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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荣的城市生活

作者: 时间: 2012-10-13 阅读: 4319次 点赞: 66个 评分: 1.0分

天还没完全放亮,老荣就起床了。或干脆说,他昨晚压根没睡成。何止昨晚,自打进城这三四天,又有几时睡安稳了?每到晚上,老荣的心里就开始纠结起来,而且把他越纠越清

摘要:把孙子牵在手里的时候,是老荣最幸福的时候。也是他觉得呆在城里作着架势过日子最值的时候。 天还没完全放亮,老荣就起床了。或干脆说,他昨晚压根没睡成。何止昨晚,自打进城这三四天,又有几时睡安稳了?每到晚上,老荣的心里就开始纠结起来,而且把他越纠越清醒。老荣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他总觉得这33层高楼在打颤,床也颤,墙也颤。老荣的心,自然也跟着颤。他琢磨着,大概是这楼房太高,接不着地气,才没有安全感。于是,老荣不喜在屋里呆着,他有事没事老想往楼下去遛达。
   老荣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下楼遛达。他怕动静太大,吵醒家里其他人,没洗漱就走到客厅。老荣先是趴在露天阳台的栏杆上,使劲探出头往楼下张望。望了好一会,又失落地把脑袋缩回来。显然望得太早,楼下还没有人走动。老荣反剪了手,蹑手蹑脚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觉得儿子家这新房委实太小,往返总共顶多十来步。就这么走着,老荣突然想起自己在乡下养的那几只鸡。他把它们关在笼子里时,通常也是这样心事重重地踱步。老荣不愿拿自己与这些禽蓄们相提并论。他觉得自己进了城,如今已是城市人,怎能用乡下那套规矩打比方。几天前老荣带着孙子进城时,村里人见了,不知有多少羡慕哩!说他老来福,儿子出息了,把他接到城里过神仙日子。谁说不是呢,城里人穿得体面,吃得讲究,出门脚不沾土,说话文明有度。因此老荣在城里,时刻谨记自己是个城市人。而且他还立了几项自我要求。首先得撇开乡下的老土话,讲普通话。其次出门一定要穿戴整洁,文明有礼。再则要学着儿子和儿媳妇的习惯,早晚刷牙,每天洗澡。最后,孙子必须要打扮得爽爽利利,毕竟带出去的孩子,就是他的面子。单冲这几点,老荣就觉得这城里人的活法就是不一样,讲究。
   约摸过了一刻钟,老荣又踅到阳台上,探出头去张望。起初是望天,两幢楼顶之间夹着一方块青蓝。没找见太阳。兴许是还没出山,老荣想。他并没意识到,把太阳升起叫成出山的这个说法,是不符合城市人习惯的。假如老荣发现了,一定会责备自己老土,并赶紧纠正。老荣又把脖子伸长了点,往楼下望,有个穿制服的保安在巡逻。老荣一个激灵,加紧步子来到门口换上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下楼去了。
   但当老荣来到楼下时,保安却不见了。他只好悻悻地比前几日提早开始遛达。但路线仍没变,走北大门先到小公园看老年人舞刀弄剑练太极,再去社区小市场买早点,然后绕南大门回去。老荣认为,遛达是个可心的活计。首先脚踏实地,他特有安全感,心也就不必颤了。至于练太极,老荣在乡下时说那些人是装模作样耍架势。但他在城里看人练太极,就不那么觉得了。老荣觉得人家是强身健体,他倒有心思想跟着学一学。至于早点嘛,是儿媳妇交代的,严格照办准没错儿。运气好时,顺道还能搭揽个老乡,最好是那些个打扮洋气的老太。老荣一直很奇怪,城里人穿衣裳跟乡下很是不一样。老年人穿得红花五绿,年轻人反倒深沉起来。刚进城时他看着极不习惯,两三天下来,很快也就适应了。在早点店门口碰见的那个烫着大卷发的老太,穿件红艳艳的宽松上衣,米白裤子,脖子上还佩了串亮格莹莹的珍珠项链。老荣买完早点跟她搭伴回来,一路上有说有笑。他觉得不光是心情畅快,连整个人也跟着变年轻了似的。
   老荣遛达完回到家时,儿媳妇在对着镜子拍自己的脸,他看不明白年轻人那些玩意,总之是打扮自个儿。儿子刚洗漱完,准备吃早饭。孙子从房间里走出来,哭哭嚷嚷不愿上幼儿园。这是老荣一天里最闹心的事。孩子头一天上学时,兴奋得都等不及老荣去送。哪知打第二天起,哭着闹着再不肯去。小两口子工作忙,只管吃过早饭上班去了,把这大难题丢给了老荣。话说回来,老荣这次进城,也就是因为孙子今年要上幼儿园,才专门来照顾孩子的。但对自家的孙子,他却是软硬不得,轻重不能。央着哄着,孩子听不进去。责他骂他,老荣又狠不下心。每天在幼儿园门口告别时,看着孙子那生离死别似的哭喊,他就觉得像是自己的心被人掏了去。送孩子回来的路上,老荣总是心情很沮丧。他先不回家,径直去了社区小市场。他想去挑几样孙子爱吃的菜,早点准备着,好让孩子下午放学一回来就有的吃。这样一来,他心中也能感到少许安慰。老荣总也想不明白一回事,这么大把年纪了,怎样的生离死别他没经历过?本该是淡看潮起潮落的岁数,到头来就是过不了孙子这一关。只要孙子不高兴,老荣就伤脑筋,更是见不得孩子哭。却还不能老宠着护着,特别是在儿媳妇面前。城里人不光日子过得讲究,连教育孩子也跟乡下不同。老荣从超市买回的一大堆好东西,愣是不许孩子吃。孩子玩滑梯摔了跟斗,也不让老荣上去扶。