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人狗情未了

羊羊已离开我整整两年了。
　　 两年来，我一直在打听它的消息，可惜至今没有一点线索。也许这辈子我再也不能与它相见了，但它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正如它一直想念着我一样,我也永远想念着它。
　　 羊羊是部队里的一条名贵斑点狗。它身材高大挺拔，雪白的身躯上均匀地分布着一个个黑色的圆形斑点，从头到脚都是黑白相间，是个相当英俊且威武的美男子!
　　 第一次遇见羊羊是在我刚调去部队山上小店上班的那一天。记得那天早晨，当我推着自行车气喘嘘嘘地来到山上时，突然被一阵低沉的吼声所吸引。抬眼一看，两腿不由得直哆嗦！只见一条高大的白色斑点狗正在一群战士面前蹦窜穿跳，做着各种翻滚的动作。就在我傻楞之时，机敏的它已丢下战士们一下子窜到我的车前！
　　 “哎呀!”我顿时被这个已超过车身的大家伙吓得高声尖叫起来。
　　 “嫂子，不要怕！它不会伤您，它是在欢迎您哩！”一个战士向我大声喊道。
　　 “是吗？我平生最怕的就是狗了！”我抖抖嗦嗦地回答。
　　 “真的，它是在欢迎您！看，它冲着您摇头摆尾，这说明它在向您表示友好哩！”说着，已有几个战士围了上来。
　　 他们嘻笑着对我说：“嫂子，您与它真有缘！一般山上只要有生人来，特别是穿便装的老百姓来，它肯定会狂吼猛追的，直到把人驱逐出领地才罢休。可您来了,它不仅没叫一声，还主动向您示好，真是少见！”
　　 “真的吗？”我的一颗心还是在突突的跳。
　　 “当然是真的！不信，您看！”一个战士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趴下！”果然，它就立刻温顺地趴在我的脚前。
　　 “它真的很通人性呀！”我一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好奇地问：“它叫什么名字？”
　　 “羊羊！”
　　 “什么？羊羊？！”心里突地一楞，怎么与我小时候的昵称一样呢？不过，这是我的小秘密，只有我的家人知道。当然，我不会对他们说。
　　 “是不是它长得高大且是白色，有点像羊，才这样起的？”我笑着问。
　　 “嫂子,您真聪明！”战士向我伸出一个大拇指，“您也可以向它表示一下友好，拉近一下彼此的距离。”
　　 “我？怎么表示？”我有点不解。
　　 “您可以摸摸它的头，或与它握个手。”一个士官说。
　　 “握手？怎么握？”我更加茫然。
　　 “呶，就是这样。”士官随即对趴在地上的羊羊喊了一声:“羊羊，起来！跟我握个手！”只见羊羊一个激凌地站了起来，并立即伸出了它的一只前爪，放在了士官的手上!
　　 “天哪！它这么听话呀！”我既惊喜又紧张，“可我——还是摸摸它的头吧！不敢握手。”说着，便把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羊羊的脑袋上,闭着眼轻轻地叫了一声：“羊羊！”
　　 猛然间，手心有一丝温润，睁眼一瞧，妈呀！羊羊正伸着那既长又湿的大舌头,温柔地舔着我的手心哩！
　　 “啊！”我吓得如触电般立刻往后一退！
　　 妈呀！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摸狗的脑袋，也是第一次被狗舔手心啊！我紧张得汗珠直冒，心差点儿蹦出胸腔！
　　 “不要怕！以后您与它熟悉了，就会习惯的，它非常善解人意！”战士们在安慰着我。
　　 “谢谢！我真没想到第一天来这里上班，竟遇上如此特殊的欢迎方式！真的很意外！也很激动！谢谢你们的热情！也谢谢羊羊对我如此的友好！”我感动地说。
　　 就这样，羊羊与我一天天熟悉起来，并且感情也越来越深。它像个温顺的孩子,整天与我形影不离。
　　 山上小店的生意比山下要清淡许多，为了打发时间，我经常在店里看书或听音乐。每当此时，羊羊就会坐在我的脚边，陪着我打发这些无聊的时光。有时候我心里闷，它就会做一些类似杂技的表演动作来逗我开心，驱散我的忧郁。而当战士送饭来时，它便自觉地走到旁边去，让我安静地吃饭。我饭量不大,常常分一半给羊羊。羊羊很乖，它总是等我吃完，才来吃我留给它的饭菜。有时我在啃骨头，尽管它已闻到了香味，却从不主动向我要。若我拈着骨头喂给它时，它便很小心地张开嘴，轻轻地从我的手中接过去，一点也不弄脏我的手指。吃饭时，我常常与它做一些游戏，将一根根骨头划着弧线抛向空中，让它跳起来去接，它的准确率几乎达100%！每当此时，我和羊羊都显得十分兴奋。羊羊长的很高大，仅靠我的一半饭菜肯定是不够它消耗的，所以连队的饮事员每天都会给它留下食物。尽管它很饿，却不立即去吃，因为它明白我是在中午十二点半下班,故就想在店里多陪我一会。等到我回去时,它总是恋恋不舍地尾随着我，一直送到下山的坡前。然后，就独自站在坡顶，目送着我的车快速地驰向山脚，直至完全看不见后，才默默地回转。下午两点半,它又准时地守在山头，等候我的到来。难怪山上的战士常跟我开玩笑说：“嫂子，羊羊现在成了您的守护神了！自从您来以后，它就很少跟我们玩了，整天呆在您的店里！”
