啊,那脸刷得多白,嘴涂得给吃死孩子一样,脸一天要洗几次,开水一瓶一瓶的用,就不知道开水也要钱!”神啊!我的老娘!现在怎么像孩子?我又气又笑。这是更年期呢还是老糊涂了呢,好像谁都变成了她的阶级敌人。
晚上又给大大打电话,大大在田里干活,和他说及娘的问题,他说,闺女,你千万别数落你娘啊,她是老年病,医生说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她现在变得气性很大,一生气就要挂盐水,有时还老牛大憋气,就气过去了,半天才能缓过来,我现在对她就像敬菩萨。哦,还是我的大大好!宽容,善良,坚韧!能包容一切。
挂了电话久久不能平静……
二、果园
晚餐极其简单,小黄瓜一盘,南瓜粥一碗。饭后,星空浩淼,心里却空荡荡的,想起该给母亲打电话了,近日总是噩梦连连,昨夜梦见母亲一脸土色,嘴唇发白,甚忧。母亲电话里语气是带着笑的,这很难得,往常总像我欠她大钱似的,总是板着口气。我告诉母亲:“娘,昨晚梦见你了,想你了。“母亲说了不用担心,很好之类的话。母亲说她现在离开弟弟住在果园里,我赞成。果园多美好啊,空气新鲜。
我的少女时代青春时代就是在果园里度过。想起那时春天粉色的,白色的苹果花像成群的仙女降临人间,天空布满鸟的身影,我在树下翻动书页,四周阴凉寂静,后来花群散去,满园子绿叶。阳光渐渐明亮,果树下草莓是早熟的少女,探出红唇。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我们的房子就坐落在果园的前怀,新建的,原本是在村子里,只是为了看管果园所建。三间红瓦房,两间小厨房,一个小狗圈,一个小羊圈,一个小猪圈。院子里也只住着教书的我,种田的爹,纳鞋底的娘。那时姐姐们早已嫁人,弟弟早婚住在村子里。对于果园的家,我喜欢极了,我会骑着篮子上插满地丁花的自行车去学校,我们学校的老头说我搬进果园后越来越像个红苹果。之前不是,之前弟弟早婚,弟媳妇是邻村的和弟弟刚上初中就恋爱,很凶的一个女孩子,我一直很怕她,帮她洗衣服,给她织毛衣,总怕得罪她,生活很压抑。
搬进果园后,我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果园里非飞来飞去,想唱歌就大声唱,歌声可以传到邻村三关庙村,三关庙的王二杰总是有事没事到我们果园玩。他长得像郭富城,梳着四六分的偏头,头发上打着坚硬的摩斯,大风也吹不变形,那时他总爱穿那种暗花格子的胡萝卜裤,就是那种解放前老太太穿得大档裤一样,下面瘦得裹着脚腕,上面肥得像灌满风的麻袋。那个时候我们这里流传这样的话:”河南大裤裆,买菜不用筐,离车已经三十里,裤裆还在车厢里。“想象是何其夸张吧,但我们那个时代的男孩子都觉得自己酷毙了。
他的妹妹是我的学生,他总是带他妹妹来,说是请教问题,或者替妹妹要父亲仟插的月季和蔷薇。父亲是个老小孩,也爱和年轻人说话,好像只要和小伙子在一起,他就是小伙子了。只是父亲没想到王二杰到果园来是冲着他的小女儿。那时候有人给王二杰起绰号,叫他:“王二姐”名字实在娘们气,我也觉得他越来越娘,不怎么待见他了。所以关于果园的记忆我会想起王二杰的妹妹,那个火车上捡来的小女孩,眼睛邪斜的,很多小朋友都不和她玩,那时她有大孤独,不爱说话,只有和我在一起才嗲嗲不休,问东问西。我很想知道她现在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少女,问及母亲,母亲说能长成什么样子呢?还是个斜眼子。我心里有些遗憾,我是希望她能变得更好,希望眼疾并不影响她一生的幸福。
