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场,真的老了
作者: 苟新民
时间: 201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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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八十六的杨老汉还是没有熬过六月六,在庄农人农忙时悄然走的。走得很急,很突然,他失衣了。庄里的几个长辈给老汉穿老衣时,老衣被六月的火太阳烤的热乎乎的,可是
摘要:关于杨老汉和老场的记忆,一种逐渐淡忘了的乡村文化。
活了八十六的杨老汉还是没有熬过六月六,在庄农人农忙时悄然走的。走得很急,很突然,他失衣了。庄里的几个长辈给老汉穿老衣时,老衣被六月的火太阳烤的热乎乎的,可是杨老汉又冰又硬。
杨老汉,真的走了。老场,也真的老了。
杨老汉是第一个吆喝着陈四爷家的老牛拉着碾子紧场的,后来,张石匠来了,王老汉来了……连李寡妇也来了。不到一天的工夫场就紧好了。那一年陈四爷家的粮食碾了多少,至今都是老辈人讲的一个古。也就是那年陈四爷家碾的粮食多,解放后工作组给陈四爷定了个地主成分。
杨老汉紧的场归公于社里,是土改时候的事情。工作组在老场上召集社员斗地主陈老爷,社长叫杨老汉第一个站起来斗,杨老汉慢腾腾地站起身来,嘴唇颤颤巍巍的,喉接骨一动,说以后每年由他紧场,然后急急忙忙蹲了下去,靠着碾子再没话了。气的工作组就差骂先人。就这样,老场归了社里,紧场的权利归了杨老汉。
打我记事起,杨老汉的“山羊胡子”就是白白的,就是稀稀的。不过,每年庄稼要上场前,好像真还就是杨老汉第一个忙活着张罗紧场的。
头天傍晚下过一场白雨,第二天天就放晴,雾气被灿灿的太阳照散,地上也就不烂了。庄农人也不能下地忙农。杨老汉拄着一把老铁锨站在场门下,扯开嗓子吆喝着紧场了……吆喝完后,开始用拄着的老铁锨铲场上长出来的杂草,看到什么地方不平的就铲一下或扔两锨土。我们小孩子是比大人们先到的,他一见到我们就使唤开了,一抱一抱地把他铲下的杂草、石子、烂砖头……抱到场边扔到沟里。有几个胆大的光着脚爬到柳树上折了柳条拧了响响吹。这时,杨老汉就笑眯眯地骂,小心划破沟子叫你坏怂缓三年。惹得大家一通大笑。男人们肩上搭着麻绳,手里提着铁锨,女人们戴着新买的草帽,腋下夹着铲儿……说笑着来了。一个麻利点的脱了鞋,细扎绳腰里一绑,把斧头一别。三下两下就爬上了场门下的那棵老榆树,抽出斧头往下砍枝条。我们都急着往场中间拉长满树叶的枝条,就连在柳树上吹响响的也溜下来拉了。三四个男人用麻绳把枝条捆在一起。然后我们就争着坐在枝条上,等大人们在前面拉着我们在场里转着圈磨场。闲着的围坐在碾子旁,有的卷烟抽,有的掏出旱烟锅子抽,边抽边说笑。女人们有的用铲儿收拾着自家的垛子底,也有的坐在场门下的老榆树下,说着东家的长西家的短,张家的婆婆李家的媳妇……手里还纳着鞋底或编着毛衣。杨老汉总是笑着骂着,使唤着大家,一会儿让这个干这,一会儿又让那个干那,大家在说说笑笑中不紧不慢地干着自己的活。这边还在磨场,那边已经几个攒劲的套上碾子压场了。大家都趁着中午的太阳,想着把场紧好,紧瓷实。当几个有经验的女人用扫帚把场漫过后,到了晌午,场也就紧好了。杨老汉看着如镜般平整的老场,笑着捋起了自己的“山羊胡子”。
那些年,在我的记忆中家家户户种的都是麦子,好像没有经济作物。一进六月,就是割麦,紧场,上场,碾场,扬场。年年都是这样的。杨老汉给大家最深刻的印象也好像就是紧场。他死后,庄里的老人们闲谝起他说的最多的也就是紧场。只不过他们说着说着能从深陷的眼窝里挤出点和着眼屎的浑浊老泪来。
这些年,庄里人也不怎么种麦子了。想种的苦不动了,能苦动的不想种了。渐渐地也没人听杨老汉的吆喝去紧场了,年轻点的一批一批地进城打工去了,留在家里的也紧不了场了。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老场荒了。他们从城里带来了钱,也带了长辈们没见过的各种东西,包括各种包装盒。后来,老场就成了庄里人倒垃圾的垃圾场。再后来场门口的石碾子也被垃圾埋没了。倒是杨老汉在场周围栽的那几棵树活的好好的。只是树梢上挂着各色的塑料袋,风一吹呼呼啦啦地响着,有几年了。
杨老汉是走了,杨老汉紧的场也老了,其实关于杨老汉和老场的记忆用不了多久也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