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闫头

七岁的栓柱挎着装满苣荬菜的筐从老闫头门口路过时，老闫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头发稀疏，脸似乎常年不洗，整个脑袋看上去像是一颗发了霉的核桃，他一看见栓柱，马上裂开没牙的嘴巴，笑着招呼栓柱“来，小子，给我一把你挖的苣荬菜，我给你鸡蛋。”鸡蛋是好东西，但是栓柱还是低着头，装作没听见，从他门前慌乱的跑了过去。仿佛老闫头那一间黑洞洞的房子里，藏着吃人的妖怪似的。
　　 老闫头，独自一人住在村东一家孤零零的土坯房里，房子原是解放前地主“刘善仁”家场院里的更房，做长工的老闫头一直住在这里，土改后房子分给了老闫头。
　　 栓柱骑在墙头上，看见刘善仁戴着白纸糊的高帽子低着头，撅着屁股，站在村头的一个用土坯垒起来的高台上，胸前挂着一个大牌子，栓柱不认识字，不知道牌子上写的什么意思，心想，字肯定不是什么好字，因为他看见字是村里的二流子赵二牤歪歪扭扭写上的，赵二牤平时说话，能臭出二里地去，写字也未必就能写出个什么文明的道道来。栓柱这样想着，一边赵二牤已经穿着褪了色的军装跳到台上，“咳……父老乡亲们，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所以今天我们举行这次批判大会，希望打倒一切地主阶级的剥削思想……”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显然思路跟不上嘴巴的进度，他略一停顿，巡视一圈台下围着的人群，他看到人群里老闫头瘦小的脑袋在一群浓密的黑发中特别显眼，他急忙跳下去，不由分说，把老闫头拉上台来，“现在请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贫农代表老闫头揭露旧社会地主的剥削和压迫。”赵二牤显然被自己灵机一动的决策兴奋了，话音刚落自顾自的鼓起掌来，台下除了人们的嗡嗡的议论声，没有人响应，他没趣的放下双手，将希望的目光投到老闫头身上。虽是乡里乡亲一辈子了，老闫头还是第一次站在这样一个被人瞩目的场合，而且是稀里糊涂上来的，栓柱看着他，觉得像是在看一场外乡人来耍的猴戏。只是他没有细想，哪个是人，哪个该是猴子。
　　 老闫头突然间就裂开没牙的嘴哭开了，“我八岁那年死了爹娘，没钱安葬，刘善仁的老爹借给我银钱帮我埋了爹娘，我没钱还债，就给他家做了长工，他家豆包蒸得太大，我一个没吃完就撑了，他老娘非叫我再多吃一个；冬天冷了，他老娘把他不穿的棉衣给我，我硬是没穿过新的棉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