关于果园的记忆还不止这些,譬如它与神秘有关,那一年春天,父亲在果园里挖出一个人头骷髅,一瓦罐铜钱。我第一次见到人头骷髅,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那种气息让我想到死去的奶奶,我想着奶奶那和蔼可亲的脸,稀疏的白头发,我就难过。很多个夜晚我看到奶奶丰润的脸一点点塌陷,还原成骷髅,我就大哭而醒。父亲说我是中了邪,他挖出骷髅,扰了死人的安宁,于是重新掩埋了骷髅,并摆了香案,祭拜那无名的骷髅。后来我在迷恋言情小说的时日,会想象那骷髅是不是哪个朝代的王妃呢?如果父亲继续深挖,会不会挖到宝藏,那宝藏最好有古玩玉器,金钗银簪。这个念想在我心底一直萦绕很久。
关于果园的记忆就是青春的记忆。现在果园不在了,果树们全被父亲砍掉了。因为乡下的父母老了,再没有能力给果子喷洒农药了,四亩果园全变成了庄稼地,但只要提及西果园地,在我心底一直茂盛着一片神秘美好的天地。
三、父亲
今晚一个人煮了一大锅玉米和花生,恐怕三天也吃不完。下班路过路边摊,本来是准备买一点的,可是卖花生的大爷一把一把往食品袋里放,看到他黑黝黝的胳膊青筋暴着,令我突然想起家中老父亲,他的胳膊也是这样的黝黑精瘦,心里有些酸,所以买了一大包嫩花生,玉米也是买的他的,也没讨价还价,心里不忍啊。其实在家乡的父亲怎么舍得掰嫩玉米卖呢,
记得有一年夏天,有人偷掰了我家几颗没成熟的玉米,父亲气得一天没吃饭,顶着大太阳站在田里骂一天,结果还中暑了,挂了几天盐水。此刻父亲也该睡了吧?肯定蚊子又咬他了,每年夏天他都睡在果园里看守苹果,身上总被蚊子咬得尽是红点点。自从我离家后,那些红点点就像种子一样埋在我心底了,一想起来实在难过。也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怎样,此前他患过脑血栓,医生说是不能断药的,可是母亲说家里钱宽裕时他就买些药吃,不宽裕时就不吃。什么叫宽裕呢?姐妹几个每年都寄钱回家的,就是有钱他也是不舍得长时间吃药的,他总说那些药太贵了。我们房东和父亲一样大,可是人家比父亲年轻多了,经常服用这营养品,那营养品。父亲却说:“咱农民身体哪有那么娇贵,活得再爱惜人还是要死的,阎王叫你三更死,别想活到五更亮。”
唉!草民呐……
四、麦收时节
母亲在电话里说,故乡收麦子了,我有回乡的打算。母亲说不用回,又不是从前,现在都机械化,哪还用得那么多人。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感叹,大概是对时光的一种缅怀吧!现在收麦子的季节确实是便捷而冷清,大联合收割机像个剃头匠,迈着大步在田里来回跑几趟,大地就成了可怜的秃子。这不有使我想起那远去的旧时光……
记得小时候收麦季节来临,就像一场艰难的战役要打响一样,半个月前集上就摆满麦收农具,什么叉子,扫帚,木掀,镰刀,妈妈还会提前买好收麦季节的青菜,和咸鸭蛋。因为农忙季节就没有卖菜的了。卖菜人也要收麦子啊,买的做多的是便于储存的包头菜,土豆,洋葱,尤其是后者,我那上大学的堂哥曾说过一句可笑的话,他说:“麦田里放个屁,全是土豆·洋葱的味儿!”