　　 其实，我是不希望羊羊如此亲近我的。因为，我每月只有十天班，余下的二十天是由其他的军嫂上。也就是说，羊羊每个月最多只能见我十天。如果羊羊与我的感情深了，我担心它在这余下的二十天里会变得焦躁不安，会想我想得发慌。另外，部队每年夏季和冬季都要外训，外训期间我们军嫂也无需上班。如此，羊羊有可能会连续三个月见不着我，这种长期的等待会给它带来很大的痛苦。我不想让它痛苦，只想它能与往昔一样活泼快乐。
　　 然而，羊羊的情感是相当执著的！当经历了一个夏季的休息后，我又一次来到山上时，它显得异常的激动！它像个孩子似的趴在我面前，不停地舔着我的腿和脚，要求我给它一些爱抚。当我轻轻地唤着它的名字，温柔地抱着它时，它的双目竟然淌出了眼泪！此时，我心里也产生出一种痛楚，喃喃地对它说：“羊羊,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想我，我也很想你！可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是山上的勇士，守护着部队的后门，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职守！”
　　 但是，羊羊却对我更加依恋了！甚至我去一次厕所，它也会守在门外。它开始抗拒我在下班时赶它回头，坚决要与我一同下山。无论我怎么软硬皆施，就是不理我的决定。没办法，我只好对它让步，同意它陪我下山。于是，它立刻兴奋得像脱缰的野马一般，抢在我车子的前面直奔山下而去！由于马路是水泥制成的，山坡又很陡，并且还下着小雨，所以路面相当滑。车子如飞一般直往下冲！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车子会刹不住，撞到一会儿跑向左边，一会儿又奔向右边的羊羊身上！急得不得不大声喊：“羊羊，不能在我前面跑！更不能左右晃荡！这样我们会撞上的！”
　　 可是，疾跑中的羊羊没能完全明白我的话，当听到我的呼喊后，便突然停在了马路中央！由于车速过快，我根本来不及避让,只听见“嘭”的一声，车子来了个大翻身，我被重重地摔出去好远！
　　 等我从迷糊中睁开眼时，只见羊羊正站在我的身边搭拉着脑袋，白白的身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车轮痕迹！
　　 由于此时正是部队午休时间，根本无人从此经过，我只能自己解救自己。于是，挣扎着站起身,膀子和腿都渗出了鲜血，幸好骨头没断。扶着羊羊的脑袋慢慢地挪到车子旁边，羊羊把车头奋力地躬了起来。这时车篓已被压扁,笼头也已歪向了一边，我用尽了所有力气也没能把它们拨正。
　　 “唉！”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羊羊，我要你不要下山，你偏要下山！要你不要在我前面乱跑，你偏要乱跑！现在好了，我们都摔伤了！”
　　 羊羊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夹着尾巴一声不吭。
　　 当我推着个破车，浑身脏兮兮地出现在老公面前时，眼泪差点要掉下来！他见我这等的狼狈，慌忙扶我进屋，询问怎么回事。可我哪有心情再向他解释，只感到浑身酸痛！
　　 老公边帮我收拾，边为我包扎伤口，然后，又扶我躺下休息。这时，羊羊也跟着上了楼，进了房间，并一直站在我的身边。见我躺下后，它就趴在了我的床下.
　　 忙妥了的老公抬眼看见羊羊趴在我的床下，就责备说：“你怎么把山上的狗带下来了？团长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不是我要带它来，是它自己要来，我赶也赶不回它！刚才就是因为它，才在下坡时摔了个大跟头！”我委屈地说。
　　 “什么？是这个狗东西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看我不打死它！”老公的火“腾”地冒了上来，操起门后的一根棒子就打向羊羊!