真真是叫人上火。这些委屈,老荣暗暗装在心里,不敢言语。他若跟儿子提,儿子必会责怪儿媳妇。不成。也不能打电话给乡下的老伴诉苦,老伴知道了定会替他向儿子讨说法。甚至直接把怒气撒到儿媳妇那里。更不成。这些烦心事早让老荣忘了放下手里的菜,他就那样拎着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儿子是我的,孙子是我儿子的,我自家的孩子咋就作不了主哩?!老荣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办法,反倒越想越生气。他又来到阳台上,看着楼与楼之间那令人不愉快的狭窄空间,心情终不能开阔。可不是呢,看惯了乡下的远山近水,猛然来到城里,总让人有种被圈起来的感觉。老荣一腔的想法得不到发挥,他仿佛觉得自个儿被这城里的一切压得透不过气来。老荣突然间无比想念村里的刘老秃,他想到刘老秃家的猪圈墙头,喊他出来说句话。告诉他这些城里人过得有多让人闹心。再告诉他,要不是为了孙子,他早就回乡下了。
   老荣是个好颜面的人。刘老秃那邋遢模样才在他脑中一闪,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糊涂哩,咋能任由自个儿瞎想?在儿子家过城市人的神仙日子,他刘老秃不知有多眼羡哩。老荣觉得想问题就像翻烧饼,一面焦一面黄。从这个角度想,他就感到城里的日子过得很称心。他先到卫生间很仔细地刷牙,洗脸。再用木梳子蘸上水,把早已谢顶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紊。老荣没有家居服,他的铁灰色T恤是儿媳妇新买的。老荣待见这色儿,更待见年轻人这心意。所以,大多时候他都穿着。穿上照镜子,穿上吃饭,穿上见大卷发老太,也穿上下楼去遛达。
   老荣的午饭吃得很是将就。原本买了菜的,他却舍不得吃。总觉得儿孙们都不在家,他一个人吃得显奢侈。于是老荣烧了一大碗开洋冬瓜汤,也算是有汤有菜地对付了一顿。论起厨师艺来,老荣是了得的。在乡下,村里谁家有什么红白喜事,都是他掌勺。也有好些人习惯叫他“荣勺子”,说的就是这个。老荣白天一个人呆在楼上,闲来无事尽想方设法捣鼓着做东西给孙子吃。这会玉米排骨汤已经调成小火煨着了,这玩意讲求火候。老荣把时间掐得十分精确,孩子四点钟放学,排骨汤三点半洒鸡精调鲜,起锅。下楼前先把汤盛出来,待孙子回来刚好不烫嘴儿。下楼顺便还能去二楼看一眼大卷发老太。
   与大卷发老太讲话,一定得讲普通话。老荣才出门,便从心里头开始准备上了。准备怎样敲门,怎样学城里人说普通话。毕竟在电梯里练习了几次,效果委实不错。老太很热情地出来开门,请老荣到她家里小坐。大卷发老太正在厨房忙着给十五个月大的外孙女炖鸡蛋,少油少盐口味很是清淡。老荣在乡下是热心惯了的。见老太对孩子这般上心,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便提议下锅前往鸡蛋里切几粒火腿丁,孩子准儿爱吃。不料老荣的建议,像是一块蕾丝料子抽了丝。大卷发老太揪着这根丝,哗哗罗列出一大堆孩子能吃的和不能吃的东西。火腿,薯片,肉松是垃圾食品。给孩子的饭菜要以清淡为主。鸡精,味精,调料粉孩子吃了有伤身体。老荣支愣着耳朵,十二分仔细地听大卷发老太的介绍。忽而戚眉忽而瞪眼,真真是长了大见识。老荣又一次打心底承认,城里人的觉悟就是高。难怪为了不给孙子吃块臭豆腐,儿媳妇跟他急眼儿。这里头是有大学问哩。老荣在二楼多耽搁了几分钟,接孙子的时间就略显紧张起来。他匆匆下了楼,脚不沾地赶到幼儿园门口,所幸孩子才被老师领着刚往外走。老荣挤在人堆里,长长松了一口气,俩眼珠子紧紧盯着孙子,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似的。直到孩子久别重逢般扑到他怀里。
   晚饭的规则是,老荣五点半之前把菜准备好,儿媳妇下班回来烧。话说回来,尽管老荣在乡下号称“荣勺子”,到了城里他却得排在后头。儿子是自个儿照农村的老规矩养大的儿子,如今呆在城里倒成了城里人,处处讲究。讲究得让老荣觉得自个儿都不中用了,甚至在这城里呆不住了。每到这时,他就琢磨着得回乡下,他觉得粗茶淡饭脚踩庄稼地才是真正过日子。这些天在城里带孙子,纯粹是拿着腔调摆架势。熬煎。儿媳妇做的饭菜口味清淡,老荣吃起来觉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又不敢支声。他怕儿媳妇说他挑剔,越发显得他这个乡下来的不懂品味。于是,每天晚饭老荣吃得要少些。吃过晚饭,再带孙子到楼下遛达一圈,看看大卷发老太及社区其他不同年龄的女人们跳舞。
   直到夜更晚些,跳舞的人们“唿”地散了去,爷孙俩才往回走。把孙子牵在手里的时候,是老荣最幸福的时候。也是他觉得呆在城里作着架势过日子最值的时候。回到那座33层高楼里,老荣仰面躺在床上,他仍旧觉得楼在颤,而且颤得一阵紧似一阵。熬人的夜又开始了,所幸老荣心里作好了准备。
  
  
  
   柔·写于201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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