这个季节,有一种鸟的叫声一唱一和,在天空此起彼伏,若天空有一只鸟在清脆嘹亮地歌唱:“呱呱~咕咕~~割麦~种豆~~”立刻就会有另一只声音暗哑的鸟回应:“打场~跺垛,~打场跺垛~”
它们的意思是在催促乡人抓紧收割及时耕种,莫误了农时。在家乡这种鸟没有美丽的名字,有人叫它“呱呱咕咕”鸟,有人叫它“急了鸟”。我常常会想,这种鸟的叫声,一定有某些动人的传说,或许前身一定是一对误了农时的夫妻,或者是一对人间的仙侣幻化而成,所以会非常关注农事。
蚕老一时,麦熟一晌,麦子熟了,天地喧哗。大街上,麦田里人欢马叫,架子车、三轮车、小手扶,大人小孩老人,会走路的都一起攻向麦田,一场激烈的麦收战役真正打响了……父亲弯下腰,身后倒下一排排闪亮的诗行,母亲弯下腰,一捆捆小麦束了纤纤细腰,我和弟弟弯下腰,抓住了麦秸下的了绿蚂蚱,奶奶在背后喝斥:“王八羔子快捡麦穗去!把麦子都扑倒了!”
天空静蓝,云朵似绵羊在天上散步,这样晴好的天气里,不几日,打麦场上一个又一个麦秸垛升起来了,像一枚枚硕大的草蘑菇。父亲戴着草帽,在麦场里赶着拉石碾子的老牛,眯着眼睛扬着鞭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吆喝老牛,有时还会唱上一两句:“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保国臣,头戴金冠压双鬓,当年的铁甲又披在了身······”有时候唱着唱着竟会累得打起瞌睡。
最怕的是下雨天,那个季节总是天有不测风云,若是天气突然晴转阴,夜里大街上有人嚎上几嗓子:“都快起床,要下雨啦!要下雨啦!”一时间鸡鸣狗叫,小孩哭闹,黑更半夜全往打麦场里跑。整个村庄乱作一团,卖场里煤油灯,手电筒,矿灯,马灯,全派上了用场,白天一捆捆散开晾晒的麦子,再重新捆绑,再一捆一捆的跺起来,盖上塑料布,才算长出一口气。身上脸上却都被麦芒扎伤,经过汗水浸洗后,会有针扎的疼痛。那种疼痛的记忆,在我多年之后依然清晰。
这样阴雨忙乱的夜晚,总会闹出笑话来。乡村的五月的夜晚还是比较凉的,上了年纪的老人怕凉,要穿两条裤子的,半夜有人叫要下雨了,树根哥慌张起床去麦场跺麦子,他两条裤子一起穿,竟然只穿一条裤腿,另一条在屁股后面拖着,像只大尾巴狼。开始一家人都在忙,谁也没注意,等麦子垛好,他家三孩新娶得媳妇,正好瞧见公公的“大尾巴”,她越看越疑惑,公公屁股后面怎么有条尾巴?这新媳妇是个二愣子,一把扯住公公后面的裤腿说:“爹,你屁股后面咋长个尾巴啊?”树根哥用电筒一照,看儿媳妇拉着自己屁股后面的一条裤腿,不由脸红脖子粗,当时有个地缝都想钻进去。后来他儿子气得还煽了新媳妇一耳光,骂她是个差心眼。新媳妇委屈的说:“我哪里差心眼啦?下次你爹光屁股,我都不吭一声声!”后来总有人打趣问三孩媳妇:今天没摸你公公尾巴?
一场麦收总要经历一个月,麦收过后,田野里出来了齐刷刷的豆苗,玉米苗,大人小孩娃,总算长出一口气,只是个个都黑瘦了一圈。
只是幼时收麦,我总爱腿上长疮,父母很少让我干活,倒是麦季吃得白白胖胖如春蚕。弟弟羡慕地撅着嘴巴说:“我要长疮多好啊,不用干活!”
好几年没回家收麦了,前年回家,天依旧很蓝,云依旧很白,只是很少听到“急了鸟”的叫声了。村庄寂静,田野寂静,父母亲带着弟弟的小孩站在麦地头,一辆大联合收割机,推过层层麦浪,父母眼睛潮湿,不知是怀念老牛和镰刀,还是感慨时光匆匆,母亲发白了,父亲背驼了。
田野里又添了许多新坟,父亲告诉我:谁谁去世了,谁谁卧床不起了。我看了父母沟壑纵生的脸纹,甚是难过。叶落归根,人老归田,总有一天,我也终将埋骨于乡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