　　 “老公，不要打它！它也受伤了！它不是故意的！”我急忙阻止他。
　　 可他根本不听我的劝阻，还在一个劲地追着羊羊打！
　　 “羊羊，你快出去！快点！”我慌忙对着羊羊呼喊。
　　 羊羊听见我的话后，一下子窜到客厅门前，顶开纱门跑下了楼。
　　 怒气未消的老公也一直追了下去，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头。
　　 我非常了解老公的火爆性子，所以不想与他理论，只要羊羊能平安走远就行。此时，老公见我不言语，也悄悄地躺下休息了。
　　 然而，大约过了半小时,刚刚睡着的我们突然又被门外传来的呼吱呼吱声惊醒了。老公起身开门一看,大呼一声：“畜生！你竟敢又来了！”立刻又操起门边的棒子追了出去！
　　 躺在床上的我顿感无比悲凉！羊羊，你又何苦再来讨顿打呢？快点回去吧!
　　 下午，老公要去开会了。临走前，他对我说：“今天你就别去上班了，我跟超市主任打个电话，为你请个假，你就在家好好休息。”
　　 “不行！这样影响不好，再说山上战士买不到东西会很不方便的。”我急忙阻止。
　　 “那你还能骑车吗？路那么远！”他很不放心。
　　 “没事！我骑慢点，上坡时，反正也不能骑。”我装着很轻松地说。
　　 “那好吧！你的车子我已叫人整好了。晚上下班时，我来接你，不要单独回家了。有我在，那畜生不敢跟来！”说完，他就匆匆出了门。
　　 其实，我的腿和膀子还是相当的痛，并且渗血的部位已出现一大块青紫。但我心里不放心羊羊，不知道它是否已安全地上了山，所以，一定要上去看一看。
　　 当我带着伤痛上了山时,只见羊羊正坐在山头！见了我，它立刻迎了上来。我正要摸摸它的头，一个战士满怀歉意地跑过来，一把揪住羊羊的耳朵：“嫂子，对不起！我们没看好羊羊，让您受伤了！连长已命令从今天开始把它锁在山上！”
　　 “什么？锁住它？我老公给你们连长打了电话，是吗？”我惊慌地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反正刚才连长已下令了，我现在就把它带走。”战士无奈地回答。
　　 “那你要把它锁在哪儿？”我急切地问。
　　 “就在我们连的草坪后面，它原来的窝那里。”
　　 “哦！”我怅然若失地应着，难过地对羊羊说：“羊羊，都是我害得你失去了自由！对不起，羊羊！”
　　 “嫂子，不要难过！羊羊太调皮，是该好好管管了！您若想它，可以随时去后面看它的。”战士安慰着我。
　　 “好的，把它拴住也好，时间长了就会忘记我，我也不用再担心它了。”我随声应道。
　　 “嗯，嫂子，再见！”战士向我挥挥手。
　　 “再见！”我目送着战士和羊羊消失在我的眼前。
　　 羊羊不再陪伴我上班了，我一下子变得很失落，书也看不下。心想着羊羊到底会被锁多久？会不会就这样一直被锁下去？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地关上了店门，跑到连队草坪附近，只见羊羊被一根粗大的铁链子锁在铁柱上，正焦躁不安地围着铁柱子转哩！
　　 “羊羊！”我强忍住呼唤它的念头,把声音留在了心底！我知道此刻如果让它听见我的呼喊，而又不能相见，它会变得更加焦躁不安的！甚至有可能会做出意料不到的事情的！于是，我不得不又悄悄地退了回去,回到我的店里。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一天，老公告诉我，下月起，我就要调到山下家属区小店上班了。听到这个消息，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今后上班不用再骑车了,因为离家很近；难过的是我真的要彻底离开羊羊了，也要离开山上那群可爱的战士了！毕竟我已与他们相处了一年多,彼此都产生了真挚的情谊。
　　 当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最后一次上山时，心里最牵挂的就是羊羊了。这一次，我不再是偷偷地去瞧它，而是径直走到了它的面前。羊羊见了我相当激动，不停地用头拱着我的腿。
　　 我轻轻地抹着它漂亮而光滑的鬃毛，依恋地对它说：“羊羊，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上班，以后我就在山下了。我们真的要分开了！你在山上要乖乖的，有机会我会上来看你的。”
　　 羊羊是个特别聪明的狗，它似乎已预感到了什么，把头呆呆地伏在我的膝盖上，一动也不动！见到它难过的样子，我也相当不舍，拍了拍它的头，微笑着对它说：“开心点！好羊羊，我喜欢看到你活泼的样子！”
　　 下班了，我带着惆怅关好店门，正要推车而去。突然，一团白影风一般旋到了我的面前，吓我一大跳！定睛一看，只见羊羊正拖着一根粗大的铁链立在我的面前!
　　 “羊羊！你是怎么出来的？是他们把你解开，还是你自己挣脱的？”我惊诧地问。
　　 然而，羊羊不会回答我!
　　 我摸了摸它身下的铁链，心痛地说：“你想和我下山，是吗？可山下的战士要是知道了，会赶你回来的！我老公更不会让你进门的！你个子这么高，我又没法把你藏起来，团里有纪律，我们不能不执行啊！”